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空間主體的選擇困境與道德規范的重構

摘" 要：賽博空間的主體問題是當代哲學、政治學、文學等領域研究的熱點問題。本文試圖以當代西方左翼學者齊澤克關于賽博空間的論述為例，結合現代主體理論和精神分析倫理學，從虛擬主體與現實主體的復雜交織中談賽博空間對主體的重塑。在賽博空間中，主體已然淪為去中心化的主體。由于賽博空間開辟了一個無限選擇的可能性空間，因此主體似乎可以擺脫作為象征秩序與道德的大他者束縛而無拘地翱翔其中，并由此帶來主人能指的懸置和精神分析的大他者的退場。然而，從精神分析的視野看，缺乏主人能指和大他者的賽博空間是難以想象的；社會規范和道德規范只不過采取了隱匿的形式存在于賽博空間之中。因此主人能指的懸置和大他者的退場反而會導致主體的選擇悖論：一方面，主體似乎具有無限的選擇空間，可以在賽博空間中自由馳騁翱翔；另一方面，這一自由非但不是真正的自由，反而會導致主體的無所適從或選擇無能，甚至不法。因此，從現實空間到賽博空間的轉換既是主體的困境及其悖論，也是自由的困境及其悖論。從馬克思主義的立場看，自由并非任性，而是對必然的認識；自由是面向未來的選擇、責任和擔當，是在一定社會規范下的選擇及其自由。因此，重建賽博空間下相應的倫理規范與道德規范就成為保障與守護主體自由的前提。

關鍵詞：賽博空間；無限選擇；選擇無能；主人能指；大他者

中圖分類號：B8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１６７３－２３５９（２０24）０3－０010－10

作者簡介：孔明安，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王雅俊，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當前主要社會思潮的最新發展動態及其批判研究”（16ZDA101）

隨著人工智能、虛擬現實、區塊鏈等新興技術的迅猛發展，當前賽博空間成為多個學科領域研究的熱點問題。齊澤克這位西方著名的左翼學者和精神分析學家也不甘落伍，熱衷于對前沿科技，特別是人工智能和賽博空間的研究和探索。在其作品和訪談中，他多次涉及賽博空間以及關于數字技術的哲學與倫理問題。具體而言，賽博空間一方面消解了現實世界中的時空距離，突破了傳統空間和現實社會對個人身份的限制與束縛，形成了虛擬主體和現實主體交織的復雜局面；另一方面，賽博空間所開辟的角色與身份的多元化，使主體在狂轟亂炸的信息中雖擁有了更多的個性選擇及其自由，但同時也使主體陷入信息繭房之中而不能自拔，進而喪失自我，由此誘發主體身份認知的問題。另外，賽博空間所開辟出的無限選擇的可能性，對主體來說究竟是某種解放還是更為嚴重的禁錮。所有這些都需要我們進行更深層次的哲學和技術倫理的探討。

一、虛擬主體與現實主體的交織

賽博空間（Cyberspace）最初是由科幻小說家威廉·吉布森（W.Gibson）提出，該詞糅合了控制論和空間的含義，描述的是一個虛擬空間，它伴隨著數字通信和虛擬現實的發展而誕生。目前，它對我們日常生活的滲透逐步蔓延，不僅通信、購物、醫療、娛樂轉移到了賽博空間，而且工作、學習、研究也在其中開展，它為我們提供了另類的虛擬生存空間。在這里，人們足不出戶就可以飽覽異國風情、參與虛擬社區、沉浸游戲世界，這種特殊的體驗是對現實世界生存方式的替代與補充，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平臺和發展空間。賽博空間不僅包括計算機網絡，它還包括各種電磁能量（紅外波、雷達波、微波、伽馬射線等）的物理系統。因而，賽博空間不僅為信息控制和物理通信提供場域，還為我們網絡化的交往活動提供相應的空間。“概而言之，從關于控制和通信的賽博論，到人們將計算機數字化信息儲存和處理能力通過現代通信網絡技術聯結起來，造就了一個嶄新的社會生活和交流的空間——賽博空間。”①可以說，賽博空間兼具虛擬性和真實性的雙重特征，在數字化的虛擬空間中實現了人們之間的交流互動。

界面是通往賽博空間的必經之路，它作為一個想象空間的窗口，是承擔文本和圖標信息的扁平的載體。網絡上打開的界面就類似于科幻文學或電影中主人公進入幻覺空間的入口。在科幻文學和電影中，一扇門、一扇窗戶或者一面鏡子經常被作為主體進入幻覺維度的通道。當主人公打開一扇門，看到的不是意料之中的現實主體，而是墮入到意料之外的空間。當我們在電腦上打開網頁窗口，進入網站瀏覽文字、圖片或視頻時，我們也就進入到了虛擬的賽博空間中。在齊澤克看來，“計算機的界面不是這一框架的最終物質化嗎？適當地規定‘人類維度’的東西是一種熒幕、框架的在場，通過它，我們與在現實中找不到的‘超感官’虛擬世界交流”②。當我們穿過界面，則看到的是不同于現實場景的他者場景，界面為我們提供了穿越的框架。在此情形下，現實中的主體便進入了另一個虛幻世界。

