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土地上的“播火者”

剛成為徐東華的徒弟時，李濱濱并沒有把這個師傅放在眼里。

徐東華只比李濱濱大十歲左右，個頭兒不高，說話節奏慢，見到誰都面帶笑容，尤其是在面對一些明顯是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人，徐東華少了那么一絲虎氣，不太符合李濱濱心目中警察干練、勇武的形象。

這讓退伍軍人出身、做事雷厲風行的李濱濱，在內心里，甚至有點兒瞧不上他。

一

“濱濱，大布村有人在打架。走，跟我一起過去看看。”

這天剛吃完晚飯不久，正在整理材料的李濱濱接到師父徐東華的通知。他把手中的資料往柜子里一放，整個人瞬間就跳了起來：到派出所好幾個星期了，整天不是走訪群眾，就是去學校開展“護校安園”，要么就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終于有個刺激些的活兒了。這次，可以好好地辦件案子了。

拿起單警裝備，李濱濱急匆匆地和師父徐東華上了警車。

“到了現場，我們先穩住雙方情緒，不能讓他們再發生肢體沖突。”在車上，徐東華交代道。

抵達大布村后，只見兩棟居民房后的一處草坪上聚集了十來個人，一名叫肖生鳳的中年女子正用左手捂著右手手腕，臉上呈現出痛苦的表情；旁邊一名中年男子叫李海發，頭發凌亂、面帶憤然之色，像是剛和肖生鳳爭執過。再看二人身邊，各站著五六個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吵著。

看到派出所的民警過來，雙方情緒有了一定緩和。經了解，肖生鳳和李海發是親戚關系，多年前，兩家人相邀一起在此處建房，就是為彼此間有個照應。可如今，卻因為一處公共草坪的使用權發生了分歧。此前，雙方就因此鬧過矛盾，以致關系緊張，不再往來。今天再度發生嫌隙，爭執過程中肖生鳳還用手薅了李海發的頭發，后者則在掙脫過程中扭傷了肖生鳳的手腕。雙方家屬聽說后，紛紛趕到現場，矛盾迅速升級。

江西省瑞金市沙洲壩鎮毗鄰城區，隨著城市化的發展，大量廠房、企業從城里搬到了鎮上，之前沒有用處的空地相繼被租賃出去，隨之產生了經濟效益。肖、李兩家房屋后的草坪也出了租，價格雖然不高，也能給家庭帶來些許收入。

很明顯，雙方的行為已經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依照法律規定，可以對其作出相應的治安處罰。

“走吧，你們幾個跟我回所里做個筆錄。受傷的人員可以先去醫院救治，我這邊會及時開具傷情鑒定委托書給你們，等鑒定報告出來，再依法依規處理。”

見到又是這類“小事”，現場調解又不成功，李濱濱的興致瞬間被澆滅，只得按照剛學會的案件辦理流程給出上述處理方案。

二

問完材料、走完辦案程序后，已是夜里十一點多。

李濱濱試著對雙方進行第二次調解，不料，雙方仍舊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堅決要求派出所依法處理。李濱濱只能再次安撫當事人的情緒，讓他們不再發生爭執，回家等候消息。

處理完這一切后，李濱濱感覺肚子有些餓了，便拿出兩桶泡面，給師父徐東華也泡了一桶。

“師父，你說這兩家都是些什么人啊，就因為后面草坪的那一點點租金，從親戚變仇人，我看他們真是鉆到錢眼兒里去了。”李濱濱氣嘟嘟地說道。

“那你覺得我們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徐東華問李濱濱。

“案情簡單，待傷情鑒定報告出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唄。”李濱濱說道。

“那處罰完呢？他們會不會因為這個事情產生更大的矛盾，甚至導致案件由民轉刑？”聽到李濱濱滿不在乎的回答，徐東華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師父，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塊草坪李海發說是他家的，肖生鳳又說是她家的。這么多年了，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誰說得清啊，而且，以他們目前這種態度，我覺得吧，這個事情很難調解。反正也不屬于我們派出所管轄，我們將他們打架的事情依法處理就行，他們以后要怎么樣，我們也管不了啊。”李濱濱回答得振振有詞。

