尼古拉斯·庫克《音樂分析指南》書評

［摘 要］ 20世紀以來，西方涌現出各種各樣音樂分析方法，最終成體系并被廣泛認可的有申克爾分析法、邁爾的節奏分析法、萊蒂的主題動機分析法、音級集合分析法、符號學分析法和比較分析法等。關于這些音樂分析方法各自均有大量著述及分析案例，但少有學者將其放在一起論述后以融合的方式進行作品分析。尼古拉斯·庫克在其著作《音樂分析指南》第二部分的分析樣例中，并沒有具體使用上述任何一種分析方法，而是融會貫通，使所有的分析方法為分析目的服務。

［關 鍵 詞］ 《音樂分析指南》；音樂分析；申克爾分析法；節奏分析法；音級集合分析法

國內外討論音樂分析方法的書籍眾多，國外針對不同的分析角度產生了不同的分析方法，如關于申克爾分析法的有申克爾本人的著作《五個圖表式音樂分析》（Five Graphic Music Analyses，1969）和《自由作曲》（Free Composition，1977）；關于節奏分析法的有倫納德·邁爾的《音樂的節奏結構》（The Rhythmic Structure Of Music，1960）；關于無調性音樂分析的有艾倫·福特的《無調性音樂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Atonal Music，1973）；關于主題動機分析法的有魯道夫·萊蒂的《音樂中的主題過程》（The Thematic Process In Music，1951）。這些著作大多在國內也逐次翻譯為了中文版本。除了針對某一種音樂分析方法的相關著作，20世紀末也涌現出一批將這些分析方法總結歸納的著作，《音樂分析指南》就是其中之一。

一、《音樂分析指南》主要內容

《音樂分析指南》由英國音樂學家、音樂分析理論家尼古拉斯·庫克所著，由上海音樂學院陳鴻鐸教授翻譯，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這本書原版出版于1987年，中譯版出版于2016年。從出版時間來看不算一本“新”書，但其中的觀念及理論對于當下音樂分析學習者而言，依舊具有積極影響。

國內也有多本講述多種音樂分析方法的著作，如姚恒璐2000年出版的《二十世紀作曲技法分析》和2003年出版的《現代音樂分析方法教程》。那么這本《音樂分析指南》特殊在何處，值得時隔多年還要翻譯出版呢？

《音樂分析指南》分為兩大部分，共十章。前六章為第一部分，主要講述具體的音樂分析方法；后四章為第二部分，該部分以具體的音樂分析樣例為主。前六章的音樂分析方法各有專門著作講述更為詳盡，本文僅做簡短介紹。這本書最為精華的內容是第二部分的四章內容，即具體分析實例及庫克本人的分析理念。

第一部分中，庫克介紹了七種不同的分析方法，占據前五章內容。每種分析方法都先進行觀念和原理的梳理介紹，再通過案例分析進行具體方法的使用教學，最后對每一種分析方法的優缺點和適合解決什么分析問題進行個人評價的討論。第六章是針對前五章內容的總結，也詳細闡述了庫克對“分析”一詞的理解和他自己的分析理念，其也是針對第二部分內容的引入。

第六章揭示了庫克對音樂分析的思考，筆者認為值得展開論述。

音樂分析，要知道分析的目的是什么。對于聽眾而言，他們期待分析能告訴他們一些體驗音樂的方式信息。對于分析家來說，他們談論絕大多數音樂聆聽者在實際聆聽過程中并不會注意的東西。其一方面受精英化觀念影響，另一方面受20世紀無意識直覺概念的影響，分析家把解釋音樂聆聽者片段的和不完整的感知的意義看作自己的任務。所以，庫克認為分析的關鍵在于，根據不顯而易見和僅僅通過分析研究才能提煉出的結構來解釋顯而易見的東西。

第二部分是《音樂分析指南》中“指南”的具體展現，也是這本書最值得學習之處。庫克列舉了不同的作品案例，展示在不同的分析目標下如何靈活選擇不同的分析方法來達到目的。

第七章通過三個不同風格的作品，僅關注“音樂的完成感”這一問題展開分析，最終得出“每一個作品中，完成感并非都產生于結束處，而是產生于作品之前部分對這種結束的暗示”的結論。整個分析并沒有明確展示用了哪一種分析方法，但從分析思路中可以看到一些方法的影子。如第一首作品《古堡上》分析和弦導向時用到了申克爾分析法，但不是完全按照申克爾分析原理分析的，作者在此基礎上還加入了羅馬數字標記、音樂風格相關內容輔助分析。

第八章主要針對奏鳴曲式進行分析。庫克專門將奏鳴曲式單列一章來分析，足以看出這個曲式本身的特殊性。庫克認為，如果人們認為分析一個奏鳴曲式的目的就是為了說明它是一個奏鳴曲式，那這樣的分析將會一無所得。但如果這種分析所要展示的是一首樂曲是如何成為奏鳴曲式的，那么“奏鳴曲式”對于任何有用的分析結果來說就起到一種捷徑的作用。因為令人感興趣的不是奏鳴曲式的單一性，而是它的多樣性。