首先，虛擬主體是現實主體將其行為拓展到虛擬空間而創建的數字化身份，是主體性發展的新階段。在賽博空間中，用戶的角色與形象往往由自己塑造，用戶可以根據自身的喜好打造專屬的人物形象。由于網絡用戶的匿名性特征，人們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角色，而這一角色某種程度上也是現實自我在賽博空間中的自我投射。據此，齊澤克把賽博空間中的虛擬主體和拉康的鏡像理論加以類比。根據拉康的鏡像理論，自我的建構實際上是對鏡中之我的一種想象性認同。主體借由外在的鏡像完成了對自身內在的整合并產生了自我意識，但這個自我其實是幻象的自我，是主體把幻象誤認為真實而構建的虛假自我。從拉康的鏡像理論出發，齊澤克進而指出，賽博空間中的虛擬角色就是主體對自我的投射，主體通過這種自我投射來滿足其呈現理想自我的期待。可以說，賽博空間突破了現實社會對個體身份的限制和束縛，為人們提供了更自由的可發揮空間，滿足了人們潛意識的心理需求。不僅如此，虛擬主體還為人們提供了精神依托，人們可以沉溺其中而暫時隔離外部真實世界，脫離社會關系的約束，更加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從而填補心靈空缺。

賽博空間一方面消解了現實世界的時空距離，另一方面則擴大了人們之間的道德距離。在賽博空間中，傳統的物理時空被壓縮到幾乎為零的地步。物理時空距離的瓦解意味著現實社會中許多難以逾越的界線能夠得以化解。這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國家與真實身份的限制，拉近了人們之間的距離。正如加拿大學者麥克盧漢所說，“地球已經被電子技術壓縮成一個小小的村落了”①。整個世界成了一個“地球村”。然而，在現實的時空距離極度壓縮的同時，人們之間的道德距離似乎漸行漸遠。如此，人們遠離現實，不再與現實社會的個體直接打交道，也不再有現實中的羞愧、尷尬，甚至懊悔的道德負罪感。他們與潛在的受害者的距離越遠，就越容易實施匿名下的傷害和攻擊。在虛擬面具的保護下，賽博空間中社交規范與道德規范的缺失使人們對自身行為的約束程度大大弱于現實世界。如，有的個體在現實生活中唯唯諾諾，但在賽博空間中口不擇言，甚至膽大妄為、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身份的匿名化使撒謊變得輕而易舉而又難以識別。因而，高度自由和開放的賽博空間在飛速發展的同時，也存在著行為監管的漏洞，造成網絡暴力等失范行為層出不窮。

其次，虛擬主體的背后是現實主體的操控。人們借助數字化的方式來建構虛擬世界，恰恰是為了更好地滿足現實社會的需要。虛擬世界一旦建立，就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現實社會的存在和發展。人是一種技術動物，通過干預自然環境從而開辟出第二自然，因而我們可以通過上網看到多姿多彩的世界。但我們在界面上看到的景象僅是被投射到熒幕的一種虛擬形象，當我們探究熒幕背后的東西時，除了冷冰冰的數字之外一無所有。虛擬主體是現實主體的一種延伸，它需要通過“具身化”（embodiment）來為其構筑基礎。賽博空間中的虛擬主體由真人操控，就像游戲中領養的電子寵物，它會裝模作樣地向我們提出需求一樣，我們只要點擊屏幕就能讀取并滿足其需求。如果這個寵物太頑皮，我們也可以點擊屏幕對其進行懲罰。各種各樣的信號會顯示這個電子寵物的能量和快樂。當然，如果多次不滿足電子寵物的需求而造成無人照料，它就會象征性地死去。因而，我們面對電子寵物，就像面對一個不斷提出各種要求而難以應付的兒童。如果它提出要求，我們就要去照料它，滿足它的要求。換言之，電子寵物讓我們擁有了滿足欲望的他者。這個他者是純粹虛擬性的，是不存在的動物的替身，是無生命的屏幕，它只是向我們發出信號與種種要求，而不是真實的活生生的他者。