聽到李濱濱這么說，徐東華蹙起了眉頭。在剛參加公安工作那會兒，徐東華的想法和李濱濱差不多，但多年的派出所工作經驗告訴他，這類熟人之間的打架糾紛，僅以處理普通案件的方式來對待，不能徹底化解雙方的矛盾。如果簡單地作出處罰，雙方不免懷恨在心，說不定還會滋生出更大的問題來。

“這件案子你先依法走程序吧，及時把矛盾糾紛錄入平臺，盡快向黨委、政府進行流轉報告。明天，你跟著我一起去趟鎮政府。”徐東華對李濱濱說道。

“行，都聽你的。”李濱濱有些不情愿地說道。

“怎么，不相信能調解？要不我們打個賭，輸了的請一個星期的早餐！”看到李濱濱不情愿的樣子，徐東華覺得，應該給這小子上一課了。

“賭就賭！”李濱濱還真不信這個邪。

徐東華打開泡面扒拉了一口，笑笑說：“濱濱，這泡面啊，首先，得用100攝氏度的開水沖泡；其次，泡的時間要超過三分鐘。時間不夠，就泡不透，這面會不好吃……你就等著請師父吃早餐吧！”

三

徐東華，是瑞金市公安局沙洲壩派出所教導員，也是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雄模范。不了解的人都以為，他的這個榮譽是幾年前處警時因為英勇負傷險些犧牲，用命換來的。而深入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這個榮譽是他入警以來，長期堅持一心為民、甘于奉獻的英雄精神的體現。

第二天一早，李濱濱和徐東華就前往鎮政府了解情況。

原來，兩家后門的草坪原本是李海發家的果園，政府征收后轉化為村集體用地。李海發卻堅持認為，土地歸自己所有，這樣便與肖生鳳家發生了爭執。

了解到雙方矛盾產生的原因后，徐東華的心里多了一分把握。接下來，就像是泡方便面，掌握水溫，交給時間就行了。

“喂，奶奶，您在家里嗎？”回到所里，徐東華撥通了一個電話，“好的，我一會兒下班后去看您。”這天，正好輪到徐東華和李濱濱休息，他想帶李濱濱一起去。

“濱濱，今天沒什么事的話，隨我去趟謝坊。”李濱濱剛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聽到徐東華的邀請，心想，師父這是要帶他故地重游嗎？李濱濱知道，徐東華參加工作的第一站就是謝坊派出所。

“師父，我們這是去干啥？”下班后，看著徐東華拎著牛奶、水果等大包小包的東西，李濱濱奇怪地問道。

“上車，到了你就知道了。”徐東華故意賣了個關子。

車子沿著206國道往謝坊方向駛去。四月的瑞金，萬物開始復蘇，路旁盛開的桃花、李花隨著快速行駛的車輛，飛速地往后退，初春的陽光灑下，讓疲憊了一天的李濱濱感覺到一絲暖意。透過后視鏡，李濱濱看到一束陽光灑在師父徐東華黝黑的臉龐上，左側額頭處的那道傷疤尤為明顯。

“如果當時不是用左手擋了一下，他額頭上留下的就不僅僅是一道傷疤了。”李濱濱腦海里浮現出自己剛分到所里時，劉敏所長向他介紹師父徐東華英勇事跡的場景，“而他那根被砍斷的大拇指，還是圍觀群眾撿到后及時送到醫院，這才保住了。”

李濱濱不由得看了看徐東華左手那根斷裂后經過一百多針才縫回去的大拇指。

四

“前面左拐，就是那棟房子。”車子并沒有開到謝坊派出所，而是拐到了離它七公里左右的安背村。

一棟并不顯眼的屋門前，一位70多歲的老奶奶正站在門口翹首期盼著。李濱濱將車停在屋前的曬谷坪上，徐東華急忙下了車，快步上前，牽著奶奶的手，說道：“奶奶，我不是說了，讓您在屋里等著就行，您干嗎在這外面站著啊！”

“奶奶高興！你現在這么忙，又調離了謝坊，我想多看看你啊！”老奶奶牽著徐東華的手，帶著他往屋里走。

李濱濱停好車，將后備廂里的牛奶、水果等東西拎上，跟著往屋里走。

“奶奶，有段時間沒來看您了，這是我們給您帶的一些吃的。您啊，吃完了就告訴我。”徐東華示意李濱濱把手里的東西放下。

“唉，你這孩子，每次來你都買這么多東西。快坐下，喝口水，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紅薯干。來，后生，你也坐。”奶奶拉著徐東華和李濱濱往桌前坐，桌上擺放著花生、紅薯干等自制的農產品。

