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大亮,我問你,白天鵝為什么這樣美呀?
因為她是仙女變的。
周大亮,那我也想變成白天鵝。
你本來就是白天鵝。
周大亮,為什么我本來就是白天鵝呀?
因為你是小仙女。
周大亮被打趴在海州城的一場秋雨中,他的耳朵里灌滿了無窮的水聲。大雨從遙遠的海面上鋪天蓋地地趕過來,把他身下的血水沖散。那些血水像游走著的無數條小蛇,在灰暗的天空下,各自執著地尋找著什么。風一陣一陣地緊起來,把雨吹歪,而接二連三的拳擊卻沒有停下來,紛至沓來地落在他頹敗得如同破棉絮的身體上。周大亮的胸廓傳來鉆心的疼痛,于是他在心里嘆了一口氣,覺得至少有三根肋骨,應該是在這場秋雨中被人踢斷了。領頭的黑衣人把腳從周大亮浮腫的臉上挪開,對其他打手說:“他媽的,別打了。你們這些混蛋一點兒同情心都沒有,說好了打成重傷,你們這是想打死人嗎?”
周大亮側臉緊貼著地面,努力地撐開被血水糊住的眼皮,看到雨中凌亂的腳步。他的臉上慢慢露出微笑,他甚至笑出了聲音,他只笑了兩下,就被喉嚨里冒出的血泡嗆住了。他十分費力地開始咳嗽,身體像一條擱在荒灘上的破船,一個浪頭就能把他打散。他“嘻嘻”“嘻嘻”地笑著,笑得越來越夸張。這反而讓那些打手們不知所措,并且開始四散離開。路人們也奇怪地看著這個差一點兒被打死的人,竟然在笑。這讓他們覺得,這個人不僅被打得半死,而且被打瘋了。
人們紛紛隱去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水聲。周大亮依然躺在地上。在空蕩蕩的廣場上,他像一個黑色的感嘆號。在歡暢得不可一世的雨聲中,他仿佛聽見天空中傳來一個小女孩鴿子一樣的歡叫。女孩的名字叫作貝殼。記憶漸漸清晰,周大亮仿佛看見貝殼騎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手抱住他的頭,一手提著一盞小白兔花燈。貝殼樂滋滋地東張西望,她說:“周大亮,快看,大螃蟹燈!”她又說:“周大亮,快看,海龍王的兩根胡須會動!”周大亮放眼望出去,海州城的濱港街上人頭攢動,兩排花燈流光溢彩,像是在他的眼里托起一條蜿蜒的河。河上浮起一輪巨大的圓月,河水倒映出月光的皎潔。在被月光打濕的記憶中,周大亮舉起雙手,牢牢地托住貝殼的后腰。貝殼想湊近看紅彤彤的大龍蝦燈,他就往大龍蝦燈那里擠;想看黃燦燦的大黃魚燈,他又朝大黃魚燈那邊沖。貝殼的母親安淼不愿往人堆里扎,她環抱著手臂站在外圍,皺著眉頭說:“貝殼,當心一點兒,你們慢一點兒。”周大亮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夸張地模仿著汽笛的鳴叫聲說:“輪船已靠岸,貝殼船長,下一站我們去哪里?”
貝殼說:“大鯊魚燈!”
周大亮說:“遵命!”
貝殼笑得前仰后合,周大亮汗涔涔的臉上就浮出了燈籠的光暈。周大亮問:“開不開心,喜不喜歡?”
貝殼說:“開心得不得了,喜歡得不得了!周大亮,你給我沖!”
于是,周大亮就馱著肩上的貝殼,在人群中左沖右突。他笑得十分開心。這座跟海息息相關的島城,四處彌漫著海的氣息。在這樣的氣息里,在充滿了歡笑的燈會上,他突然想起了黃胖,他的鼻子就一陣又一陣地酸起來。
而現在,周大亮被廣場上的雨水浸泡著。五分鐘以前,周大亮面朝海天大廈,在這座高十八層的摩天大樓前,舉起一塊標語牌。他不發一言,把自己站成了一座島礁。人們從他身邊經過,臉上的表情像海州城多變的天氣一樣莫測。很快就有鏡頭對準了周大亮,他手中的標語牌被定格,牌子上面寫著觸目驚心的幾個黑色大字:“顧大成猥褻幼女偽君子逍遙法外!”
然后,周大亮看到了四個身形碩大的男人,他們像機器人一樣面無表情,一步一步搖晃著走到了他的面前。周大亮尷尬地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挨打了。果然,一記重拳擊在了他的面部,他的鼻血像面條一樣掛了下來。他想,下面肯定會有一腳。果然,一個男人一腳踹在他的腰上,他覺得自己的腰像是突然被人掏走了一樣。他倒了下來,想,這個海天大廈里面原來藏了這么多“武林高手”。
在昏迷之前,周大亮臉貼著地面再次綻放出一朵殘花一樣的笑容。他聽見了自己微弱的聲音:“顧大成,你死定了!”然后,鋪天蓋地的雨徹底把他埋葬,雨聲嘈雜,世界就此靜止。
周大亮昏睡了一天一夜。他撐開眼皮,身子像散了架一樣疼,秋雨中的那一頓拳腳讓他的嘴巴、鼻子和眼眶都破裂了,現在已經結了新鮮的痂。他朝擺在櫥柜上的那本臺歷看了一眼,那里原本放著一張照片,好多年以前就被安淼拿掉了。眼前的臺歷被撕去大半,最新的一頁上面,跳出幾個鮮紅的數字,2015年10月27日。“27”上面有人用紅筆圈了一個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除了安淼,不會再有其他人那么干了。這間屋子里的男人走了快有八個年頭了,周大亮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墻上的那張黑白相片上。相片里的男人離他三十四歲的生日還差一個月零四天。他的臉胖乎乎的,像發起來的面團,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他的眼睛很小,笑起來就瞇成了兩條縫。現在男人看著周大亮,周大亮也盯著男人。許久之后,周大亮說:“老黃,你怎么又笑得睡著了?”
在周大亮的注視中,對面的白墻漸漸變成一團水汽氤氳的白霧。白霧把相片裹住,一些往事就緩慢地洇出來。周大亮看到自己的十八歲,他像一棵灌滿白漿的茅草,葉子邊緣帶著鋸齒,在倉皇的青春中迎風歡叫。很多年以后,當他再次記起自己參軍入伍,接著和黃胖相識的場景,覺得人生無論怎樣都是一場恍惚的夢。
1995年的春天還有些料峭,新兵周大亮玉樹臨風地站在輪船的甲板上眺望遠方。他并不知道,兩年前,有一個叫黃胖的年輕人,也是胸戴大紅花,站在跟他相同的位置,懷著同樣的憧憬奔赴軍營。黃胖的家在一座名叫壁下的島的外離島。壁下怪石嶙峋,不少房子已被蘄艾和藤蔓占領。那里的山野闃寂無人,所以黃胖的青春也終日回蕩著海潮一樣的蟲鳴。
輪船航行數日,周大亮和其他新兵又坐上部隊來接的車,等快把屁股顛成八瓣時,總算是到了目的地。這里是北方一個窮困的山區,看慣了大海的周大亮盯著一座座山,感到新奇。但是很快,他就因水土不服開始瘋狂思念家鄉的魚。有天午飯,他無意間聽說炊事班里有個老兵是同鄉,周大亮端著碗里的辣子炒白菜就沖到黃胖跟前,和他久久地對視。
周大亮說:“魚在這個鬼地方是斷子絕孫了嗎,老子現在放出來的屁都是辣的。”
黃胖用力揮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說:“哪兒來的新兵蛋子,想吃好的,滾回家去!”
周大亮狠命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黃胖也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周大亮只好怏怏地走了。
黃胖回到伙房,私下里對老班長說:“班長,明天上縣城,你讓采購員買幾條魚吧。”
周大亮和黃胖就這么認識了。又過了許多天,這日晚上,黃胖正在滿頭大汗地揉面,忽然聽到伙房外頭幾個新兵在閑談。周大亮的名字小炮仗一樣地跳進他的耳朵,他揉面的動作就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黃胖很快聽明白了,周大亮在訓練場一對五,正要和人干架呢。
“小子瞎逞什么能!”黃胖一邊自語,一邊抄起一把菜刀就沖了出去。他跑出幾步,想了想又掉轉頭,把菜刀換成兩根搟面杖。
山里的月光很厚,訓練場上的亮光如大雪一般覆蓋。周大亮把下嘴唇靠在狗尾巴草的葉子邊吹著哨,看到迎面而來的五個新兵個個人高馬大,便鄭重其事地說:“先說好,都不許打臉啊。”
五個兵中塊頭最大的一個不耐煩地說:“慫包,還打不打?”
周大亮說:“為什么不打?”
“住手,都他媽給我住手!”黃胖姿勢夸張地跑過來。
周大亮回過頭,驚訝地看著黃胖,隨即露出陽光一樣純凈無邪的笑容。
黃胖說:“公平較量。其他四個不許上前,誰上前,我敲死誰!”
五個新兵中塊頭最大的一個走向周大亮。
這時,連長恰巧經過訓練場,他看到兩個新兵在摔跤,后面還有五個兵在觀戰。連長咳嗽了兩聲,周大亮和大塊頭馬上停止,他倆摟著肩說他們在切磋白天格斗訓練的內容。
眾人也都笑著附和。
后來,周大亮就和黃胖一起坐在了空無一人的訓練場。巨大的月亮懸在頭頂,周大亮在笑,黃胖也在笑,周大亮打趣說:“老黃,快醒醒,別笑得睡著了啊。”黃胖細長的眼睛完全被擠進了縫里。山風經過,樹林嘩嘩地響。周大亮突然問黃胖退伍以后有什么打算。黃胖說想討媳婦生個小子,他還說,“到時候你給我當伴郎啊。”
周大亮還是想吃魚,他扳著手指頭說:“黃婆雞、虎頭魚、黑鯛、石斑……等我回去了,就把東海里的魚統統吃光。”
周大亮說到做到,兩年志愿兵退伍,他回到海州城,進了一家漁業集團公司,成為公司冷凍廠的職工。
黃胖問:“為什么去那兒?”