然而，盡管知道這個他者是純粹虛擬性的，屏幕后面一無所有，但人們仍會簡單地按動正確的按鈕以回應這些要求，因為它為人們提供了虛擬享樂服務。電子寵物替代了親密同伴，盡管它作為虛擬實體并不存在，但人們還要與之交換信號并滿足其要求，因為人們在滿足他者要求的時候自身也得到了滿足。“這把我們帶回到了這樣的問題上——交互被動性地把我們最隱秘的情感（最終是我們的快感）托付給了他人。”②電子寵物成為人們情感的寄托。在操縱它的同時，我們也獲得了快感；在滿足其需求的同時，我們也得到了滿足。盡管人們明白這種虛擬場景的背后只是冷冰冰的數字代碼，屬于純虛構的景象。但相較于現實世界，賽博空間更具包容性和開放性，它能夠個性化地滿足不同受眾的需求。

最后，虛擬主體與現實主體相互交織。賽博空間中用戶的體驗是以自身在場和內化為游戲角色的虛擬在場兩種方式共存的，技術與身體以一種人機耦合的方式完成了“具身性”的回歸。虛擬主體是現實主體的另一面，游戲將虛擬身份與現場沉浸體驗緊密結合起來，通過游戲互動和情緒體驗，以多感官參與的方式營造了一個開放、多元、共享的社交情境。隨著虛擬技術的發展，電腦對個體的記錄逐漸滲透到更多的人體細節，如臉部表情、聲調變化以及身體動作等。韓裔美籍學者洪宣河（Sun-ha Hong）指出，“機器深入人體，利用人體的參數，無意識地掌握了人體的物質痕跡。正是在這樣做的過程中，這些設備有望測量人類認知與直覺所不能測量的東西”①。如果數據越豐富，那么虛擬世界中的場景、形象就越立體。在數字化信息時代，虛擬個體與真實個體之間的聯系也更加緊密。但是數據越全面，也意味著用戶暴露的信息越多。因而數據隱私成為虛擬社交面臨的主要問題。數據隱私涉及身份隱私、社交關系隱私和偏好隱私等方面，由于虛擬游戲大多都具備根據個人形象定制虛擬形象以及聯絡好友等功能，所以用戶的數據往往能夠被平臺所獲取。這些與用戶真實生活緊密聯系的數據一旦泄露，那么對用戶個人的影響無疑是嚴重的。這樣一來，保障個人的隱私權和信息安全就顯得尤為重要。

由于虛擬主體與現實主體之間這種錯綜復雜的關系，賽博空間在讓人們體驗到前所未有的沉浸感的同時，也引發了現實與虛擬的界限模糊、道德約束減弱等問題。賽博空間作為一個巨大的信息海洋，其中文本、圖片、視頻、音樂等各式各樣的信息應有盡有，不斷吸引著人們的眼球。人們沉浸在多個窗口的鏈接中，進行著一次次虛擬的快樂之旅。但不可否認的是，虛擬世界是對現實的仿真，其在物理學意義上雖然不是真實的，但在效力上卻能給受眾以真實感受。

二、主體的重塑與轉換：去中心化的主體及其選擇

賽博空間開辟了角色與身份的多元化，使個體在狂轟亂炸的信息中逐漸淪為去中心化的主體。算法通過對用戶的監控計算，在迎合個性化需求的同時，也使其在信息繭房中逐漸喪失自我。此外，符號與身份之間的模糊性更誘發了主體對自身身份的認知問題，造成了主體身份的不連續性和多元性。

首先，賽博空間中多重角色的塑造與切換造成了主體的身份分裂。在賽博空間中，人們可以扮演多重角色。這些不同角色與身份所構建的多重自我是主體想要成為并且是主體想要看到自己成為的理想自我。齊澤克指出，虛擬空間中的“它們就像一個洋蔥的多個層面：中央一無所有，主體正是這個‘一無所有’本身”②。這個主體是空洞的主體，主體的位置就是“空”，也恰恰是這個“空”能夠實現多重身份的過渡。如果笛卡爾的“我思”是一種自明的主體觀，即“我”在“我思之處”的話，那么齊澤克的主體則是一個空洞的、去中心化的主體，即“我在我不思之處”③。齊澤克引用拉康的作為$的主體來指涉自我的空洞性和去中心化緊密相連。這個被劃杠的S表示被閹割的主體，主體本身只是一個空位。主體在進入象征界時不得不將自己外化，通過在大他者的網絡中進行注冊來獲取身份認同，在這一刻形成的才是傳統意義上的自我以及個人的實體性身份。換言之，主體本質上是純粹的空洞，正是在外在于大他者的框架中才獲得自身的象征身份。因而，主體可以通過把自己外在化而加以理解和把握。正如我們可以看到周圍的事物，卻唯獨看不到自己的眼球。觀看眼球的方式就是通過一面鏡子，但鏡子里的眼球是處于自身外部的。主體無法在自身當中被把握，只能在外化于自身的現實之鏡中把握自身。這一過程同時是主體到主體化的過程，主體通過一系列社會性和象征性的身份特征而逐漸認同和整合自身。