李濱濱有點兒摸不著頭腦：這個老奶奶是誰？

落座后，老人一直拉著徐東華的手，聊著家常。過了十來分鐘，徐東華終于想起了李濱濱，他給奶奶介紹道：“奶奶，我現在挺好的，這個啊，是我的徒弟，叫李濱濱。今天我特地帶他過來看看您。”

奶奶一聽，立馬拉著李濱濱的手說：“孩子，你師父可是個好人啊！他就是我的親人！”說完，不等李濱濱回答，奶奶就開始了她的訴說。

奶奶名叫鐘長發女，十多年前，徐東華還是謝坊派出所的民警，那個時候的他，就和現在的李濱濱一樣，年輕有闖勁兒，而老奶奶所在的安背村，就是徐東華的轄區。那年夏天，徐東華在一次走訪中，偶遇60多歲的鐘長發女為了100元錢的工資頂著烈日做小工，只為賺錢供養去世兒子留下的孫子。從此，徐東華便與奶奶結下了不解之緣，每次走訪只要到了安背村，就會去奶奶家坐會兒，逢年過節更是專程到奶奶家看望，捎東西給老人……

奶奶說，徐東華就像自己的親人一樣，家里有事情給他打電話，他從來不會推辭。奶奶還說，這個世界上，徐東華是最好的人……奶奶不善言辭，卻讓李濱濱完全插不上嘴。最后，奶奶從房間的老木箱里，拿出一張泛黃的警民聯系卡，那是十年前徐東華還是轄區民警時交給她的，奶奶一直把它當寶貝一樣珍藏。

五

“寸寸紅土地，遍灑英烈血。”瑞金，是人民公安的發祥地。據載，當時僅有24萬人的瑞金，參加革命者多達113萬人，其中5萬人壯烈捐軀，留下姓名的烈士僅17166人。徐東華的太爺爺徐光星便是其中之一，他在第四次反“圍剿”戰斗中壯烈犧牲，年僅35歲。

“小時候我就經常聽爺爺講太爺爺的故事，說他作戰英勇，不怕流血犧牲。”徐東華說，“在太爺爺的感召下，爺爺1949年從軍，退伍后他特別希望我也從軍，后來我穿上這身警服，爺爺高興極了。我也一直在思考，是什么讓太爺爺那一代人如此舍生忘死？我想，根源就是一切為了人民。”

聽了徐東華的話，李濱濱不禁陷入沉思。

在剛分配到江西省楓橋式公安派出所——沙洲壩派出所時，所里組織李濱濱等新警前往葉坪革命舊址群和紅井革命舊址群參觀，這是沙洲壩派出所一直以來的傳統。

國家政治保衛局舊址讓李濱濱印象尤為深刻，那是我黨執政后的第一個公安機關，旁邊的中央蘇區保衛史陳列館里靜靜地躺著許多珍貴文物，有“綠領章”的軍服、出入紅白區的“通行證”復制件、“出境護照”復制件等等。它們像是在向他講述當年安全保衛機關最初的探索。而毛澤東同志在沙洲壩寫下《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親自為群眾開挖水井，傳頌著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故事，則像是在向他講述共產黨與人民群眾的魚水情深。

想起鐘長發女看徐東華時那如親人般的眼神，再看徐東華那并不高大的身影，李濱濱似乎對沙洲壩派出所的所訓——“飲水思源揚傳統，不忘初心護平安”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六

這次謝坊之行，給了李濱濱很大的觸動。

等不及調休結束，李濱濱便著手對肖生鳳和李海發的糾紛進行調解。本來想通過電話溝通的方式再做做兩家人的工作，卻不料雙方當事人均態度強硬，根本就不愿和對方和解，堅持要依法處理。

這讓李濱濱再度一籌莫展。

“濱濱啊，這泡面啊，首先，得用100攝氏度的開水沖泡；其次，泡的時間要超過三分鐘。時間不夠，就泡不透，這面會不好吃。”李濱濱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師父徐東華跟他說過的話。

“水溫不夠，水溫不夠……”李濱濱嘟囔著，“水溫不夠，那我就讓水再燒一會兒！”

接下來的時間，李濱濱試著與村干部溝通，找到雙方的長輩以及村小組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分別前往肖生鳳、李海發家中進行勸導，通過這種方式來“給水升溫”。