庫克針對奏鳴曲式的分析提出了一系列的問題，通過回答每一個問題來進行分析。在整個過程中，面對不同的問題使用不同的分析方法，涉及符號標記法、主題動機分析法、申克爾分析法、曲式和聲分析法等。這一章的分析是展現“方法隨問題改變”的最好范例。

第九章單獨講述序列音樂分析。提到序列音樂，大部分人第一反應是用音級集合分析法。但序列音樂是否只能用音級集合分析法，庫克給出否定答案。他認為，序列技術對音樂中許多重要方面并未起到決定作用，如節奏、織體、協和與不協和的模式、曲式等方面。

庫克在這一章中通過對韋伯恩《鋼琴變奏曲》的分析證明他的觀點。對這首作品的結構分析中，不但使用了音級集合分析法，還加入了邁爾的節奏分析法，通過尋找樂句重音的方法來判斷樂句，并進行結構劃分。這無疑是針對具體作品的具體問題所使用的分析方法。

第十章針對一些復雜作品進行分析。運用的都是混合的分析方法，并沒有特定的分類來提供具體方式，更多是利用分析者自身的經驗積累來選擇如何更好地分析一部較為復雜的作品。

可以看出，庫克盡力將不同的分析路徑整理分類。但是在具體操作上也是因曲而異。分析本身依舊是分析者的主觀選擇，否則早在音級集合分析出現時，AI就足以代替人類進行更為準確的分析。因為不同分析者的選擇和劃分角度不同，所以一首作品才得以呈現百花齊放的分析成果。而不同分析方法的選擇也需要分析者通過自身的積累和判斷去進一步篩選。這個過程漫長而有趣，音樂分析最大的樂趣也在于這種探索帶來的成就感。

通過上述針對《音樂分析指南》內容的概括可以看出，著作的前五章是基礎，后五章是庫克真實的觀點與具體例證。

二、《音樂分析指南》中的問題再討論

（一）音樂分析的意義

作為一個分析者，首先要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具有一定的價值。但關于音樂分析有何意義的問題，眾說紛紜。如對于演奏者而言，音樂分析可以使他們演奏時思路更清晰，以達到更好的演奏效果；對于作曲家而言，音樂分析可以幫助他們更好地創作音樂；對于欣賞者而言，音樂分析可以幫助他們深入了解音樂作品，從而更好地感受音樂。

那么對于音樂分析者而言，音樂分析的意義是什么？

庫克在《音樂分析指南》引言中提到，“好的分析在于這種分析是有用的，它可以讓你洞察作曲家的手法，可以讓你把它演奏得更好，可以讓你更享受音樂，或者是上述的綜合”。分析可以讓我們獲得音樂聆聽之外的信息，這些信息需要專業的人通過專業且合適的方法進行合理的“破譯”，從而更好地了解音樂作品所表達的內涵。

關于音樂分析的意義問題，大概是所有音樂分析者都會面臨的問題，但古往今來從未有一個確切的答案。特萊德勒在“關于音樂意義的論辯”的講座中提到，“人們過去和現在討論音樂意義時的語境”給予我極大啟發。所謂意義本身就是一個主觀的答案，哪怕同為音樂分析者，不同時期、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教育背景和知識背景下的答案均不相同，音樂分析也從未有“正確答案”。以古典時期海頓、莫扎特和貝多芬的奏鳴曲為例，奏鳴曲式是早已有明確定義的曲式結構，但幾百年后的今天，依舊有人做著與之前的“曲式分析”全然不同的分析。音樂作品從未改變，改變的是分析的人和時代。所以，音樂分析就是用理性的方法論解構音樂，以感性的理解解釋音樂。所謂的“正確”，也不過是一個時代的“共識”。

（二）如何做有意義的分析

在《音樂分析指南》這本書中庫克認為，首先，學會提出問題。不同的作品涉及的問題各不相同，問題的提出取決于作品本身的特點。如面對作品結構，可以提出：這是一個自身獨立的段落還是一個更大段落中的一部分？是什么確定它成為一個段落的？它是一個新的部分還是之前這個部分的一個變化形式？

其次，根據提出的問題選擇合適的分析方法。傳統曲式分析并不代表過時，相反現在大多數分析都建立在傳統曲式分析基礎之上，這個傳播最廣泛的分析方法不該被忽視，而應該正確地應用。面對當下多種多樣的分析方法，要了解每一種方法的特點和適用場景，如考慮一個作品整體傾向和結構時采用申克爾分析法，但在判定作品具體細節時可以加入節奏分析法和主題動機分析法，遇到無調性音樂難以判定時可以用音級集合分析法等。