需要指出的是，賽博空間中主體的分裂與近代哲學對主體的看法密切相關。近代哲學家康德對主體進行了區分，提出“先驗的我”和“經驗的我”；這一區分在拉康那里被轉換成了另類的表述，即“闡述的主體”與“被闡述的主體”。針對拉康的這一區分，齊澤克指出，“拉康所謂的闡釋的主體（$）也是空洞的、非實體化的、邏輯的、可變的（無功能性的），而被闡釋的主體（‘人’）包含著一些幻象性（fantasmatic）的‘東西’，這些東西填充這個空洞的主體（$）”①。換言之，闡釋的主體是一種邏輯主體，它本質上是空洞的，而被闡釋主體則是經驗主體，即被大他者質詢的主體，被幻象所結構，同時在象征界的網絡中通過尋找自己的身份而填充空洞的主體。齊澤克認為，除了康德的“先驗的我”和“經驗的我”之外，還存在著第三類的我，即“本體的我”。它是無法觸及的實在界的硬核，它不可接近。換言之，只有當我無法企及作為我的存在的真實內核的我自身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自身，這個本體之我。例如，當我們在用謂詞來表達自我的時候，可以說，我是率真的人、勤奮的人、孤單的人等，這些形容詞都可以用來描述我的一些特征，但它們遠遠不能窮盡我這個人的所有特質，也無法觸及本體意義上的我的內核。只有在非可能性的背景下，我才意識到了自身，我的本質或本體上的我。

其次，主體在依賴信息計算的同時也在信息繭房中逐漸喪失自我。賽博空間中的特定程序充當了代替主體去完成一系列功能的代理人，這個代理人一方面作為主體的延伸，通過瀏覽大量的信息而從中篩選出主體感興趣的東西；另一方面也會監測主體的時間運用與分布，適時提醒主體休息或進行相應的行動。這樣一個在賽博空間中起著替代“我”的作用的程序其實并不是另一個真正的主體，而是主體的自我或者作為主體補充的自我。因為我們非常清楚，這無非就是一個由代碼組成的程序，而不是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人。我們允許它進入我們的生活，幫助我們處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然而，我們支付的代價是我們的去中心化。賽博代理人作為一個外部程序，推送出我們將要看到或讀到的信息，這在給出我們選擇空間的同時也在變相控制著我們的選擇。美國學者喬納森·克拉里（Jonathan Crary）指出，“這些技術和程序構造出一個完全沒有關懷、保護或慰藉的世界，可憐的、百依百順的主體狀態被生產出來”②。長此以往的話，我們就仿佛被桎梏于蠶繭之中的蠶蛹，從而被禁錮在信息繭房中。當我們點擊算法推薦的內容后，類似的內容就會接連不斷地涌來，像絲一樣層層包裹著我們，形成只屬于自己的安逸封閉的外殼。這會窄化我們的眼界和思想，使我們陷入信息孤島的境地。對于大眾用戶來講，算法對用戶的偏好把握得越精準，就越能迎合用戶的需求。久而久之，用戶只能聽到一種聲音，而且這種聲音不斷重復。用戶越來越接受自己喜歡的聲音，排斥異質聲音。這樣一來，身處鮮活世界中的生命就成了一個個被數字界面所中介的靈魂，每個人都會困于自己的信息繭房中，造成已有觀念不斷固化，思維越來越閉塞。這樣的“我”實際上就是從內部被他者統治了，即“我”不再是原初的自我，而是被計算機程序所操控著的我。

最后，符號與身份之間的模糊性誘發了主體對自身身份的認知問題。一方面，人們清醒地知道虛擬游戲中的形象與真實形象有一定的距離，比如我不像角色中那樣勇敢，但人們時而會忘記真實自我，給自己戴上一個滿意的面具，并由此認為這才是真正地以自己期望的生活方式做自己。另一方面，主體為自己創造的熒幕形象往往比現實中的自我更像其本身，更能符合主體對自身的期待。可能在某種程度上，符號面具比所掩蓋的東西更具真實性。“賽博空間開辟了允許我們實現（外化、展示）我們內心幻象的領域。”①在賽博空間中，我們可以與他者保持相當安全的距離，可以自由地外化、展示我們內心隱秘的地方，從而把現實世界中內心的不可言說之物表露出來，并與其保持著最小距離。賽博空間借助于其虛擬性的特征而形成外化我們內心幻象的能力，給我們提供獨一無二的可能性。這里也涉及精神分析意義上的視差，現實中直接看到的“我”和透過賽博空間所看到的“我”兩者不同，存在著不可化約的非對稱性。齊澤克指出，“一片荒蕪的區域，僅僅通過被框定，就被賦予了幻象性身份（fantasmatic status），提升成了一道景觀。這里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變化，只是透過框架來觀賞，現實就搖身一變，成了自身的表象”②。賽博空間為我們提供了相應的幻象性支撐，直至捕獲主體的欲望。人們可以在賽博空間中懸置現實世界中的行動規范或規則，逃離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困境，自由地發揮一切潛能。

