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覺茅檐片月低,依稀鄉國夢中迷。世間何物催人老?半是雞聲半馬蹄。”讀清代詩人王九齡的《題旅店》一詩,心中頗多感慨。
這首詩的大意是:早晨醒來尚見低低的月亮,依稀記得夢中見到的家鄉。世上什么東西在催人變老?一半是雞聲,一半是馬蹄。這首詩的精華是后半首,“半是雞聲半馬蹄”。“雞聲”表達的是時間,“馬蹄”表達的是旅行和忙碌。該詩是寫在旅店墻壁上的,古人有題壁的習慣。如宋江,因為題寫反詩而犯事被全國通緝。陸游的《釵頭鳳》就是寫在沈園墻壁上的。詩題于壁而能留存于后世,是件了不起的事。時間沒有將其消磨掉,甚喜甚幸之。
我們會經常感嘆,時間哪里去了。以詩人的眼光看,它一半是被我們浪費掉了,一半是我們為了生活在忙碌和行走中消磨掉了。按照當下有些人的解讀,時間是不存在的;可是我們分明是感覺時間存在的呀。在有些人看來,那不過是一種意識。有了這種意識,我們會發現,走著走著人就老了。等自己有了時間的觀念之后,可用的時間并不多了。而且,留下來的時間多數也并不屬于自己。是的,時間就是人對于世界的一種感知。
生活中的許多人,其實并不在意時間。他們都以為這是上蒼的饋贈,總也用不完;或者認為,一生就是混吃等死,并不想給這個世界做點什么。他們的人生是沒有目標和方向的。這是生命的悲哀,也是人類的悲哀。
只有有了時間意識的人,才會將生命的意義發揚出來。魯迅先生曾說,他是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的。為什么要學習呢?不過是想充實自己生命的本體,然后進行文化創造,渡己同時渡人。一個人的時間是有限的,而在有限的時間里能夠提升自我、惠及他人,這個生命本身才是有意義的。人性本私,但若能在利己的同時利人,這個生命才是靈長類的人存在的本質所在。雞聲一叫,一天就到來了。馬蹄聲一響,人生又要踏上一段旅程。人的一生一直在路上,而人的創造也就在這段路程中。
同時,人又天生是群體動物,是離不開他人的。既然生活在群體之中,就得要為他人做點什么,就不能只顧自己。就拿我本人來說,只是一個教書先生,不生產糧食不加工用具,所食所用皆來自他人。如果不為他人奉獻,那就是一只寄生蟲罷了。一只寄生蟲的時間當然也是時間,但它的時間是沒有價值的。莊子說“朝菌不知晦朔”,如果沒有對世界的感知,我們基本就是白來這世界一趟。每個人來到世界上,都有屬于自己的時間,可每個人的時間都不一樣。作為普通人,我們無法與牛頓、愛因斯坦和馬斯克一類的人類巨匠相比,但正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才撐起了人類的大廈,才讓世界屹立不倒。只有每個人都能夠充分利用自己的時間,人類社會才會朝著文明邁進。
反思自己,年少的時候雖然也有時間意識,卻并不珍惜。那個時候總感覺到空虛無聊,總是寂寞難耐,所以就要找人排遣,就要將大把的時間用在喝酒打牌上。現在感覺到時間的寶貴了,卻發現自己可以支配的時間越來越少了,生命的夕陽半掛于天邊。所以,我現在很珍惜時間,在時間方面很是吝嗇。常常周末一個人埋頭讀書,或者伏案寫作。可去可不去的飯局,借故就推掉。可見與可不見的人,也借故推掉。一個人躲在偌大的終南,便感覺到了獨處的妙處。每一聲雞鳴,都會讓我感覺到時間的緊迫;每一聲馬蹄,都在激勵著自己揚鞭奮進。
人類之所以偉大,之所以是萬物之精靈,就是因為有時間意識。任何生命都是要死的,但因為有了時間意識,人才會去創造屬于自己的事業,才會給社會貢獻有意義的事。在時間中,我們發現了自我的價值。
“半是雞聲半馬蹄。”雞聲催人醒,馬蹄帶人去生活、去創造。
選自《西安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