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24 年8 月2 日)下午,我在微信群里聽聞耿云志先生逝世的消息,先是震驚,然后被一種巨大的哀傷所擊中。于是在朋友圈里感嘆說:“先生晚年,心性文字,道德人品,越來越有胡適之風,越來越讓人敬重,如今不幸逝世,再也見不到啦,胡適研究領域失去了一位最好的前輩長者。”
耿先生是近代史研究的學者,是學部委員,他在近現代思想史研究與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研究方面,都有大部頭的著作,這是我無從置喙的。不過,在眾多的頭銜中,不論是耿先生本人,還是社會輿論,都非常在意他作為胡適研究者的一面。在傳出耿先生逝世的消息之后,有兩篇哀悼逝者的文章在自媒體上廣泛傳播,題目分別是《耿云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讓更多的人了解胡適”》與《在中國,尋找胡適這樣溫和而堅定、自由而悲憫的力量》。
作為一位研究胡適的人,我想從拓荒者與奠基人、謙卑服善、回向胡適三個方面談談我對耿先生的認知,借此哀悼這位胡適研究領域的前輩。
胡適研究領域的拓荒者與奠基人
1949—1979 年這三十年,國內主流輿論對于胡適,基本沒什么好評。洋奴與幫兇就是這時期最基本的論調,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改革開放。
改革開放初期,最早嘗試為胡適辯護的是耿云志。他在1979 年發表了兩篇重要文章:《胡適與五四時期的新文化運動》(發表于《歷史研究》第5期)、《胡適與五四文學革命運動》(發表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第1 期)。
可以說,這兩篇文章,不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都引起了廣泛關注。國內方面,耿云志的這兩篇文章,一方面將胡適在新文化運動領袖的地位進行了實事求是的呈現,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對20 世紀50 年代以來的胡適思想批判進行反思,這是國內重新評估胡適的開端。國外方面,余英時、唐德剛等人也將這兩篇文章視作大陸學界對胡適平反的重要信號。
可以說,改革開放以來,耿云志是國內學界從學理層面研究胡適的拓荒者與奠基人。這個拓荒者與奠基人的角色,我們可以從胡適文獻的整理出版、胡適研究的組織發表、胡適研究的趨向變化三個維度展開論述。
從胡適文獻整理出版來講,耿云志的貢獻有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他利用自己所處的有利環境,整理出版了《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為胡適研究提供了最重要的史料支撐。在此書序言中,他認為根據這些史料,就胡適與他的朋友這一話題,可以寫十幾本書,這就將胡適國內交游這一研究思路提了出來,后來的許多胡適研究者,在這方面做了大量的學術工作。
第二,在廣泛收集胡適書信的基礎上,他跟歐陽哲生合作整理出版了《胡適書信集》上中下三大冊,此書出版于1996 年。在《胡適中文書信集》未出版之前,這個書信集,是國內最方便也是收集較全面的書信集。
第三,耿云志主編并出版了359 萬字的《胡適論爭集》,此書出版于1998 年。可以說,這套《胡適論爭集》的出版,既方便了后人從論爭的角度來審視胡適,又有利于后人審視胡適本人在胡適思想批判運動中的反應。
第四,《胡適全集》名義上季羨林掛名主編,但貢獻較大、出力較多的就有耿云志。全集雖然不全,卻為胡適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史料基礎,這套全集依然是學界最為常用的胡適全集。當然,作為后來人,我們完全有理由期待將來有更完備的胡適全集出版。
從胡適研究組織發表層面來講,耿云志的貢獻有三:
第一,不論是胡適誕辰100 周年的1991 年,還是胡適誕辰120 周年的2011 年,他都籌備并主辦了多次關于胡適的學術研討會,既方便了學者之間的交流,又將胡適研究推向深入。
第二,他創辦并主編了《胡適研究叢刊》與《胡適研究論叢》,并使之成為推進胡適研究的重要學術園地。