在賽博空間中，主體通過虛擬真實而意識到主體身份的不連續性和多元性。如科幻電影《銀翼殺手》是一個關于記憶和自我認同的故事。故事被設定在真人和復制人并存的未來空間中，為了避免復制人取代真人的位置，人類對復制人群體開展了毀滅行動。主人公是一名追殺復制人的殺手，在某次完成任務的過程中與一個誤認為自己是人類的女復制人墜入情網。電影中頗具爭論的一句話是“它怎么能不知道它是什么”，對于這個問題的回應，齊澤克認為，康德哲學之前就對此做出了回答，“自我意識的觀念包含著主體的自我去中心化，就這一點而言其要比主客體的對立更為激進”③。換言之，自我意識是主體在一系列“誤認”過程中形成的，而主體對此渾然不覺。正如《銀翼殺手》中那個女復制人自認為具有人類的“自我意識”，但其實她的“自我意識”是被人類植入的。同樣，就康德哲學而言，具有自我意識的人類主體，其何嘗不是由上帝這個大他者植入的呢！所以，康德哲學才認為自我意識的主體去中心化，遠比主客體分裂更激進。如此，作為理性的主體反而一直處于“我不知道我是什么”這一“無意識”的背景之下，并受制于它。正因為此，齊澤克指出，“無意識是人類意識之中的特有結構，它正是使得計算機無法模擬人腦的例外之點”④。主體的無意識不同于人工智能，它擁有程序化的計算機所不曾具有的能力。因而，齊澤克對主體作了重新的規定，他認為，“主體在最為極端的意義上‘脫節’（out of joint）了，它缺乏自己的位置，這就是為什么拉康用（$）來表達主體了”⑤。主體本質上是一個純粹的空洞的形式。當然，主體的這一“空洞”特性是針對現實主體或者意識形態化的主體而言。正是在象征框架的不斷外化中，主體反而逐漸擺脫了其“空洞的形式”的特性，在現實化的意識形態中實現了自身的縫合，消除了斷裂和裂隙。

三、禁錮抑或解放：主人能指的懸置與主體的選擇悖論

賽博空間開辟出不斷變化的多重身份的領域，人們似乎可以擺脫大他者的束縛而無拘地翱翔其中。然而，這種規范與規則的懸置對于主體來說究竟是一種解放還是某種束縛或禁錮的強化，這需要具體的辨析。

首先，賽博空間中主人能指的懸置迎來了作為象征秩序與道德的大他者退卻的時代。在此需要厘清精神分析中主人能指概念的含義。齊澤克指出，“讓我們想象某個混亂不堪的社會解體的情景吧。在那里，意識形態已經喪失凝聚力。在這種情景中，主人是發明新能指的人。新能指就是著名的‘縫合點’（quilting point），它要再次穩定形勢，使形勢變得清晰可讀”①。換言之，主人能指相當于一個縫合點，它承擔著大他者的角色，能夠固定和組合各種漂浮的能指，從而使雜亂無章的局面變得井然有序。而大他者就象征著規則與道德，是一種普遍監督力量的超我代理。大他者作為象征秩序中的能指鏈，它組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象征界的大網，把作為主體的人俘獲其中。而能指鏈則由語言符號所結構，語言承載著社會規范、文化習俗和制度模式的符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于這些社會規范，因而，語言和話語本身就與大他者相互交融并構成了大他者的話語。齊澤克曾借用作家卡夫卡的《城堡》來隱喻大他者的權力與威嚴。《城堡》主要講述的是主人公K試圖進入城堡（神秘的權力中心）的絕望嘗試。但齊澤克轉念一想，如果將卡夫卡的小說轉變為一部新的數碼互動類游戲，那么主人公K的痛苦經歷就轉變為一場歡愉的游戲探索。游戲者可以引導不幸的K穿過神秘的看門人卡拉姆所守護之門，走進陰暗潮濕的城堡走廊等進行一系列的互動探索。齊澤克說：“這里的要點不是討論這個想法的粗俗，而是正相反：強調K對城堡沒有盡頭的探索與互動游戲那永無止境的特征之間的類似之處，仿佛在卡夫卡的城堡里噩夢般的痛苦經歷突然轉變為一場愉快的游戲：沒有人真的希望完全進入城堡；愉悅由逐漸、一點點地進入的無盡游戲提供。換言之，在主人功能被懸置的時候，噩夢轉變為一場愉快的游戲。”②從《城堡》中的K先生到游戲中的K先生，這一轉變的關鍵在于“大他者”的在場與否，并且K的背景基調也會隨之發生巨大的轉變。《城堡》中的K經過長途跋涉逐漸接近城堡，然而城堡仍是他費盡周折所不能進入的“神秘”之地。而數碼游戲中的K則是一個在用戶的操控下擁有無限可能的探索者的形象。與作品中痛苦艱辛的人物形象相比，游戲中的K更顯活潑與歡愉。