周大亮說:“方便吃魚,老黃你來陪我嗎?”
黃胖不響。
黃胖后來還是去了,他用退伍補貼在海州城買了間小房子,打算和周大亮做一輩子工友。黃胖正式上班的前一夜,周大亮張羅了一桌海鮮,他讓幾個戰友作陪,請黃胖吃飯。黃胖喜歡喝黃酒,周大亮就陪他喝黃酒。那天晚上,他倆都喝了很多酒。周大亮大著嗓門說:“老黃,咱們唱歌!”黃胖說好,然后,大家就齊刷刷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唱《駝鈴》,又唱《一棵小白楊》。唱完了,他們接著喝。黃胖很快就醉倒了,他鉆到桌子底下。他的酒量很差,可大家來敬酒,他就一次次舉杯,仰脖灌下。黃胖把自己喝成了一桶黃酒,那么多的海鮮,他幾乎沒有動,他的面前是一堆空空的毛豆莢。
周大亮也是后來才知道,原來黃胖對海鮮過敏,光是聞著味兒就不太自在。
現在,安淼坐在車間的光亮處。她的周圍是小山一樣的藍色包裝袋。包裝袋封了口,鼓出一段段真空的魚肉。安淼就在這些魚的片段中微低著頭。一縷鬢發垂下來,她似乎忘了拂到耳后。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電影雜志。
安淼被雜志上推薦的最新港片《喜劇之王》的海報吸引住了。海報上青春靚麗、敢愛敢恨的柳飄飄讓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十八歲,正應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然而安淼時常會想起另一座小島上翻滾的麥浪,那里有她累彎了腰的爹,還有一頭被喚作“福貴”的老水牛。爹和“福貴”的背后,是久病臥床的娘艱難而平靜的目光。起風了,秋天在海州城已經走得很深,安淼感到了海邊漸生的涼意,這讓她的心中又下了一場蕭瑟的秋雨。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從柳飄飄的笑容里拾起目光,在秋風中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周大亮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安淼。他看見一個單薄如秋葉的女人。這個女人獨自坐在包裝車間的門邊看書,她像一截鮮嫩的春筍一樣年輕,可她卻在嘆氣。周大亮的心里動了一下,他不知道今天為什么會來到這個地方,這兒離他所在的車間隔出老遠,以前他從未走到過這里。可今天從廁所撒完尿出來,就這么晃晃悠悠地來到了這里。周大亮站在一棵楓楊樹的背面,久久地凝望著那個身影,開始相信所謂的命運。
夜里十點鐘,一間橘色燈光籠罩的小屋里,黃胖一聲不吭地舉起了酒杯。他瞇縫著眼睛,酡紅的臉上藏不住笑意,他已經醉了。周大亮說:“老黃,什么事這么高興?”
黃胖歪著身子湊過來說:“保,密。”
周大亮說:“你要藏得住事,我從此不再吃魚。”
黃胖笑著說:“一邊兒去,我今兒看到我媳婦了,我非她不娶。”
周大亮說:“不就是泡個妞嘛,瞧你這點兒出息。”
黃胖滑稽地比了一個“噓”。他手指蘸酒,在桌上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周大亮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凍住了。黃胖接著想第二個字,他劃拉了幾筆,又胡亂地抹去。黃胖說:“反正那個字里面全是水。”
周大亮說:“哦,我五行缺水。”
黃胖笑著說:“大亮你別鬧,幫兄弟出出主意,你可是我的伴郎啊!”
周大亮后來對著鉆到桌子底下的黃胖說:“老黃,我為什么要當你的伴郎?我才不當你和安淼的伴郎!”周大亮看到醉倒的黃胖還在傻笑,就把黃胖拽起來丟到床鋪上。他拉過一床被子替黃胖蓋好。周大亮起身關掉燈,坐回桌子邊抽煙。紅色的煙頭在清冷的黑暗中明明滅滅,不知不覺就燃盡了一夜。
黃胖是一個不怎么會說話的人,但他還是努力表達了他的意思。食堂中午的伙食不怎么好,他當過炊事兵,從那以后安淼的午飯全都包在他黃胖的身上。安淼看著黃胖捧著飯盒子的手在不停地發抖,她笑了一下,搖搖頭。黃胖急忙看向邊上的周大亮。周大亮就順著黃胖的意思往下說,說老黃在部隊燒大鍋菜燒慣了,回來以后老是多燒,兩個人根本吃不光,特別浪費。安淼要是肯幫忙,就一起搭伙。安淼沒有再笑,她的目光盯著周大亮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說:“搭伙就搭伙。”
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有兩件事是黃胖從不懈怠的。一件事是清早四點半起床捏著鼻子去買魚。黃胖發現,安淼很喜歡吃魚。倒是周大亮好像對魚失去了不少興趣。黃胖嫌冷凍廠里進的魚獲不夠新鮮,天不亮就一頭扎進了漁船卸貨的小碼頭。安淼每天吃著鮮掉眉毛的魚,嘴巴變得越來越刁。另一件事就是樂此不疲地看他們三個人唯一的一張合影。那時,他們已經走得很近了。周末,黃胖約安淼去看海。安淼問:“周大亮呢?”
黃胖說:“我把他小子給忘了,我去叫他。”
三人去看海,周大亮帶了一臺照相機。安淼看著周大亮背對著她拍了很多風景照片,就說:“我比不上風景嗎?”
周大亮說:“風景比不上你。”
這時,黃胖拉著一名游客跑過來,說:“咱們拍張合影吧。”
游客很敬業,舉著相機說:“再靠攏一點兒,再笑一點兒。”于是,鏡頭里留下三張緊挨著的笑臉。
這兩件事,讓黃胖成了一只飛翔的風箏,他在幸福的暢想中不斷升空,好像安淼明天就要嫁給他了一樣。周大亮的耳朵里便時常響起黃胖的碎碎念。黃胖說:“大亮,你說安淼還喜歡吃什么味道的魚啊?回頭我托人弄根野生大黃魚膏給她補補身體,你說好不好?嘿嘿,安淼以后要是懷上小子,我絕不讓她下地,我天天抱著她走。哎,大亮,你說她會不會不想生兒子,她會不會喜歡女兒。大亮大亮,你也說句話嘛。大亮,你別急啊,回頭我也給你介紹一個。”
周大亮的目光越過了黃胖的頭頂,看到櫥柜上那張裝了相框的三人合影。周大亮就說:“老黃,明天是安淼生日,你把她叫到家里,我們給她過個生日吧。”
安淼來了,她看到汗涔涔的黃胖從廚房里端出一道又一道的魚。她沒有看到周大亮,也沒有問。吹生日蠟燭的時候,安淼望向窗外飄飛的雨絲,很快就把視線收了回來。這個晚上,黃胖喝了一些酒,他望著安淼紅潤的臉色,把一個吻印在了她的側臉。安淼沒有拒絕,她的眼睛是濕潤的。
這一幕剛好被站在窗外的周大亮看在眼里。周大亮一身血污地趕來,他坐的公交翻了車,他受了傷,他在雨中忙著救人。他把一個又一個的人背到安全地帶,最后,他不顧勸阻沖進空無一人的車廂,找到那個穿了紅繩的漂亮海螺。這是一個螺號,周大亮做了一夜,螺號沒有碎,還可以吹。周大亮把螺號擱在窗臺上,他的心底里哀鳴了一聲。走之前,他聽到屋子里傳出來笑聲,他仰起頭,覺得雨好像比剛才更密集了一些,這時候他才感到自己已經濕透了。
安淼有好幾天沒見到周大亮了,她最后沒有忍住,在跟黃胖去電影院的路上問:“周大亮呢?”
黃胖滿不在乎地說:“他啊,忙著搞對象呢。”
安淼站住了,她問:“他有對象了,好看么?”
黃胖就變成了一個話癆,他一刻不停地說著,看上去他很想把自己為兄弟操碎了心的前塵往事都在這條街上說完。也是在這條街上,安淼忽然看到周大亮端坐在不遠處的小館子門口,他的身邊陪著一個眉眼俏麗的女人。安淼定定地望著周大亮,一直望了很久。黃胖也瞧見了他們,樂呵呵地打起招呼。只見周大亮一把攬過身邊女人的腰,大聲地說:“老黃,一起喝點兒?”
黃胖笑著擺擺手說:“我們又不是燈泡,我們還要去看《偷天陷阱》呢。”
安淼一言不發,她快步走到前面的路口,黃胖追上去,他們拐了一個彎,拐進深沉的暮色中,不見了。周大亮迅速地推開身邊的女人,像撥開一叢蘆葦。他望著車馬喧囂的路口,輕聲說:“安淼,心要是被偷走了,還能找回來嗎?”
這天黃胖擋住了周大亮的去路,看樣子他急了,他急著問周大亮借錢。周大亮問:“多少?”
黃胖說:“還差三千。”
周大亮說:“老黃,你直接去搶銀行好了。”
黃胖哭喪著臉說:“安淼她媽病得很重,已經從小島轉到海城醫院了,得馬上手術。”
周大亮思索片刻說:“你給我兩個小時,不,半小時。”他當即騎上腳踏車往家里趕,他把自己騎成了一道風,他知道他娘的枕頭底下壓著存折,密碼是自己的生日,老兩口為他周大亮日后娶媳婦辛苦攢了四千塊錢。
安淼的眼圈有些紅,她顯然在拼命克制著自己,她看到這個凜冽而決絕的冬天,一個叫黃胖的年輕人滿頭大汗地向她跑來,他的手心里攥著一沓鈔票,腳上的一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丟了。黃胖光著的那只腳被路上的石子劃出了幾道血口,醫院走廊的地面上留下了他踏出的一串血痕。黃胖拉起安淼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錢,錢,夠了,四千八!”安淼什么話也沒有說,她覺得臉上癢酥酥的,仿佛有小蟲子在爬。她伸手摸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黃胖慌了,他說:“安淼,別哭,你別哭啊!”