第三,他創設胡適研究會并編輯出版了《胡適研究通訊》,不僅為青年學者研究胡適提供了很重要的學術園地,而且引起海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余英時就是《胡適研究通訊》最熱情的讀者之一。
從胡適研究的角度來講,耿云志的胡適研究有三個特點:
第一個特點是研究起步早,他早在“文革”時期就開始關注胡適,可謂中國大陸最早研究胡適的學者。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他最早寫了為胡適辯冤白謗的文章,并在國內外學界引起廣泛關注。
第二個特點是擺事實講道理,從史料出發,嚴格遵循“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原則。《胡適年譜》就是最典型的例證。作為改革開放之后的學者,“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這八個字,最能體現他在胡適研究領域的學術精神。
第三個特點就是與時俱進。耿云志的學術研究,在改革開放初期,還存在著20 世紀50 年代胡適批判話語的色彩,到了90 年代,這種大批判的話語逐漸消失,到了新世紀,從他的文章中,我們幾乎完全看不到這種話語了。與此同時,他在收錄舊文時,本著尊重歷史的原則,并未對過去的舊文做修訂。因此,我們可以說,耿先生是最能展示胡適研究領域發展歷程的學者。只要我們仔細比較他在20 世紀80 年代、90 年代以及21 世紀不同時代寫到的胡適形象的差異,就可以看出其筆下胡適形象之變遷,這也是他在胡適研究方面逐漸深入的歷程。
我們謙卑服善
20 世紀80 年代的胡適研究,呈現出的特點就是“從學術上肯定胡適,政治思想上否定胡適”。耿云志的胡適研究也體現出了這一點。由此,與90年代相比,耿云志的胡適研究的一大特點是變。在不同時代,他對胡適的認知是迥然有別的。
不過,耿先生的這個變,是其學術誠實的一大體現,隨著對胡適認識的不斷深入,也隨著他對激進思想的自我反省,他對胡適的評價的變化,類似于梁啟超的“以今日之我勝昨日之我”。在此舉一個例子。如果我們站在后來者的眼光來審視80 年代耿云志論述胡適的文字,也可以發現,他的文字中,也充斥著當時的話語。其中,胡適的改良主義的姿態,成了耿云志批判的一大重點。在他的筆下,胡適的改良主義態度,典型體現在他在文學革命中的改良主義姿態和他在學理研究上的實驗主義主張。在談到胡適在文學革命中的改良主義姿態時,耿云志寫道:
應當指出,雖然白話文運動本身帶有革命性質,但胡適在起初提倡的時候,他的態度卻是改良主義的。前面我們已經指出他的《文學改良芻議》全無革命的挑戰的勇氣。不但如此,在闡述他的具體主張( 即所謂“八不”) 時,也頗多妥協的成分,缺乏徹底以白話文學取代古文學的堅決態度。(耿云志:《胡適研究論稿》,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 年10 月版,第9 頁)
作為那個時代出身的學者,耿云志也難免帶有時代局限性。可以說,耿云志對胡適的這一評價,典型體現了改革開放初期知識分子普遍存在的思維模式。在這種思維模式中,改良意味著不徹底,意味著妥協,而不徹底與妥協都帶有濃厚的貶義色彩。由此,在耿云志的筆下,革命姿態下的陳獨秀與改良姿態下的胡適形成了鮮明對比,而他推崇的是陳獨秀,批判的是胡適。饒有趣味的是,隨著學術研究的推進,90 年代耿云志再次審視新文化運動中的胡適時,對胡適的這一評價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胡適與〈新青年〉》一文中,他將胡適的改良主義姿態描述為文學革命中的穩健派,并評價胡適說:
他肯容納不同意見,肯給予反對派以平等討論的地位,這一點,在思想、學術和文化變革中非常重要。這里需要的是以理服人。(耿云志:《胡適新論》,湖南出版社1996 年5 月版,第6 頁)在此基礎上,耿云志進一步發揮說:
新的東西的被承認,得以確立和發展,須贏得大多數人的理解和接受;而理解與接受是來不得強迫的,必須以理服人,必須令人相信你的新道理是對的。你不容人家有異議,也許暫時可以使人不敢發表異議,但異議還是存在人們的心里,你的新道理仍舊沒有獲得別人的承認。(耿云志:《胡適新論》,湖南出版社1996 年5 月版,第6—7 頁)