在賽博空間中，個體可以肆無忌憚地扮演多重角色，他可以改變自己的性別，甚至可以通過某種機制來不斷地復活自己，死而復生。因此，“在賽博空間中，‘你可以成為你想成為的一切’，你可以自由選擇符號身份（屏幕人），但你必須選擇其中之一，而它在某種程度必定背叛你，而且它永遠不可能是完全恰當的；你必須借助于符指化因素來接受賽博空間中的再現，而這個符指化因素作為你的替身奔波于電路中。”③這樣一來，主人能指就變成了我們自身，我們將進入到一種自我授權的境地。如此，那個規范的大他者似乎完全“消失了”，其功能似乎被主體所代替，主體的欲望由主體自己提供并由主體自己完成。毫無疑問，大他者缺失必然造成個體規訓的減弱，主體似乎獲得了“完全的”自由，再也沒有一個可以保障意義穩定性和一致性的能指了。然而，大他者的懸置或匱乏反而會導致主體選擇的悖論：一方面，沒有大他者的約束，主體似乎擁有了無限的空間和自由選擇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沒有大他者的規范和指引，主體可能會迷失自我，甚至喪失主體性而變成一個盲目的“游蕩”個體，進而造成選擇無能。所以，大他者的退場在讓主體享受到無限“自由”的同時，反而會使主體陷入一種自由的恐慌之中。因為主體在獲得自由的同時，也需要承受“無限”自由的負擔及其代價。主體需要成為自己的主人，需要代替那個“大他者”的主人進行選擇和思考。此時此刻，離開了現實道德規范的約束，主體的選擇僅僅是一種基于自身的選擇，它必然導致某種選擇的“無能”及其困境。

其次，賽博空間消解了主體的幻象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具有模糊各種邊界的傾向。幻象是隱藏在現實之下的潛在性，為主體的欲望提供坐標，因而幻象必須要與現實分割開來。但在進入賽博空間之后，一切都變得唾手可得。主體可以盡情地將自己的幻象投射到界面上而不用承擔現實的負擔。可以說，賽博空間填平了主體的幻象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幻象被直接外化于公共空間中，隱秘的私人領域也被越來越多地社會化。這種喪失了隱秘性的幻象將不再是幻象，而是走向了現實。如果現實世界不再真實了，那么虛擬世界就成了真實世界。因此，正是在這一意義上，齊澤克指出，“賽博空間的問題在于現實被虛擬化，因此我們不是遇到活生生的他者，而是遇到數碼化的形象顯示的通常概念錯過了要點：帶來了賽博空間中‘現實的失落’的，不是它的空洞（它在真實存在的完整性方面的缺失這一事實），而是正相反，是它的過度的充實本身（符號虛擬的維度的潛在廢除）”①。換言之，虛擬現實的缺陷并不在于不夠現實，而是在于它不夠虛擬。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賽博空間中虛擬的程度沒有逃脫于現實之外。具體來說，虛擬現實當中的“虛擬”和“現實”兩個詞語，就相當于影子和身體的關系，如果我們想要享受純粹的虛擬帶來的快感，那么一定是現實不曾給予我們的快感。意大利倫理學家盧恰諾·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則直接指出：“現實與虛擬之間的邊界變得逐漸模糊。”②賽博空間抹平了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將虛擬世界越來越現實地呈現出來，因而我們在虛擬現實的體驗中所遭遇到的是一個沒有虛擬的現實。