最后，通過分析方法分析的內容來驗證是否解決了最初提出的問題。如果分析結果得以證明或解答了上述問題，則說明這是正確的分析；如果分析結果依然無法回答最初的問題，則說明分析的方法選擇或者其他方面有明顯問題。

大多數分析者都專注于中間的分析過程，而忽略了最重要的開頭和結尾。開頭提出問題確定目標，結尾驗證問題保證一致。不同的作品對于不同的分析者會呈現不同的分析樣貌，我們無法判定這個分析的對錯，卻可以通過分析的意義來判定分析的好壞。

庫克的分析思路無疑是全面且清晰的。所謂分析，言之有理即可。“言”是文字表達，“理”是邏輯分析。分析的內容是客觀事實，表達的內容是主觀認知。好的分析是建立在正確的“客觀事實”和有說服力的“主觀認知”之上的分析。庫克展現出整個分析的過程，卻忽略了音樂之外的表達。

所有的分析不是只存在于技術層面的探索，還在于對這些“事實”的解讀。韓鍾恩教授提出一個問題：如何通過語言去描寫與表述語言所不能表達的東西。音樂本身就是“語言所不能表達的東西”，但音樂分析最終的呈現就要求我們用語言去描寫與表述語言所不能表達的東西。所以，簡明清晰、邏輯分明的文字表達是被音樂分析所忽略的一個重點。分析本身需要有人看懂、理解并認可，好的分析不是“僅自己可見”，而是自己的發現與觀j51B/kWScWuTe9aNk4Rcvg==點被更多的人認可的分析。所以，我們無法忽略語言表達的重要性。

三、對《音樂分析指南》的評價

這本書中庫克一直強調音樂的“聆聽”，重視聽感獲得的音樂信息，并且可以看出對申克爾分析法明顯的推崇。可以說，這本書依然存在庫克一定的主觀思想。正如他所說的，不論是形式分析還是心理分析，都存在分析者的主觀性引導，因為分析無法做到完全客觀。

每一個分析者都有自己的分析習慣或對某種分析方法的傾向性，庫克在這本書中大部分觀點是有理可循的。但這畢竟是一本“老書”，隨著時間的推移，各種音樂分析方法也在不斷完善，書中針對各類分析方法的使用范圍、途徑、優缺點不一定完全符合當下的分析手法。

但是庫克第二部分所提供的分析“指南”是此書的最大亮點，也是出版至今仍舊廣受歡迎的原因。每一種音樂分析方法都有大量的書籍、資料供分析者參考學習，但是如此詳細講述如何將這些方法結合去進行分析的書籍卻少之又少。庫克強調人的“聽覺體驗”使他的分析方法更加通俗易懂，沒有過多復雜的純技術性分析，而是通過提問的方式由淺入深的探索音樂，省略沒有意義的、盲目的分析，直指問題中心。

這本書提供的案例分析都是一種分析思想和分析方向。提出的問題會隨著作品的不同而改變，但不變的是通過提問明確分析目的的方式。對于初學者而言，是一種很好的入門方式；對于經驗豐富的分析者而言，也提供了一種可以嘗試的方向。所以，這本書面向所有分析者。

庫克強調音樂分析必須與實踐學科如表演、創作和教育相互關照。所以，他的分析對其他專業的學生也有一定的啟發，不同專業的學生或從業者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選擇合適的內容進行學習。綜上所述，《音樂分析指南》這本書值得學習、研讀，尤其是第二部分所涉及的思想及方法，可以不完全遵從，但值得學習、嘗試。

四、結束語

《音樂分析指南》1987年出版后，陸陸續續有音樂學家為其發表書評，足以見此書受歡迎程度；在2016年由中國學者陳鴻鐸先生翻譯并于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使這樣一本優秀學術專著得以出現在國內學子的視野范圍內。

音樂分析如今已成為一個獨立學科，有大量學者和學生進行研究，但真正優秀的分析卻少之又少。這本書帶給筆者眾多思考和啟發，曾經一味重視樂譜而忽略聲音的分析略顯片面。音樂終究是“聽”的藝術，是流動的藝術，是瞬時的情感波動，而這些被默認的感受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重點。或許在分析時要多問幾個為什么，防止迷失在音樂復雜的迷宮中。

參考文獻：

［1］陳鴻鐸.西方音樂分析學科的歷史發展與當代走向（上）：兼及對中國音樂分析發展的反思［J］.星海音樂學院學報，2016（2）：1-12.

［2］韓鍾恩.如何通過語言去描寫與表述語言所不能表達的東西：關于音樂學寫作并及相關問題的討論［J］.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版），2010（2）：1-13，186.

［3］韓鍾恩.音樂學寫作問題討論并及相應結構范式與馬勒作品個案寫作［J］.中國音樂學，2010（3）：102-116.

［4］尼古拉斯·庫克.音樂分析指南［M］.陳鴻鐸，譯.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6.

［5］列奧·特萊特勒.反思音樂與音樂史（特萊特勒學術論文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

作者單位：西安音樂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