可以說,改革開放初期的耿云志,否定了胡適的改良主義的穩健姿態,肯定了陳獨秀的“必不容他人匡正”的革命精神。而到了90 年代,他的評價完全倒了過來,他肯定了胡適的穩健作風,反思了陳獨秀的專斷作風。耿云志的這一轉變,標志著那一代學者對建立在激進革命中的專斷文風的反思,是他“回向胡適”的重要體現。他之所以如此變,源于他主張的“跟著事實與邏輯走”的學術實踐。而耿云志之所以主張跟著事實走,源于胡適的思想。胡適寫道:“我們不說時髦話,不唱時髦的調子,只要人撇開成見,看看事實,因為我們深信只有事實能給我們真理,只有真理能使我們獨立。”
耿云志在胡適主張的跟著事實走之外,額外加上了跟著邏輯走,想必是因為他這位哲學出身的學者,痛感于學界有太多學者不講邏輯不講道理的文風吧。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80 年代那種“學術上肯定胡適、政治上否定胡適”的論調,并不是呈現在耿先生一個人身上,而是整體體現了那個時代對胡適的認知。在這方面,最有名的例證是李澤厚。李澤厚在他的《中國現代思想史論》中充分肯定了胡適在學術上的三大貢獻之后,緊接著就有一個對胡適政治思想的全盤否定,他寫道:
胡適在政治上或政治思想上毫無可言。他的政治見解、主張和觀念都極其淺薄( 如所謂“五鬼——貧窮、疾病、愚昧、貪污、擾亂鬧中華”之類)、無聊和渺小到可以不予理會。
多年之后,對自己的這個論斷,李澤厚做了全面修訂,在跟馬群林對談時,他又評價胡適說:
胡適提倡自由主義精神并身體力行,平和寬容,平等待人,有精英思想,不居高臨下,這些正是中國今日缺乏的氣概和作風,非常難得,很有價值。
一個曾經認定胡適政治思想上毫無可用的思想史家,在多年之后,再回首胡適時,卻又高度評價了胡適政治思想上的理念。這是李澤厚回向胡適的具體體現。
回向胡適
“回向胡適”,是余英時提出的一個說法。竊以為,這一說法,切中了一代知識人的心路歷程。未來研究中國當代思想史的學者,在敘述20 世紀90年代以及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思想變遷時,我想,“回向胡適”也是一個關鍵詞。
這種“回向胡適”,從學術史的角度來講,有趙儷生談論胡適時的欲語還休,有羅爾綱談及胡適時的未語淚先流,有周一良回憶錄中的晚年懺悔,有鄧廣銘追憶往昔時的情深一往,甚至還有葛兆光追溯中國禪宗史研究時的“仍在胡適的延長線上”。從革命史的角度來講,有李慎之晚年充滿期待的美好預言,有王元化衰年變法時的魂歸“五四”。
就耿云志先生而言,回向胡適,指的是文風與人品。在剔除了意識形態話語的桎梏之后,耿先生的文風越來越平淡而近自然,用平易近人的話講道理、說常識,努力澄清歷史事實。可以說,耿云志的文風也越來越有胡適之風了。而在做人方面,耿先生是學者之風,他完全沒有學部委員的架子,有青年學者向他求助相關史料,他親自找到并給青年人快遞新資料,聽聞青年博士畢業找工作,他寫一封言辭懇切的推薦信,點點滴滴,讓人隱約感受了一點民國范,感受到一點先生之風。與此同時,他編《胡適語萃》,編《胡適書信選》,編《學問與人生—新編胡適文選》,目光所及,指向的讀者是中學生,他在適之中學舉辦讀胡適征文比賽,鼓勵中學生讀胡適。想起這些,我就想起胡適喜歡談及的那只鸚鵡,在《人權論集》的序言中,胡適講了一個故事:
昔有鸚武飛集陀山。山中大火,鸚武遙見,入水濡羽,飛而灑之。天神言:“爾雖有志意,何足云也?”對曰:“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
在說完這個故事后,胡適寫道:“今天正是大火的時候,我們骨頭燒成灰終究是中國人,實在不忍袖手旁觀。我們明知小小的翅膀低下的水點未必能救火,我們不過盡我們的一點微弱的力量,減少良心上的一點譴責而已。”有人嘲諷這只鸚鵡,說“能言鸚鵡毒于蛇”,鸚鵡什么也沒說,鸚鵡只管救火。
此時此刻的中國,一位研究胡適的前輩逝世了,他念茲在茲的是讓更多的人讀到胡適,理解胡適,在這行為背后,自有一種學者的人間情懷。正是這人間情懷,令人動容,讓人淚目。
2024 年8 月3 日
作 者: 林建剛,文學博士,重慶文理學院文化與傳媒學院副教授。主要致力于新月派作家研究,尤其是胡適研究。出版學術專著《我的朋友胡適之》《初中語文現代文重點篇目解讀與教學設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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