可以說，賽博空間的出現給象征界的衰退打上了一個補丁，這個補丁既是對象征界的補充，也是對其所補充之物的破壞。通常看來，我們與大他者的關系是通過某種想象來完成的，但賽博空間逆轉了這種關系。一方面，我們與賽博空間中的大他者的關系成了不需要任何想象介入的機械因果論式的編程；另一方面，我們的想象本身被外化到了公共符號空間里，隱秘的領域逐漸被直接社會化。以前只能通過暗示所表達的某些時刻，現在被赤裸裸地展示出來，表面的暗示與隱秘的幻想的溝壑被填平了。賽博空間填補了本應由人的想象來填充的留白空間，它把人的想象和現實的逼真都變成了賽博空間中更為逼真的“虛擬”畫面，結果導致了一種比現實之真更為“真實”的超真實畫面，這一點與鮑德里亞所說的“超真實”頗為類似。在賽博空間中，“所有信息（所有書、電影、數據……都被計算機化，即時可用）都被數碼化的前景保證了一個對大他者的幾乎完美的物質化：在機器里，‘所有的事情都將被寫下’，一個對現實的徹底的符號再現將發生”③。如此，賽博空間過于“完美”和充實的信息將會剝奪現實的符號支撐，它必然模糊主體想象的世界、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三者的邊界，從而消解了主體的幻象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最后，賽博空間在為主體開辟了一個無限選擇的空間的同時，也為主體的自由及其選擇制造了極大的障礙和束縛。面對鋪天蓋地的信息，人們被卷入信息的汪洋大海，如此，如何選擇就成為主體首先面臨的難題，這涉及賽博空間中自由選擇的困境及其悖論。一方面，現實社會中大他者的退場為主體的無盡自由選擇留下了足夠的空間；另一方面，即使是在賽博空間中也必然會出現一個不同于現實世界的“另類”的大他者。換言之，一個完全沒有大他者的虛擬世界是不可想象的。對于這一點，齊澤克從精神分析的視角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說：“與我們的理解正相反，當不存在什么告訴你你真正需要什么的人，當所有選擇的重擔都落在你身上時，大他者才徹底地統治了你，選擇則徹底消失了——被僅僅是它的表象的東西替代了。”①這里，齊澤克所謂的大他者就是一個“另類”大他者，一個肩負了“所有選擇的重擔”的看不見的“大他者”，它與現實社會中的大他者完全不同，它看不見、摸不著，但卻與賽博空間的主體如影相隨。在賽博空間中，一旦主人能指懸置，無人告知主體真正所欲求的及其面臨的選擇，那么主體有效的選擇也會隨之消亡。如此，“賽博空間開放了一個無盡的無限選擇的未來、新的綜合性器官等等的表象，掩蓋了它正好相反的一面：一種聞所未聞的極端囚禁”②。因此，當主體肩負著“所有選擇的重擔”時，這一無限選擇的“絕對自由”就是最大的束縛和禁錮。因為面對著所有選擇的重擔，主體就會無所適從，進而主體可能迷失自我，造成選擇無能的境況。

對于自由的選擇及其悖論，黑格爾早就指出，“所謂自由，不是任性”③。在黑格爾看來，自由包含了三個層次：抽象的否定自由、經驗的肯定自由和理性的自我決定的自由，它是通過正—反—合的辯證運動而形成的對立統一。真正的自由是一種理性的自由，而不是直接任性的沖動。“通常的人，當他相信他可以任意地行動時，就信以為自己是自由的，但恰好就在任意中，有他不自由的根基。”④因此，自由處于一定限度和范圍內，是在法和道德規范下的自由，而不受限制的無限自由只是一種虛假自由的表象。

馬克思在繼承黑格爾思想的基礎上，進一步形成了實踐的自由觀。他通過論證自由和必然之間的關系，強調了自由是建立在對必然的認識之上，主體的自由與解放是在尊重社會歷史規律的基礎上實現的。他說：“在這個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揮，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了。但是，這個自由王國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才能繁榮起來。”⑤由此可見，賽博空間中大他者的退卻所導致主體的絕對自由非但不是真正的自由，反而構成了主體的束縛和羈絆。因而，我們需要結合賽博空間的特性，引入相應的法律和道德規范及其規則來重建賽博空間的倫理秩序，進而為主體的自由及其選擇開辟未來空間。當然，如何構建賽博空間中的規范和倫理，并非本文所論之重點。但有一點是清楚的，賽博空間的規范和倫理既不能完全等同于現實的規范和倫理，但又離不開甚至必須參考現實社會的規范和倫理。因為賽博空間中的主體雖然可以逃離現實，沉溺于網絡的虛擬世界之中，甚至可以在網絡上恣意妄為，造謠生事，攻擊、抹黑他人、制造或傳播病毒，直至觸犯法律和道德，但他并非生活在真空之中，終究逃離不了現實社會的規范和規則。因此，必須有相應的法律道德來規范賽博空間中的主體。此外，必須看到賽博空間和虛擬世界的特殊性，賽博空間的確為主體的自由提供了足夠大的空間和自由度。因此，在不違背法律和道德規范與規則的前提下，如何逐漸把外在的規范和倫理準則轉化為主體內在的道德意識，并使之成為賽博主體的“自覺”行為，這就成為重構賽博空間規范與規則的不可推卸的重任。由于賽博空間中行為主體具有多元性，所以不僅單個的行為主體，甚至民族國家、社會組織和各種共同體都應身處其中而不能置之度外。賽博空間的法律與道德規范的建構是一個系統性的社會工程，需要多元主體的共同參與。政府、社會組織、媒體、網絡運營者、網民都需要各司其職，共同創建和營造風清氣正的賽博空間氛圍。因此，我們要堅守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的理念，通過文明互鑒、多元整合的方式以形成賽博空間共治共享的道德規范及其倫理機制。