安淼說:“娘走了,她已經走了。”
黃胖愣了一下,他隨即用力抱住安淼說:“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安淼任由黃胖抱著,她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黃胖的肩頭濕了一片。
黃胖結婚那天,伴郎周大亮看上去比新郎還高興。他喝了許多酒,終于把自己喝醉了。人們興高采烈地喝酒劃拳,等想起他來的時候,才發現伴郎不見了。最后,人們在新人的婚床上找到了他。周大亮沒脫鞋子,四仰八叉地用身體寫了一個“大”字。他扯著響亮的呼嚕,嘴角似乎還牽出了一抹笑意。新娘安淼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一個工友上前要拉周大亮起來,新郎黃胖笑著制止說:“不要動他。”
夜深了,賓客陸續離開。周大亮拒絕了大家的好意,堅持一個人走回去。他搖搖晃晃地走,一不小心就跟海州城的夜風撞了個滿懷。夜風把周大亮的頭發掀翻,他的頭上就有了一個凌亂的雞窩。他又走了幾步,四顧無人,他扶住街邊一盞昏黃的路燈,開始把自己吐得翻江倒海。他感到胃痛,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出來了,吐到最后,只能一陣接著一陣地干嘔。他重新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大海的盡頭。風從四面八方趕來,把他臉上的淚水吹干,無盡的孤獨迎面撲來。
日子變得很零碎。在周大亮零碎的記憶中,他不再和安淼刻意保持距離,周大亮清楚地知道,安淼是他兄弟黃胖的女人,周大亮又沒心沒肺地和他們玩在一起了。這一天后半夜,周大亮喝趴在桌子上的時候,懷孕九個月的安淼羊水破了。黃胖打不著車,急得團團轉。接到黃胖求助的周大亮立刻站起來沖出門去。他想把自己喝醉,可他其實從來都不會醉。暗夜里的冷風不知疲倦地跟著周大亮,跟著他敲開一家又一家的門。終于,周大亮借到了一輛板車,他迅速鋪好棉被,看著身體開始發福的黃胖吃力地把安淼安頓到車上。然后,周大亮搶到前面去拉車,黃胖在后面助推,他們一路小跑著前進。這時,月光恰巧經過海州城,大片大片的月光穿過云層,像雪白的羽毛,照拂著黑暗中的漫漫長路。這條路上的風纏住了安淼痛苦的呻吟,周大亮和黃胖緊咬牙關,誰也沒有停下來喘一口氣。等他倆趕到海城醫院的時候,腿像篩篩子一樣地抖。周大亮和黃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他倆靠著墻壁,癱坐在地上,齊齊望著產房的方向。黃胖說:“大亮,要是個男娃,以后天天給咱倆打酒。要是女娃,那咱倆就當保鏢,哪個臭小子都別想欺負她。”黃胖興奮地說著,喋喋不休。
周大亮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產房,他在心里說,安淼,你要平安。
這是一個灌滿海風的早晨。與海州城任何一個早晨沒有什么兩樣。可是安淼卻沒來由地感到了一陣心慌。她捂住胸口,仿佛看到貝殼漲紅著小臉,哭喊著飛奔過來。她想,難道出了什么事,為什么女兒哭得那么傷心?安淼坐不住了,她借用廠里的座機打了兩通電話到張嬤嬤家,沒有人接聽。安淼的手心里就出了汗。張嬤嬤退休在家,平時幫人托管孩子賺點兒零花錢。安淼經人介紹,就把兩歲的貝殼放到了那里。莫非貝殼是磕了摔了還是病了?安淼胡亂猜測著,簡直要無法呼吸了。這位經驗尚淺的母親跟車間主任請了假,就急切地上路了。
安淼捶門,張嬤嬤慢騰騰地來開門。安淼喘著氣說:“嬤嬤,怎么電話也不接?”
張嬤嬤說:“四個小孩兒,哪騰得出手?你咋急成這樣?”
安淼快步往里走,說:“貝殼呢?”
張嬤嬤朝院子那邊努嘴說:“玩呢。”
安淼走到院子外面,看見貝殼和三個孩子蹲在地上在喂小雞。那群小雞很愜意,鼓出的肚皮撐得跟乒乓球一樣。嬤嬤站在安淼背后說:“天又不會塌下來,孩子在我這兒,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安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安淼不知道,她頭上的天空就要塌了。
周大亮今天比較忙,一批深海魚類的水產凍品要裝箱出口。行車上的鐵轱轆吊起一個個集裝箱,沿著軌道移到指定位置下降放好。周大亮拿著表格逐一點驗完畢,黃胖接著指揮搬運車裝箱運輸。上崗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已經忙得腳不沾地。當黃胖又一次走進車間的時候,他的眼前突然變得很模糊,他認為一定是外頭的太陽變大了的緣故。黃胖揉了揉眼睛,他看見周大亮低著頭,站在行車的軌道上填表,鐵轱轆在他的頭頂怪異地晃動著。一個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黃胖的臉霎時間就變白了。他沖周大亮喊:“大亮,行車不對頭!快走開!”可是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輕易就把他的聲音掩蓋了。周大亮隱約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見黃胖梗著脖子,姿勢夸張地向他跑來。周大亮忽然就記起了當年在部隊訓練場的月光下和五個兵對峙的場景。那時的黃胖還是一個炊事兵,他抄著兩根搟面杖從遙遠的夜色中趕來,他跑步的姿勢有些夸張,他梗著脖子在吼:“住手,都他媽給我住手!”一想到這些,周大亮又露出了陽光一樣純凈無邪的笑容。然后,他就被沖過來的黃胖不由分說地推開了,他剛想罵一句“老黃,你發什么神經”,行車上的鐵轱轆就從半空掉了下來,重重地砸在黃胖的頭頂。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大亮跌坐在地上,完全地呆住了。他看見黃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皺了一下眉頭,接著,暗紅色的血水混合著腦漿就從他的頭上爭先恐后地涌出來了。周大亮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成一團,他使勁呼吸,雙手胡亂地撐住地面,卻怎么也站不起來。他后來幾乎是爬到黃胖身邊去的。黃胖半合著眼睛,虛弱地笑了一下說:“真他媽疼。大亮,我好疼,我好疼啊……”
周大亮的淚水瞬間就從眼眶里迸了出來,他說:“老黃,睜開眼!不許睡!你不許睡!安淼呢?救護車呢?!”
黃胖忽然睜開了眼睛,恐懼從里面掙脫出來,黃胖嗚咽著說:“大亮,我會死嗎?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周大亮看著還在汩汩往外冒的血糊糊,感到黃胖身上的體溫正在被它們一點點帶走。
黃胖在手術臺上就斷了氣。安淼聽聞噩耗,兩眼一黑倒在地上,昏過去很久。安淼醒來以后,又發了很長時間的呆。貝殼已經被周大亮接去張嬤嬤那里暫住了。胡子拉碴的周大亮在臨走前,朝著安淼很深地看了一眼。安淼已經有了頭發蓬亂不修邊幅的跡象,顯然她已經成了一個十分憂傷的人。安淼拉緊了家中的窗簾,把嘰嘰喳喳的光線全部阻擋在外面。在很長一段靜默的時光里,安淼像個木頭人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入夜以后海州城的涼意更重了,安淼坐在床頭的陰影里,瑟縮著摸出一包煙。
安淼抽出一支煙,費勁地點著,接著猛吸上一口,立刻就被煙霧給嗆住了。安淼的喉嚨里像刮起沙塵暴一樣,到處是飛沙走石的咳嗽聲。她繼續惡狠狠地抽煙,咳嗽含在胸腔里,總伺機出來。安淼一直把那包紅雙喜牌香煙都抽完了才下床披衣。她把最后一根煙的煙蒂丟在腳邊,走進廚房給自己泡方便面。方便面的調味包是海鮮味的,安淼想到了黃胖為她做的一道道魚,那些鮮掉眉毛的魚。黃胖抹掉腦門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小心翼翼地問安淼:“怎么樣,還行嗎?”
安淼神情嚴肅地吐出一根魚刺,然后才說:“好吃的。”
黃胖就很滿足地笑,他說他要做一輩子的魚給媳婦吃。說完,就滿臉寵溺地看著安淼把魚吃光。
安淼飛快地吃著方便面,她吃得很兇,就差把滾燙的面條整碗地吞進自己的肚皮里去。她含糊不清地罵著:“黃胖你他媽的,窩囊廢!有本事別丟下我和貝殼啊!說好了給我做一輩子魚的,你倒好,自己一個人先走了,做不到的事你吹什么牛?算什么本事!”她的心底升起無盡的悲哀,這個時候安淼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像海邊的蘆葦一樣無所依靠。
周大亮在大街上快步行走。他的腦海里不停地浮現出一年前他帶貝殼去看《天鵝湖》演出的情景。他像往常一樣接上放學的貝殼,帶她去海小鮮面館吃面,然后一路護送著回安淼家。沒想到經過海城劇院時,貝殼突然不肯走了。她仰起扎著小辮子的腦袋,久久地站著。周大亮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劇院掛出來的一張巨幅海報。一個小女孩從深藍色的背景中走出來,她的頭上戴著精美的羽毛飾品,身上穿了一件白色舞裙,在周大亮和貝殼面前擺出了一個優雅的芭蕾舞造型。小女孩笑容燦爛,她的手邊舒展著三個灑金大字:天鵝湖。下面是介紹:柴可夫斯基經典巨著改編,一場不容錯過的兒童版芭蕾舞盛宴,演出時間2014年7月21日-23日每晚7時,演出地點:海城劇院一號廳,票價:180元起。周大亮摸了摸褲兜,然后底氣不足地向前邁出一條腿說:“貝殼,走,咱們回家了。”貝殼站在原地沒有動。周大亮心想,小孩子果然很麻煩。但他還是轉回到貝殼身邊,輕輕地撫摸她的小辮。周大亮聽到貝殼口齒清晰地說:“周大亮,我想看演出。”
“叫叔叔。”周大亮說。
貝殼盯著他不響。
周大亮看著貝殼的小臉上跟安淼如出一轍的神情,心里一下子扯起了好多往事。他沉思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走,咱們買票去。”
貝殼的臉上飛出欣喜的笑容,她拉起周大亮的手,小辮子一甩一甩地走向售票窗口。
演出大廳里,周大亮很快就昏昏欲睡了。他看了眼身邊的貝殼,看見貝殼驚訝地張著嘴巴,望著舞臺的眼睛里冒出了亮光。周大亮就淡淡地笑了一下。在他將要睡過去的時候,貝殼突然問他:“周大亮,白天鵝為什么這樣美呀?”