從第一次吃閉門羹，到后來雙方一看到李濱濱過去就搬起板凳讓他坐，并倒水給他喝；從態度強硬，到雙方均意識到如果堅決按案件辦理，都將面臨行政處罰；從雙方都無法獲益，到達成和解才能互惠共贏……李濱濱仿佛看到，泡面在開水的浸泡下，一點一點地軟化開來。

李濱濱想，可以試著組織雙方到場調解了。

這天上午，李濱濱和師父徐東華一起來到大布村村委會，雙方代表也來到現場。然而，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后，雙方仍然在賠償問題上發生了分歧，結果依舊是未能達成調解協議。

“師父，我明明已經把‘水’燒開了，這面怎么還是泡不好呢？”在返回所里的路上，李濱濱充滿了挫敗感。

“除了水溫，還需要什么？”看著李濱濱的進步，徐東華心里十分高興。

“除了水溫……”李濱濱想了想，“還要時長！”

考慮清楚后的李濱濱變得不那么著急，再次分別前往雙方家中，就賠償問題進一步了解雙方的想法。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在李濱濱一次又一次的思想工作后，雙方逐漸把注意力放到了調解層面。眼瞅著行政案件辦理期限將至，李濱濱覺得，“面”是時候泡軟了。

這天，李濱濱再次約請雙方來到沙洲壩派出所調解室。

“肖大姐、李大哥，這么久以來，你們因為這件事，差點兒鬧得要被行政處罰。這眼看著案件辦理期限就要到了，今天如果你們再談不攏，我就只能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進行處理了。”談到最后，李濱濱幽默地說道。

聽到這里，徐東華笑了：“這小子，看來已經深得泡面的精髓，最后打開蓋子還得用叉子攪一攪！”

七

肖生鳳和李海發的糾紛就這樣得到順利調解。

李濱濱深深地感到，在英雄壯舉之外，當下公安工作更多的是日常平凡瑣碎的守護。所有的英雄壯舉、所有的平凡堅守，都源于有一顆以人民利益為重的心。

在徐東華的幫助下，李濱濱開始在踐行群眾路線的道路上不斷前行，小到送證件、抓菜花蛇，大到破案件、抓在逃人員……轄區各處都留下了他的身影，李濱濱的工作逐漸贏得了群眾的交口稱贊。

有一次，李濱濱和同事在走訪群眾時遇到了一起糾紛——一對老夫妻養的鴨子總是游到鄰居養蓮蓬的塘里，鄰居要求老人趕緊把鴨子趕回去，但老人因行動不便無力驅趕。

“干活兒！”李濱濱二話不說，和同事一起，挽起褲腿兒就在蓮塘里折騰半天，終于把鴨子趕了回去。隨后，他們立即展開調解，最終促使雙方達成和解，簽訂糾紛調解書。當同事把李濱濱擼起褲腿赤著腳、“警容不整”地調解糾紛的照片發到各村微信群時，老百姓都對他贊不絕口。

轄區里沒有什么大事兒，都是些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遇到矛盾糾紛一時調解不了的，李濱濱就發揚“鐵腳板+磨嘴皮”精神，利用師父徐東華教他的“泡面調解法”，想盡辦法給“水”升溫，用耐心去等“時長”足夠，再硬的骨頭也啃得下來。

不久，李濱濱被瑞金市公安局評為“徐東華式好民警”。看到評選結果，李濱濱才終于對師父徐東華有了進一步理解。

八

2024年8月25日，“人民公安從這里走來”主題宣傳活動啟動儀式在江西瑞金舉行。

葉坪革命舊址群的國家政治保衛局前，師父徐東華作為江西公安英模代表上臺發言。

“我們從來沒有去刻意成為英雄，但是，身上的職責和使命，卻讓我們一直行走在成為英雄的道路上。”

英雄的道路，不僅是面對危難的挺身而出，更是日復一日的平凡堅守，是心中有民的信仰。

李濱濱作為民警代表，一同在臺下參會。師父徐東華的話，久久地回蕩在耳邊。

“人民公安為人民”的火種，透過一代又一代的公安人，在瑞金這塊紅色圣土上，被紅土地上的“播火者”們傳遞著，綿延流長，歷久彌新。

（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圖片由瑞金市公安局提供）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