總之，賽博空間中主體的選擇自由是在某種法律和道德規范約束下一定范圍的自由。因而，賽博空間不僅意味著選擇的自由，而且意味著某種責任，甚至嚴格的倫理和道德約束。從精神分析的視野看，賽博空間中大他者的離開并非真正的離開，它只是以一種隱匿的形式發揮著應有的作用。因此，當主體穿越熒屏界面，進入賽博空間，在體驗到無盡的選擇自由的同時，必須伴之以相應的法律和道德規范與規則。否則主體就會面臨選擇無能的境地，最終也將失去賽博空間的選擇自由及其權利，主體自身的自由也終將難以確保。

四、結語

賽博空間及其所引發的主體性問題是網絡時代人類難以規避的技術哲學和技術倫理問題。從19世紀尼采喊出“上帝已死”，到20世紀末后結構主義者福柯提出“人之死”，似乎作為主體的人已經“消失了”。然而，21世紀的網絡社會和賽博空間再次把主體及其虛擬世界的生存問題擺在了我們面前。在這一具有顛覆性與虛擬性的技術倫理和社會規范的問題上，精神分析學家齊澤克對于賽博空間及其主體的探討將有助于我們深化賽博空間的研究。齊澤克繼承了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他把拉康的鏡像理論與電腦屏幕中的虛擬角色加以類比的理論嘗試有助于我們對賽博空間中虛擬主體的理解：在此屏幕中的虛擬角色無非是主體對自我的一種投射，就像主體通過鏡中之我來建構自身一樣；在賽博空間中主體通過自我投射來滿足一種理想自我的期待，達到某種“虛假的”自我認同，沉醉其中而不能自拔。然而，從精神分析的大他者與主體間的關系看，賽博空間的主體始終處于“悖論性”情境中。換句話說，正像尼采和福柯提出“上帝已死”或“人之死”的極端觀點難以完全成立那樣，一個現實大他者退場的賽博空間中的主體所獲得的“完全的自由”也并非真正的自由，而不過是自己的幻象所建構的“虛假認同”罷了。一句話，一個沒有大他者的賽博空間是不可想象的，就像一個沒有交通規則的交通系統不可想象一樣。其中的差別僅僅在于這個“大他者”的存在方式是現實的還是隱匿的。所以，從現實空間到賽博空間，這一轉換既是主體的困境及其悖論，也是自由的困境及其悖論。因此重建賽博空間中法律和倫理規范，使主體從“自在主體”成為“自為主體”就成為賽博空間中道德規范重構的首要任務。如何在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指導下，正確處理主體自由與社會規范的辯證統一關系，從自在走向自為，也就成為主體擺脫自身之悖論與自由之悖論的關鍵和努力方向。

責任編校 顧金春

① 曾國屏、李正風、段偉文等：《賽博空間的哲學探索》，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頁。

②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自由的深淵》，王俊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78頁。

① [加拿大]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增訂評注本），何道寬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451頁。

②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實在界的面龐》，季廣茂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版，第283頁。

① Sun-ha Hong. Technologies of Speculation： The Limits of Knowledge in a Data-Driven Society，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20， pp.76.

②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譚，葉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75頁。

③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延遲的否定：康德、黑格爾與意識形態批判》，夏瑩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0頁。

①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延遲的否定：康德、黑格爾與意識形態批判》，夏瑩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1頁。

② [美]喬納森·克拉里：《24/7：晚期資本主義與睡眠的終結》，許多、沈清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11頁。

①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實在界的面龐》，季廣茂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版，第297頁。

②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視差之見》，季廣茂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6-47頁。

③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延遲的否定：康德、黑格爾與意識形態批判》，夏瑩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4頁。

④ 譚勇、孔明安：《人工智能將會成為一種新主體嗎？——齊澤克精神分析視野下的人工智能研究》，《國外理論動態》2021年第4期。

⑤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延遲的否定：康德、黑格爾與意識形態批判》，夏瑩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9頁。

①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視差之見》，季廣茂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61頁。

②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譚、葉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91頁。

③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實在界的面龐》，季廣茂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版，第290頁。

①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譚、葉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94頁。

② Luciano Floridi（ed）. The Onlife Manifesto Being Human in a Hyperconnected Era， Springer Press， 2015， pp.7.

③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譚、葉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07頁。

①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譚、葉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92頁。

② [斯洛文尼亞]斯拉沃熱·齊澤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譚、葉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93頁。

③ [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鄧安慶譯，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頁。

④ [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鄧安慶譯，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6頁。

⑤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中共中央編譯局編譯，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2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