周大亮想了想說:“因為她是仙女變的。”
貝殼說:“周大亮,那我也想變成白天鵝。”
“你本來就是白天鵝。”周大亮說。
“周大亮,那我為什么本來就是白天鵝呀?”
“因為你是小仙女。”
演出結束,觀眾們起立鼓掌,掌聲從貝殼的頭頂躍過,貝殼也把小手心拍得通紅。周大亮對兒童舞劇沒有多大興趣,他覺得三百六十塊錢實在太貴了,可是為什么還讓他們坐在邊角的位置?周大亮拉緊貝殼隨著散場的人群往外走,海城劇院的門口已經飄起了綿密的雨絲。有不少孩子和家長等在檐下避雨,他們仍舊談論著劇中那些舞姿優美的“白天鵝”。這時候貝殼的聲音跟了上來,她說:“周大亮,我想學芭蕾舞。”
周大亮看著空中的雨水說:“學跳舞太辛苦了。”
貝殼說:“白天鵝哪有那么容易變的,我不怕苦。”
周大亮沒有馬上表態,他說:“那得回去問你媽媽。”
貝殼輕聲說:“她不會管的。”
周大亮不再說什么。確認雨變小了以后,他蹲下了身,把貝殼背在后背上。他們走進了細密的雨陣,他有些喜歡上了這種感覺,他覺得背著背上的這個小人自己特別有成就感。走著走著,貝殼松開了圍在他脖子上的手,周大亮感受到從頭頂傳遞下來的細碎酥癢,他說:“貝殼,你在干嗎?”
貝殼說:“我在數頭發。”
周大亮就溫和地笑笑說:“頭發怎么數得清?”
貝殼說:“一根一根數,就數得清。”
周大亮說:“我要老的,頭發只會越來越少。”
貝殼說:“周大亮,你不許老。”
周大亮站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背著貝殼繼續往前走。昏黃的路燈把他們走路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個秋天來得不早不遲。清爽的海風吹進周大亮敞開的衣領,這讓沉浸在往事中的他感到一陣快意。周大亮腳下的步子更快了。這是一個星期日的傍晚,他要在貝殼的舞蹈課結束以前到達教室。周大亮趕到的時候,離下課還剩兩分鐘。他看到幾個家長貓著腰,樣子滑稽地把腦袋擠在舞蹈教室的窗戶上。周大亮覺得有些好笑,他隨即也走了過去。
從窗戶看進去,在《天鵝湖》的背景音樂聲中,一群身穿白色小芭蕾舞裙的女孩們正在把桿上練功。周大亮的目光迅速地捕捉到了教室的一個角落。一位舞蹈老師站在貝殼身后,用力地幫她壓腿。周大亮清楚地看到,貝殼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貝殼問過他:“我什么時候能做白天鵝?我要成為白天鵝。”
周大亮頓時把眼簾給垂了下去,不忍再看貝殼倔強的小小身影。他聽著走廊響起的下課鈴聲,眼里只有惆悵。
這天晚上周大亮從安淼家里出來,他走到一盞昏黃的路燈下,又返身快步折了回去。貝殼今天放學回來的路上有些無精打采,周大亮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是貝殼不講,他也就沒有追問下去。周大亮在回去的路上給安淼打電話,希望她能早點兒回家,可是電話始終沒有接通。貝殼一個人在家里寫作業,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周大亮幾乎是闖進門去的。貝殼并沒有像他離開時那樣坐在桌子前。周大亮一下子就愣了,他沖進里屋,發現貝殼像一只小蝦一樣,蜷縮在地上。周大亮跪坐下來:“貝殼,貝殼,貝殼。”貝殼沒有任何反應。周大亮伸手一摸,貝殼的額頭滾燙,原來是發燒了。周大亮抱起貝殼,把她像一片羽毛一樣輕柔地放到床上,拿起被子小心掖好。他迅速絞起一塊半濕的毛巾,敷在貝殼的額頭上,看看那張通紅的小臉,連忙又把被子拉掉。
周大亮翻箱倒柜地找退燒藥,他一邊找,一邊繼續給安淼打電話。“嘟嘟嘟”的聲音像雨滴一樣,滴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電話突然通了。周大亮氣沖沖地說:“他媽的,你人呢,退燒藥在哪兒?!”那一頭,陌生男人的聲音像一只手一樣在試探著尋找。男人說:“你是安淼的……家里人吧。她喝多了,在海洲宮殿KTV5號包廂。”周大亮擰著眉頭掛斷電話,他覺得安淼這些年變了很多,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開始感到了失望。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去咀嚼這種失望。周大亮繼續打電話,廠里的老大姐給他出了不少主意,他用肩膀夾緊聽筒,一邊聽一邊學著替貝殼物理降溫。后來,他在櫥柜的深處找到了兒童退燒藥,他把說明書從頭到尾讀了三遍,反復對照小量杯上的刻度線,才敢把藥液一點點喂進貝殼嘴里。美林起效很快,貝殼的燒退下去了。貝殼后來細密均勻的小呼嚕告訴周大亮,她現在睡得很香。
周大亮接著去找安淼。他紅著眼睛,一腳踢開包廂的門,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安淼像一攤爛泥一樣陷在沙發中。安淼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擺滿了空啤酒瓶子,周大亮突然覺得煩躁無比,他很粗魯地上前拉起安淼說:“你這個媽怎么當的,貝殼發燒了你知道嗎?”
安淼昏昏沉沉地抬起頭,很淡地笑了一下,她有些累,她噴著酒氣跟周大亮說“謝謝你”,說完整個身子就軟下去了。
周大亮很無奈地背起了安淼。海邊的大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安淼在周大亮的背上睡得很沉。濤聲一浪接著一浪地拍向海岸,也一下一下地打在周大亮的心上。很遠的沙灘上,周大亮仿佛看到了三個青年男女肩挨著肩在大海邊拍合影的樣子。矮個兒青年回頭看了周大亮一眼,他是黃胖。然后,近處的海浪突然之間升空,三張青春明媚的笑臉就此在一片升騰著泡沫的海水中消失。
第二天清晨,貝殼從睡夢中醒來,她先是看到母親安淼躺在自己的左邊,再是發現周大亮坐在自己右邊的一把硬木椅子中。周大亮歪著頭,懷抱著一只靠枕在打呼嚕。貝殼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周大亮馬上醒了,他像彈簧一樣彈出椅子,彈到貝殼的跟前。他伸手去摸貝殼的額頭,又摸自己的額頭,來回幾次以后,終于露出疲憊的笑容。貝殼說:“周大亮,我餓了。我想吃小餛飩。”
“好好好。”周大亮忙不迭地答應。
周大亮看了一眼翻過身繼續睡覺的安淼,輕輕退出去,合上了門。接著,周大亮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過一整條街巷,他就像海州城里一陣痛快的風,他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頭里發出來的歡叫。
這一天放學,貝殼在校門口把語文試卷和數學試卷一齊遞到周大亮的面前。周大亮只看了一眼,就把貝殼抱起來轉了三圈。周大亮想,今天晚上必須多喝一點兒。貝殼興奮地哇哇大叫,她說:“再轉再轉,周大亮,你再轉。”
今天的黃昏美得不得了,因為天邊有朵火燒云。周大亮牽著貝殼的手站在火燒云下面,兩個人都被染紅了。貝殼笑了,她說:“周大亮,我的雙百分獎勵呢?”
周大亮也笑了,他繼續糾正貝殼說“叫叔叔”。
貝殼又笑,她說:“這次我不要書和鞋子了。”
周大亮說:“那你想要什么,叔叔送你一個小海螺好不好?”說著,周大亮變戲法似的從口袋里拿出一只穿了紅繩的海螺,跟他當年想要送給安淼的那只很像。
貝殼興奮地把海螺掛在脖子上說:“周大亮,我一吹,你就要到我面前來。”
周大亮笑了,說:“遵命,我的貝殼船長!”
貝殼接著說:“周大亮,我還想要一份禮物,因為我是雙百分。”
周大亮說:“你個小機靈鬼,說吧。”
貝殼說:“我想去時光樂園。”貝殼說話的時候眼睛里全是期待。
周大亮說:“哦,那個啊,那個過幾天再去吧。”
“過幾天是過幾天?”貝殼問。
“今天周五,明天不行,后天周日,周日你要學跳舞。下周……六,對,下周六,我一定帶你去。”周大亮說。
臨近月底,周大亮的衣兜像老太太拿掉了假牙的臉一樣干癟。周大亮心里清楚,貝殼其實早想去海州城里這個最大的游樂園了。貝殼剛上學的時候就念叨過幾次,然而每一次,周大亮都以貝殼年齡太小、個頭不夠為由給搪塞過去。時光樂園里面確實有一些安全規定,但是周大亮沒帶貝殼去玩的根本原因還是一個字,貴。實在太貴了。周大亮算過,光是他帶著貝殼,兩張一日游的套票開銷就得半個月不吃不喝才行。他一個老光棍平時也就喝點酒,可他還要照顧兄弟黃胖的女人和孩子,當年黃胖為了他舍掉性命,周大亮覺得這債自己這輩子都還不清。貝殼現在已經九歲了,孩子的吃穿用度加上各種學習培訓都要花錢。周大亮只是一個普通工人,而安淼好像一個縹緲的影子一樣,游離在瑣碎的生活之外。她最近又十分投入地打起了麻將,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麻將噼里啪啦的響聲。想到這里,周大亮覺得內心無比荒涼。
安淼悠然地吐出一口煙,她摸了一張牌,瞥了一眼就打出去了。她跟坐在她下手的中年女人說:“藍姨,該你了。”
這個被安淼叫作藍姨的女人長著一張讓人怎么也記不住的臉。藍姨也在抽煙,不急不緩地把安淼打出去的那張牌放到自己的牌型里,接著把自己面前所有的牌一推說:“和了。”
安淼“哎呀”一聲,眾人看著藍姨碼成的牌面嘖嘖贊嘆。麻將桌上的另一個女人說:“藍姨,我可輸慘了,明天大家原班人馬接著打啊。”
藍姨隨即一笑說:“明天你們繼續啊,我請個假。”然后她偏過頭跟安淼說,“明天我帶小侄女去時光樂園玩,她缺個玩伴,你要不嫌棄的話,我把你家貝殼也帶上?”
安淼在一堆繚繞的煙霧中麻利地洗著牌,她頭也不抬地說:“明天,禮拜六?算了吧藍姨,帶小孩很累的。”
“你還信不過我嗎?”藍姨的語氣里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藍姨是安淼在麻將桌上認識的。事實上,她們認識不過半月,可是安淼卻跟藍姨一見如故。藍姨今年三十九歲了,比安淼大了三歲,她就像一個知心大姐那樣關注關心著安淼。打完麻將,她會挽著安淼的手臂一起去海洲宮殿KTV唱歌。藍姨很快知道了安淼喜歡一個叫林憶蓮的女歌手,她就給安淼點了很多林憶蓮的歌。藍姨窩在沙發的暗影里抽煙,一臉微笑地看著安淼握緊話筒深情歌唱。安淼把嗓子唱啞了,藍姨就及時地讓服務生送來一小杯蜂蜜水。然后,兩個人在林憶蓮《至少還有你》的歌聲中痛快地抽煙喝酒。藍姨說:“安淼,干了它,讓我們敬這個操蛋的世界。”
安淼顯然有了醉意,她被藍姨身上的情緒所感染,就把啤酒瓶舉得很高:“干!”
第二天上午,貝殼就被藍姨接走了,貝殼的胸前掛著一只海螺。安淼站在門口,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覺得哪里有些不妥,藍姨的小侄女呢?她們現在應該是去接那個小女孩了吧。安淼轉念一想,貝殼多么想去時光樂園玩啊,人家藍姨一副熱心腸,又這么體貼周到,這次正好遂了貝殼的心愿,自己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想到這里,安淼輕松地挎上坤包,出門打麻將去了。
藍姨并沒有去接小侄女,因為她根本沒有小侄女。她也沒有帶貝殼去時光樂園。
藍姨帶著貝殼去了顧大成那里。
顧大成此時正在海天大廈頂樓兩百平的辦公室里想一個問題,今天是喝點兒威士忌,還是白蘭地?最后,他從酒柜上取下了一個精美的太陽瓶。
顧大成是海天集團的董事長,在海州城有不少投資項目。他熱心公益,有自己的希望小學,也有關愛青少年健康成長的慈善基金。他經常出現在海州城各大媒體上。人們在電視里看到顧大成意氣風發地站在一所山區學校的落成儀式上,面對臺下的孩子們,飽含深情地說:“我是農民的兒子,我來自一片黃土地,我想告訴同學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只要拼盡全力,將來就可以干一番大事業,不用一輩子在土地里掙扎。我也歡迎同學們學成以后,到我這里來上班,我在海天集團等著你們!”
掌聲經久不息。
顧大成略略欠身,儒雅地點頭致意。這一天的陽光很好。顧大成感到后背被曬得暖烘烘的,耳邊似有蟬鳴。他微微瞇起眼睛,好像看到了遠方一片金黃的水稻田。一個少年戴著草帽,手握鐮刀,行于稻田泥水中,彎腰割著怎么也割不完的早稻。
稻谷的清香伴隨著烈日驕陽,少年顧大成的后背很快就濕透了,他抬起頭,看到的是爹娘弓著腰揮舞著鐮刀。他累極了,想坐到田埂上歇一下,可是娘又喊他去幫爹抬稻桶。少年顧大成和一群人圍著稻桶握住稻禾的底端用力摔打,直到稻穗脫落到稻桶里。
顧大成記得,小櫻子就是在這個時候經過田埂的。小櫻子扎著兩個小辮,一雙大眼睛,一件花格子衣裳。她可愛得像一道光,一晃一晃的,一晃一晃。
顧大成趕緊丟下稻穗,他撣了撣衣袖,跑到小櫻子的跟前說:“小櫻子。”
小櫻子停下來說:“干嗎?”
顧大成說:“晚上村里放露天電影,我提前去搶老位置好不好?”
小櫻子很干脆地說“不好”,她告訴顧大成,劉夏哥哥從他上海的外婆家里回來了,專門給她在凱司令帶了維納斯餅干。
顧大成愣住了,他說:“劉夏那家伙怎么可能認識什么司令呢?他給你的餅干叫維什么,我過幾天去鎮上也給你買。”
小櫻子掩住嘴巴笑了,她說:“大成哥,你拿什么給我買?你妹妹還在家里等著穿你換下來的褲子呢。劉夏哥哥說了會帶我去上海玩,你以后不要再纏著我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大成沒有轉身回去,他一直望著田埂的盡頭。在這個混合著稻香和蟬鳴的盛夏,顧大成的心里特別寒冷,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像蚊子吸血一樣,日夜讀書,幾欲瘋狂。
很久以后,顧大成終于知道了凱司令原來是一家民國年代就很出名的西點店,也吃到了維納斯餅干。他一身西裝革履,款步走進凱司令,點名只要維納斯餅干。顧大成拿著一袋餅干站在車水馬龍的上海街頭,他舉起一塊餅干端詳了一會兒,輕輕咬下一小口,然后就把剩下的餅干全部丟進了垃圾桶。
如今,顧大成已然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在海天集團策劃的一場場公益活動中,他被人們感激的目光和熱烈的掌聲包圍,他看著臺下花兒一樣的孩子們,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了昔日的小櫻子。
藍姨和顧大成是在一場公益活動中認識的。兩年前,顧大成捐贈了一筆錢款給患有唐氏綜合征的孩子們治病,其中也有藍姨的兒子笑笑。活動剛剛結束,藍姨便追了上去,她像條劍魚一樣敏捷地穿過一堆工作人員,在大家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時候,藍姨已經一腔孤勇地擋在了顧大成面前。顧大成看出面前這個中年女人眼底里藏著的狠勁,他對這樣的眼神十分熟悉。他平靜地問:“你要干什么?”
藍姨說:“我想給你打工。”
顧大成微笑地看著她說:“你看到我身后那些人了嗎,他們都在給我打工,他們個個名校畢業,能力出眾。你能為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你這樣的人,請你讓開。”
藍姨并沒有退讓半步,而是鼓起勇氣說:“我能為你做任何事情,因為我和我兒子笑笑都要活下去。今天,我是代笑笑來領錢的,笑笑還躺在醫院里,我不想等他出院時,還要跟我回那間爬滿蟑螂和老鼠的地下車棚。”
顧大成靜靜地聽著,聽了一半突然說:“你能找到小天使嗎?”
藍姨沒聽明白,她嘴里重復著“小天使”三個字,此時,藍姨的手上多了一張顧大成的名片,這讓她覺得,殘酷的生活把她逼到了墻角,卻又告訴她,墻角的下面還有一個洞。這個洞的洞口透出隱隱的光亮,顯得那樣不真實,仿佛是在一場荒誕的夢中。
黑夜如潮水般涌來。顧大成站在海天大廈頂樓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只玻璃酒杯。他一邊感受著琥珀色的液體在舌尖形成的綿密尾韻,一邊思考放在辦公桌最上面的那份調查報告的內容。他俯瞰著樓下交錯延伸的霓虹車流,心想,那些如螻蟻一般奔波在路上的人,跟那個叫作藍姨的女人其實并沒有什么兩樣。大螞蟻和小螞蟻都是螻蟻,都要為了活著而掙扎下去。
時間把藍姨變成現在的樣子是有原因的。年輕的藍姨在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雨中救下了一個受傷的痞子,痞子笑得很帥,他跟藍姨說:“這雨下得跟瘋子一樣。”痞子不知道,藍姨的愛也像瘋子一樣。她為痞子打了胎,與家人毅然斷絕了所有聯系。痞子給藍姨租下一間潮濕陰暗的地下車棚,她懷著幸福的憧憬看著肚皮又一次顯山露水。
孩子的小名藍姨也提前想好了,就叫笑笑,因為她愛笑,日子雖然很苦,可她看到痞子回來就笑,是那種彎著眼睛的笑。藍姨生產那天,雨下得變本加厲,藍姨大出血,差點兒和孩子一起丟了性命。等她睜開眼睛,護士告訴她是個男孩兒,她虛弱地笑了,想立刻通知痞子。藍姨不知道,痞子失手打死了人,已經在暴雨的掩護下逃走了,再也沒有回來。藍姨后來還是喊兒子笑笑,可笑笑卻不會笑,他總是呆呆地望著藍姨,很快便沉沉地睡過去。終于有一天,藍姨發現了笑笑的不對勁。
為了活下去,更為了給笑笑治病,藍姨什么都做。她當過苦力,擺過地攤,經常撿垃圾、偷東西,甚至當過一段時間的站街女。可就算她卑微到塵埃里,生活仍然向她露出了獠牙。笑笑的病越來越重了,藍姨看到醫生護士便下跪,她實在付不起醫療費了,她想到賣血,可是醫院不收她的血,因為她貧血。有一天,失魂落魄的藍姨竟然在大街上抱起一個玩耍的小孩就跑,幸虧家長發現及時,藍姨被人攔下扭送去了派出所。
顧大成忽然意識到,藍姨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在一片落地玻璃窗的倒影中,顧大成露出了他從未示人的冰冷笑容。
安淼這天的手氣很背,她輸光了身上的錢,她咬著煙蒂,殺紅了一雙眼睛。在她雙手飛快地理著麻將牌的時候,藍姨拉著貝殼走向了海天大廈。貝殼發現藍姨的手心里濕漉漉的,有很多汗。貝殼仰起臉說:“阿姨,我們不是去時光樂園嗎,還有一個小妹妹呢?這是哪里?”
藍姨溫和地說:“貝殼乖,我們去問頂樓的叔叔拿全套門票,叔叔喜歡你。”
藍姨跟保安點了一下頭,徑直過了一道自動開合的移門。她掏出一張卡在第二道閘門的凹槽里一刷,閘門開了。她們穿過明亮的大廳,走到主電梯入口。貝殼沒有動,她并不想進去。貝殼說:“阿姨,我想媽媽了,我想回家。”
藍姨蹲下來對貝殼說:“今天時光樂園里有公主巡游表演,到時我們給你媽媽挑一份禮物,好嗎?”
貝殼想了想,點點頭說:“還有周大亮,給他也帶一個。”
藍姨說:“好的。”
電梯門打開了,一些人出來,一些人進去,但只有她們是去十八層。
貝殼看到兩扇很高很大的門,門上的西式浮雕巧奪天工,兩個小天使托著腮幫子,好奇地張望著來人。藍姨重新打量了一下貝殼,藕粉色的臉,黑亮的眸子,干凈利落的小辮,儼然一個從畫報里跳出來的瓷娃娃。藍姨拉起貝殼的手說:“叔叔就在里面,你要跟叔叔玩一個游戲,他才會把游樂園的門票送給你。阿姨就在這里等你出來。”
貝殼說:“阿姨,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
藍姨說:“叔叔只喜歡小天使。”
藍姨在門欄邊的一個小機子前掃描了自己的面部,門啪嗒一聲自動打開了,藍姨緊接著把貝殼推了進去。她實在沒有耐心再聽貝殼說些什么了。
當貝殼哭喊著尖叫周大亮名字的時候,藍姨在一片蓬松的光線中,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另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孤獨地躺在病床上,藍姨覺得笑笑睡著的時候,簡直就像一個可愛的小天使。這個小天使給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
笑笑一歲半的時候學會了走路。兩歲零五天第一次叫媽媽。三歲七個月從手術室里被推出來的時候說了第一個短句子:“媽媽我痛。”
笑笑后來又做了大大小小的手術,他也說了長長短短的句子。有一天,笑笑躺在病房里,望著窗外飄過的一朵云,說了一句話。藍姨的腦袋里一下子闖進無數只蜜蜂,這些蜜蜂發出的嗡嗡聲讓藍姨覺得頭很痛。
笑笑說:“媽媽,笑笑不想堅持了。”
藍姨急了,連忙說:“笑笑你很棒,你能行!”藍姨抓住笑笑的手繼續說,“你不是喜歡梅花鹿嗎,等你病好了,媽媽就帶你去時光樂園,那里有好多的梅花鹿,我們去認養一頭小鹿好不好?”
“好的,媽媽。”笑笑聽得很認真,呆滯的臉上慢慢浮出了靦腆的笑容。
藍姨記得那天討論完給小鹿起什么名字以后,笑笑隨即陷入沉默,把視線又一次拋向了窗外。回想到那一瞬間,藍姨咬住嘴唇,心中仿佛落木萬頃。
周大亮出現在安淼家門口的時候是這個星期六的傍晚。他拎著一袋水煮毛豆、兩瓶黃酒。貝殼并沒有像往常那樣跑出來給他開門。安淼也沒有坐在屋檐下抽煙或者喝酒。周大亮掏出一把備用鑰匙,吱呀一聲推開門,大步地向屋里走去。里面沒有人,安淼的手機依舊處于無人接聽的狀態。周大亮盯著墻上黃胖的遺像說:“老黃,七年前的今天你把命舍給了我,你說你傻不傻。我帶了毛豆和黃酒,今晚咱哥兒倆好好絮叨絮叨,不醉不歸啊。不過現在,我可不能陪你喝,安淼她們娘兒倆上哪兒去了?也不說一聲。老黃,我一會兒就回啊,你可別趁我不在,自個兒先喝上了啊。”
周大亮不知道,安淼正把自己淹沒在一片喧嘩的麻將聲中。安淼狠狠地抽了一口煙說:“我就不信我今天會這么霉。”
周大亮覺得天好像是突然暗下來的。他奔跑在熟悉的街頭和巷尾,地上的一片落葉被風掀起來,像一只上下翻飛的蝴蝶一樣,追著他的腳后跟。周大亮終于在一張麻將桌上準確地找到了安淼。安淼這才發現原來已經入夜了,原來貝殼還沒有到家。她沒能聯系上藍姨。安淼無法確定藍姨的手機為什么會突然關機,在她的心里,藍姨是可以信賴的大姐,是她喜歡的一個真實的女人。可此時,藍姨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周大亮的臉色非常凝重,他望著墻上嘀嗒行走的時鐘,心里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的脊背上掠過一絲冰涼,他很為貝殼擔心。他盡量語調平和地說:“安淼,你趕緊回家,說不定貝殼她們已經到家了,我再去找!”
安淼將眼睛重重地閉了一下,她拎著包一步步地后退,一邊退一邊望著對她失望透頂的周大亮,把想說的話全部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了。
月光又一次經過海州城。月光在大片大片地墜落。周大亮突然記起,安淼臨產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月光。他和黃胖推著板車把安淼送到醫院。黃胖坐在醫院走廊的地上跟他說:“大亮,要是個男娃,以后天天給咱打酒。要是女娃,那咱就當保鏢,哪個臭小子都別想欺負她。”周大亮像個瘋子一樣,迎著風奔跑,最后他漲紅著一張臉,跑向離他最近的派出所的方向。
接警民警在周大亮上氣不接下氣的敘述中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就在這個時候,周大亮接到了安淼打來的電話,說藍姨帶著貝殼回來了,還買了餅干和玩具。藍姨滿含歉意地告訴安淼,回程的大巴車半路上拋錨了,后來手機也沒電了,所以就遲了。
安淼說:“藍姨,給你添了那么多麻煩。”
藍姨說:“自家姐妹,怎么那么見外。”藍姨走之前叮囑安淼說,“貝殼玩累了,回來路上就吃了幾塊維納斯餅干,你再給她做點兒別的吧,改天再約麻將噢。”
安淼感激地目送藍姨離開,回屋忙著去為貝殼下面條去了。
周大亮想攔一輛出租車,可是接連經過的車都載著乘客疾馳而過。周大亮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又開始了月光下的奔跑。他跑得飛快,忽然腳底打滑,重重地跌在了堅硬的水泥路面上。細微的沙石嵌進了他的手掌,周大亮的褲子也磕破了,露出兩只擦傷的膝蓋,他咬著牙站起來,身上發出骨骼的脆響。他顧不上這些,咬著牙繼續跑。他跑得很辛苦,膝蓋周圍的牛仔褲布料上很快沁出了一片暗紅。
周大亮大概跑了半個小時,終于跑到了通向安淼家的弄堂口。在一座矮小逼仄的老屋前,他停下了腳步。貝殼穿著一身嶄新的公主裙,獨自坐在屋檐下面發呆。周大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覺得自己的手腳很痛,像有鋼針在一下一下地扎著。他艱難地走到貝殼身邊,一片月光輕輕地落下來,打濕了貝殼小刷子一樣低垂的睫毛。周大亮撲上去說:“貝殼,貝殼,貝殼。”貝殼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周大亮在貝殼的邊上坐下,輕聲地說:“貝殼,時光樂園好玩嗎?今天我幫廠里的一個叔叔頂班,下次我們一起再去那個樂園玩好嗎?”
貝殼仰起只有巴掌那么大的臉,她的眼眶里包著大片的淚水。
周大亮愣住了。
貝殼靠在周大亮的懷里嚶嚶地哭著說:“周大亮,我吹了好幾遍海螺,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現在才來……”
最先發現貝殼不對勁的還是周大亮。他發現貝殼變得比以前更加不愛說話,簡直快成了一個啞巴。貝殼開始熱衷于賴床,臉上總是掛著沒有睡好的倦容。每次周大亮火急火燎地送她到學校,教學樓里已經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貝殼背著書包,心不在焉地走進去,空曠的校園讓貝殼整個人看上去是那么的小。周大亮久久地凝視著她,總覺得貝殼從時光樂園回來以后和自己疏遠了一層。
這一天,貝殼的老師叫住了周大亮。老師頓了一頓才說:“貝殼最近上課老打瞌睡,成績掉了一大截,問她什么也不說,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周大亮愣了一下,忙說:“家里一切都好,貝殼也很好,謝謝老師關心。”
一整天周大亮一直覺得腦筋在不停地跳著。他跟廠里面請了假,滿腹心事地走上一座橋,久久地凝望著穿城而過的護城河里的水。河水晝夜不歇地向東奔流,周大亮仔細回想著貝殼反常的種種表現,覺得自己的生活忽然之間就失去了平衡。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沒有方向的河流。
周大亮把目光往上移,鉛灰色的天空預示著又一場秋雨即將來臨。
海小鮮面館外面的雨像道天然屏障,把其他客人都隔絕掉了。老板打著哈欠走進里間,索性看起了電視綜藝節目。周大亮聽著后面隱隱傳出的歌舞之聲,在海鮮面湯升騰起來的一團氤氳霧氣中,盯著貝殼說:“你們老師今天找我了。”
貝殼用筷子扒拉著面條說:“哦。”
“貝殼你最近怎么了,你是不舒服嗎?你看著我貝殼。”周大亮說。
貝殼抬起頭。“沒什么。”她說。
周大亮說:“你必須告訴我,你是我的船長啊,船長是最勇敢的對不對?別怕,我只會保護你,愛護你。上次那個藍姨到底帶你干什么去了?”
貝殼的眼神里突然現出了恐懼,她的眼圈很快就紅了。
周大亮說:“過來,貝殼你過來。”
貝殼走到桌子對面,委屈地靠在周大亮的懷里。
這是一場漫長而遼闊的秋雨,周大亮很久都沒有走出海小鮮面館。他沉默地聽完了貝殼說的話,內心像一張紙一樣,被撕得粉碎。他十分后悔,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罪人。他怎么到現在才發現貝殼竟然遭受了如此巨大的身心傷害?!他怎么會在貝殼考了雙百分以后,沒有在第二天就帶她去時光樂園?!是的,那個叫藍姨的女人就是在那一天帶走了貝殼!周大亮感到胃部一陣痙攣,他強忍住想要吐出酸水的沖動,輕輕地撫摸著貝殼的后背。周大亮眼眶腫脹,他的眼里全是淚水。他把臉垂下來說:“叔叔沒有照顧好你,叔叔真沒用!”
透過淚水,周大亮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貝殼抬起頭,替周大亮認真地擦去眼淚,而她自己的臉上還掛著淚珠呢。
雨下得昏天暗地,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顧大成站在海天大廈頂樓的落地窗前注視著這一場雨。他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暗自感嘆,錢真他媽是個好東西,就像暴雨過后,深深淺淺的痕跡終將被抹去。顧大成時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老練的獵人,獵人手持一支獵槍,潛行在暗黑的森林里。而藍姨就是他放出去的一條獵犬。只要給這條獵犬一丁點兒的獎勵,它就會為它的主人叼來一只只可愛而孱弱的小白兔。功成名就的顧大成多么想站到當年的小櫻子面前,用一種毫不在意的口吻說:“小櫻子,你看,就算你拋棄了我,我現在照樣有這么多的小白兔。你看啊,這么多。”
最近一段時間,藍姨時常覺得有人在跟蹤她。她加快腳步,像一個隨風飄蕩的影子,無聲地飄進一條死胡同。接著她猛然一回頭,卻發現身后不過是黑夜在路燈下的暗流涌動。藍姨并不是沒有想過會東窗事發,可是她知道顧大成有錢,很多的錢。藍姨相信,有錢就能擺平一切。這一次也是一樣。更何況,他們也有了不少經驗,只要給那些小女孩買些好吃的東西、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再經過一番恐嚇,她們十有八九是不會說出來的。
但是這一次,他們想錯了。
他們不知道,這次他們遇上的是一個厲害的小人物,這個小人物叫周大亮,他將給他們帶來不曾料想到的麻煩。
這一場雨過后,秋天加速地蕭瑟著。海州城的深夜,周大亮獨自坐在岸邊,像從樹枝上跌下來的一片敗葉。他不時仰脖灌下一口熱辣的黃酒,他覺得和黃胖在夜晚的訓練場上暢想未來像是一場夢,看著安淼結婚生子像一場夢,在海城劇院貝殼跟他說想變成白天鵝仍然像一場夢。他的人生就在這一場接一場的夢中走過了三十八年。他呆呆地望著遠處黑魆魆的島嶼腳下幾點跳動的漁火,目光中慢慢有了堅定的內容。
第二天天蒙蒙亮,周大亮帶著一身酒氣走進轄區派出所,他要報案。他紅著一雙眼睛向值班民警控訴了顧大成對孩子的所作所為。民警經過調查,很抱歉地告訴他,這事沒法兒立案,因為沒有證據證明顧大成有犯罪的事實。周大亮無法理解,他覺得派出所肯定是在敷衍,就跑到海城公安分局去報案。他噴著酒氣,搖搖晃晃地要往里沖。門衛攔住他,周大亮的罵聲就響了起來:“他媽的,讓開,我一定要一個說法。”
急著外出辦案的刑警隊長陳四海帶著徒弟羅飛宇跑過周大亮的身邊,他飛快地朝周大亮這里瞥了一眼。周大亮沒有理會,他一邊打著酒嗝一邊還在罵。
周大亮于是又坐車來到海天大廈,他要求見海天集團董事長顧大成。兩個魁梧的保安二話不說把他給架了出去,扔到大廈對面的廣場上。周大亮從地上爬起來,仰起脖頸看了好一會兒海天大廈的頂樓,然后默默離開。又過了兩天,周大亮給當地的幾家新聞媒體打電話說海天集團今天會有驚天大新聞。而后,他舉著剛做好的標語牌,像座島礁一樣,站到了海天大廈的下面。一場夾雜著雷電的暴雨忽然而至,他在雨中被海天大廈里走出來的四名打手打斷三根肋骨。他的標語牌也被人折斷了,牌子上面的黑色大字被砸下來的雨水模糊成一團。
周大亮在安淼家里昏睡了一天一夜。醒來以后,他沮喪地發現,無論是重播的電視新聞,還是這兩日的都市報上都沒有提到任何跟顧大成以及海天集團有關的負面報道。
周大亮又往自己的身體里灌進了許多酒。他并沒有醉,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他經過一家肉鋪,久久地盯著屠戶手中那把有著豐沛光芒的剔骨刀。他感到那把刀分明是他的一部分堅硬而有金屬質感的生命,他在心里想著,這要是一把槍,就更好了。那么,哪里可以買到槍?
屠戶聞到撲鼻而來的酒味,直著嗓門嚷:“老板,割點兒豬頭肉回去下酒?”
周大亮看了一眼屠戶,緩緩地說:“你這刀怎么賣?”
屠戶愣了一下,隨即就是一陣爽朗的大笑,他說:“老板真會開玩笑,您這是要搶我吃飯的家伙啊。”
周大亮也笑了笑說:“是啊,大家都要吃飯。”
周大亮一路走回了冷凍廠,找到車間主任說:“給我結下工資,我不干了。”
湊熱鬧的工友們圍了上來,滿臉疑惑地看著收拾東西的周大亮問:“大亮,怎么說不干就不干了?”
周大亮不響。
有工友來好心勸說:“大亮,別一時沖動。沒了工作,你拿什么再供著那對母女?”
走之前周大亮說:“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在眾人不解的目光和奚落的笑聲中,他拿著自己的東西向外走去。
這時候另一個工友的聲音跟了上來:“一個老光棍,除了去找女人,還能有啥重要事情?”
周大亮站住了,但是沒有回頭。
周大亮背對著眾人露出一個瘆人的笑容,走出冷凍廠的大門,海一樣洶涌翻滾的暮色從四面八方趕來。周大亮走進暮色中,沒有回頭。
無數個夜晚,陳四海仍然會熬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釘在辦公室白板上的幾張照片和一些潦草的文字發呆。陳四海是個足球迷,他覺得打擊犯罪有時就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足球加時賽,除了體能,拼的更是心力。這一次,他們就遇到了一個勁敵。海城公安分局刑警大隊足足經營了小半年,終于摸清了一個涉黑涉惡團伙的組織架構和主要成員情況,也掌握了他們利用舉辦公益活動偷稅、洗錢的有力證據。現在在陳四海的腦海中,一直躲在幕后的主犯就要浮出水面,那個模糊的面目漸漸清晰,只不過這張臉看上去并不是兇狠猙獰的,反倒是十分的和藹可親。
顧大成并不知道陳四海這幫警察早就在暗中調查他了。他仍然沉浸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里,仍然慈眉善目地出現在一場場公益活動中。夜色很涼,空氣清新,顧大成喜歡一個人在海天大廈頂樓那間兩百平的辦公室里待上很長時間。沒有人知道,他喜歡端著一杯威士忌或者白蘭地悠然地走進那間密室,在那些秘密錄制的光影中,長久地回味著狩獵者的快意。
周大亮從離開冷凍廠開始就坐進了培訓課堂。他跟安淼和貝殼說自己要出一趟遠門,實際上他一直在專心地學習。周大亮有讀書的底子,加上一股子狠勁,他很快通過考試,拿到了高空作業資格證書。而這僅僅是他復仇計劃的開始。
周大亮去海天大廈對面的廣場上安靜地坐了七天。他瞇縫起眼睛,目光不時掃向進出大廈的人群、門口的保安,以及周圍的環境。第八天,他起身離開了。他要去找一個人,他在海小鮮面館里找到了薛老六。薛老六戴著一頂破布式的氈帽,有著一副出土文物般的臉孔。薛老六看到周大亮進門的那一剎那,耳邊仿佛聽到了風高浪急時海鷗的戾叫,但是他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周大亮在他的對面坐下,薛老六埋著頭把面吃得呼啦作響。周大亮淡淡地笑了一下,掏出一沓錢推過去。薛老六這才放下筷子說:“這位老弟,怎么說?”
周大亮說:“都說沒有六爺牽不上的線,我想請六爺也幫我牽兩根。”
薛老六笑了,也沒有問周大亮要自己幫什么忙,他只是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周大亮笑了笑說:“別人告訴我六爺愛吃海鮮面。這家的湯底最鮮。”
薛老六在海州城混跡多年,人脈廣,在坊間也很有威望,幾乎沒費什么氣力,就給周大亮安排上了蜘蛛人的新工作。他也讓周大亮和海城大廈的電工老李在一張飯桌上喝了頓大酒。老李很貪心,他酡紅著一張臉吹牛皮,吹著吹著就把自己喝成了一攤爛污泥。周大亮連忙把軟塌塌的老李從桌子底下扶起來,老李腰間的三把黃銅鑰匙就露在外面,這時候,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十分年輕,穩健而有力。
又一個夜晚來臨的時候,激烈的雨水已經落滿了記憶。多年以后,周大亮仍然記得自己慢條斯理地站到了海天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入口。他撐著一柄黑色雨傘四處張望,周圍沒有人。他重新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壓低了頭上戴的鴨舌帽。他做了非常多的功課,當然清楚那幾個監控攝像頭的位置。周大亮斜撐著雨傘像一陣穿堂風,快步經過一輛輛汽車,閃進了消防安全通道。他或許忘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頂樓的,但是他知道從電工老李腰間拓印下來的三把鑰匙當中,只有一把能打開通向天臺的鐵門,又或許沒有一把打得開。留給他的時間十分有限。
周大亮那天的運氣并不差,在試第二把鑰匙的時候,就聽到了鎖舌跳開的“吧嗒”聲。周大亮登上了天臺,他從來沒有站在這樣高的地方。他仰起臉,空中紛紛揚揚的雨絲落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企圖帶走他的體溫,留下蝕骨的涼意,這讓他的胸腔沒來由地隱隱作痛,他忽然想起那里面曾經斷了三根肋骨。
這個時候,周大亮特別想看風景,他看到了蜘蛛人。他可能就是蜘蛛人。城市高樓直插云霄,大廈的玻璃倒映出繁華的霓虹。一個蜘蛛人身上綁著安全繩索,坐在一塊水曲柳木質座板上,他的腳下是縱橫交錯的公路和車燈匯成的河流。
周大亮緩緩下降到頂樓的露臺,露臺連接辦公室的門沒有上鎖,周大亮輕易就走進了顧大成的辦公室。他舉著手電筒,驚訝地發現,這間辦公室大得驚人。周大亮被靠墻的一排酒柜吸引。他知道擺在上面的肯定都是好酒。周大亮拿起一瓶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酒,那是人頭馬路易十三LeJeroboam限量版,也是酒柜里最昂貴的一瓶酒。就在這時,周大亮聽到了滑輪移動的聲音,酒柜像兩扇門一樣徐徐打開,露出里面的一間密室。周大亮詫異地進入密室,看到正中間擺放著一張可以調節椅背的皮質躺椅,躺椅正對面是一個柜子,柜子上面放著一臺小型放映機。周大亮拉開柜子的抽屜,里面整齊地碼著一排標注了日期的刻錄光盤。周大亮臉上的青筋瞬間暴起,憤怒呼嘯而來,他感到了來自身上那把剔骨刀的震顫。
顧大成打開燈走進辦公室,他的身上沒有沾上一滴雨。如往常一樣,他給自己倒上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信步來到落地玻璃窗前俯瞰。雨中海州城的夜景盡收眼底。
顧大成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發現了地上隱隱顯現的幾個濕腳印。顧大成若無其事地坐回到辦公桌前,拉開第一格抽屜,悄悄地按下了一個紅色按鈕。海天大廈一層值班室里頓時警鈴大作,兩名值夜保安立刻拿起電棍,奔向電梯。
這個海州城的雨夜,陳四海和他的戰友們也在趕來的路上,警燈閃爍,一路飛車。兩周以前,陳四海的徒弟羅飛宇從停在海城大廈對街的汽車上收獲了一段車載監控錄像,錄像中一個讓人記不清面容的中年女人拽著一個小女孩走進海城大廈。而僅僅過了三天,這個中年女人又帶著小女孩出現了,又一張新面孔。
陳四海讓羅飛宇帶班負責,把海城大廈沿街路面、周邊商鋪、對面廣場等所有能找到的監控錄像全部重新篩查了一遍。刑警通過關聯抽絲剝繭,在一份群眾扭送“人販子”到派出所的報案記錄中,他們鎖定了藍姨。偵查員也在錄像中意外看到了舉著牌子被人在雨中毆打的周大亮。羅飛宇指著屏幕上像墨一樣暈染開的身影說:“這個人我好像哪里見過。”
陳四海迅速想起了海城公安分局門口,一個口吐蓮花的醉漢。陳四海當時瞥了他一眼,他至今記得那個醉漢的眼睛里海一樣深的憂郁。陳四海立即派人去調查藍姨和周大亮。據跟蹤藍姨的偵查員回來報告,藍姨的兒子身患絕癥且病情持續惡化,可能將不久于人世。而另一隊尋找周大亮的隊員在帶回周大亮和安淼、貝殼的基本信息后,于這天下午又倉促地傳回了最新情報,周大亮買了一把剔骨刀。他不見了,他的一套蜘蛛人的工作裝備也不見了。
情況似乎變得相當緊急,陳四海研判所有情報后,決定提前收網。他拿著對講機坐在警車里,心想一定要在周大亮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阻止他。
周大亮站到了顧大成的身后。
顧大成的心臟微微絞痛,他感受到來自背后的一種凝滯,他警覺地說:“是誰?你要做什么!”
周大亮的聲音像北極的冰風,他說:“我看了日歷,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
顧大成說:“什么事?”
周大亮說:“你今天要死。”
顧大成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正當他急速思索著是否該轉過身去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兩名保安一前一后地跑進來。顧大成顯然松了一口氣,他想跑到保安那邊,卻被周大亮一把拽住。周大亮和顧大成扭打在一起,兩個保安舉著電棍圍在他們身邊,感到無從下手。
周大亮騎在顧大成的身上,手握成拳一下下擊打顧大成的面部。身形高大的顧大成順勢一個翻身,把周大亮死死壓在身下。顧大成雙手掐住了周大亮的脖子,他要把周大亮的脖子掐斷。周大亮的臉很快現出豬肝一樣的顏色,顧大成感到周大亮想要掰開他的兩只手像正在漏氣的車輪一樣,漸漸軟弱無力。顧大成又嗅到了獵人在暗黑森林行進時,來自腳下腐敗植物發出的特殊氣息。獵人端起獵槍,瞄準,滾燙的子彈就從冷冰冰的槍管里射出來,一只狗掙扎了兩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顧大成的心里發出一聲冷笑,他看到周大亮垂下手放棄掙扎,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顧大成手上的勁就那么不自覺地松懈了兩秒。就是這兩秒的間隙,周大亮抽出身側那把剔骨刀,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插進顧大成的肚子。顧大成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裂開的傷口,鮮血正從里面往外冒。顧大成驚恐地大叫:“都愣著干嗎,還不上來給我打死他!”
一個保安過來扶顧大成,另一個揮起電棍照著周大亮拿刀的手就是重重一擊,剔骨刀掉在地上,周大亮齜牙咧嘴地縮成一團,血從周大亮的身下汩汩流出,他覺得自己漂浮在一片紅色的海洋上。
就在這時,他們的身后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警察,都別動!”
“你知道十分鐘海天大廈門口會走過多少人嗎?”
“嗯?”
“一百五十六人。”
“那你知不知道保安一分鐘敬幾次禮?”
“我不知道。”
“我知道。”
面對著法庭上有些茫然的檢察官,周大亮詭異地笑了。
受邀到現場的媒體齊齊把鏡頭對準周大亮,攝錄下他和檢察官的這一段對話,也拍下了周大亮詭異的面部表情。
這是一場驚動了整座城市的庭審。人們焦灼地圍坐在電視機跟前,眼看著法槌落下。時間或許有一刻靜止了,數千只燕子嘁叫著飛過海州城的天空。
一位少年老成的公益律師仍然在鏡頭前慷慨激昂地為周大亮做著辯護,周大亮回頭望了一下旁聽席,他可以清晰地望見所有的一切。他看到安淼抽出一支煙放到兩片嘴唇中間,她舉起打火機要點,坐在旁邊的陳四海立刻無聲地制止了她。安淼的臉騰地紅了起來。陳四海穿著便服,朝他笑了一下。
法庭最后宣判的時刻到了,全場起立。審判長莊嚴地宣讀著對顧大成、藍姨等人的判決。顧大成仿佛瞬間衰老了很多,他的身體變得很重,像一塊花崗巖,就要倒下去了。藍姨的背微微拱起,整個人好像畏寒似的躲在衣服里。周大亮沉默地聽完所有的宣判,聽到他自己的判決時,周大亮把目光投照在法庭中央懸掛的國徽上,他的眼眶有些發熱,這一刻,他十分想抱抱貝殼。
監獄里的日子孤獨而漫長。周大亮的胡子和頭發瘋狂地長起來。這天,監獄的管教員告訴周大亮,有人來看他了。周大亮說:“報告管教,我想先把胡子刮一刮。”
隔著會見室的玻璃,周大亮看到了安淼和貝殼。貝殼的胸前還掛著那只海螺,她定定地望著一身囚服的周大亮,黑亮的眸子里寫滿了憂傷。貝殼說:“周大亮。”
周大亮還是跟以前一樣地糾正她說:“叫叔叔。”
貝殼輕輕地笑了,她叫了一聲“爸爸”。她又叫了一聲:“爸爸!”
周大亮一下子就愣了,他顯然在拼命地克制著自己,他的眼圈有些紅,他說:“貝殼,乖女兒,我的乖女兒。”
周大亮這樣說著,腦海里就浮現了他和貝殼相處的那些往昔,貝殼鴿子一樣的歡叫在他的耳邊回蕩。周大亮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他多么想讓貝殼靠在自己的懷里,像一位真正的父親寵溺他的女兒那樣,愛憐地撫摸貝殼的頭發,告訴她,我的貝殼船長,爸爸會永遠保護你,愛護你。
可是現在,周大亮的面前是一堵冷冰冰的玻璃墻,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隔著玻璃,站直了身子。周大亮紅著眼睛燦爛地笑了,露出一排牙齒。
周大亮當然也在看安淼。安淼就那么安靜地站著,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著什么。周大亮注意到,安淼的黑發中竟然也有了藏不住的白發,她掛著兩個青黑色的眼圈,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
臨走的時候,周大亮叫住安淼,微笑著說:“安淼,貝殼你幫我養一陣。謝謝你。”
安淼一聽皺了一下眉頭,貝殼的手就被她拉得很緊。
周大亮問:“春天有沒有來。”
安淼說:“來了。”
周大亮又問:“清明有沒有到。”
安淼說:“快了。”
周大亮還說:“替我燒紙。”
安淼說:“好。”
周大亮頓了一頓說:“你是不是已經忘了他?你要忘了也沒有關系。”
安淼沒有感到意外,她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說:“我沒忘。”
周大亮聽到安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但我真想忘了。我問了廟里的和尚,和尚說,痛苦是因為記得。”
周大亮說:“我不信你會記得。”
“只要我自己相信就行。”安淼說完以后,又盯了周大亮一會兒,她平靜地說,“大亮,這么多年,我怪過你一句嗎?”
周大亮突然之間愣在了原地,什么話也不再說了。他呆呆地看著安淼帶著貝殼離開。周大亮一直都在望著她們的背影。他的心底涌起一陣悲涼,他輕聲說:“對不起。”
走出鉛灰色的監獄大門,安淼忽然記起了她和黃胖相處的那些細節,十分清晰。1999年10月11日,他第一次把塞滿魚肉的飯盒顫抖地交到她的手中。2000年4月20日,他們在海邊拍了第一張三人合影,也是他和她的第一張合影。2001年5月26日,他給她在異鄉過了第一個生日,他吻了她的左臉。2002年7月9日,他帶她吃完魚,去海洲宮殿KTV唱歌,她唱了好幾首林憶蓮的歌,于是他也給她唱了一首林憶蓮的歌,叫《至少還有你》。2003年10月27日,他帶她去電影院看了一場韓國電影,他哼著《假如愛有天意》的片尾曲,在月光下為她買了一枚廉價戒指。2004年11月3日,他跑到醫院把籌到的錢交給她,可是娘已經去了,她在他肩頭哭泣。2005年9月29日,他們結婚了。2006年3月29日,她懷孕了。6月28日,他趴在她的肚子上第一次聽到胎動,他笑成了一個傻子。2006年12月1日,他拉著板車送她去醫院,她為他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2008年10月14日,他丟下她和孩子就那么狠心地走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安淼忽然很想抽一支煙,她仰頭看天,在太陽炫目的白光中,她的眼角流出一行咸澀的淚。
責任編輯/張璟瑜
插圖/子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