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鄂托克

車到鄂托克旗的棋盤井鎮，已是傍晚。吃了簡餐，我說想到街上走走。鄂托克旗委宣傳部部長張軍說，那就去生態園。

此前得知，棋盤井鎮是鄂爾多斯地區一個工業重鎮，想象中工廠林立，煤礦遍布，垃圾成堆，瘡痍滿目。沒想到，還有一個樹木葳蕤的生態園。有些樹木看起來“年事已高”。

張軍告訴我們，當年他在這里工作，陪伴的主要是風沙霧霾，有時候騎車下鄉，能見度僅限于前方二十米。鄂托克旗在治理生態方面下了大本錢，二十年下來，這里的天藍了，水綠了，植被豐富了，視野開闊了，連羊都比過去精神了。

天上下著小雨，那幾天一直這樣。張軍說，這些年真是奇怪了，雨水一年比一年多，今年的降雨量更是讓人驚喜。我說，天上地下，遙相呼應，天公作美，良性循環。再過十年二十年，你我再回棋盤井，那恐怕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第二天上午，鄂托克旗文聯主席高佳帶領我們前往鄂爾多斯源牧場，一下車，我們幾乎驚呆了，滿眼綠色撲面而來，雨后的陽光下，曲線蜿蜒的山脊線宛若一首悠揚的《牧歌》，在我們的心里起伏。

每一片草原都有自己的精彩，而這片草原，給我們最深的印象就是干凈，藍藍的天空白云飄，白云下面羊兒跑。那些羊兒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看見我們這群陌生人，并不怯場，沖我們咩咩地哼著小曲，扭動腰肢邁著舞步，還向我們擠眉弄眼，似乎在說：“瞧，我們的生活充滿了陽光，我們能夠吃到最有營養的草，能夠喝到最干凈的水，所以全身都是寶。”

高佳介紹說，因為這里經常缺水，也因為氣候和土質等方面的原因，能夠在這里扎根生長的草，都是有“特異功能”的，耐旱、抗凍、祛毒。而這些草養活的羊，更是與眾不同，因為食物單一而性情直率，無欲則剛，粗壯的毛發巧妙地保護了皮毛之間的底絨，從而凈絨率高、梳絨量大、光澤明亮、手感柔軟。世界羊絨看中國，中國羊絨看鄂爾多斯。

我說，一方水土養一方草，一方草養一方羊。這些羊在吃草的時候，不知道它就是一部機器，它能把那些粗糙的纖維加工成柔軟的絨毛，為全世界增添暖意。了不起的草原養了不起的羊，了不起的羊養了不起的人。

這方水土為何如此神奇，當天中午我們就找到了部分答案。

在鄂托克旗生態環境監管平臺上，我們看見了“五基協同”有關介紹，盡管不太懂，還是有了感性認識。所謂“五基協同”，大意是集天基衛星、空基遙感、航空無人機、移動監測車和地面觀測站為一體的監測機制。一旦空氣出現異常，或有異味，或顆粒物超標，或溫度失衡，上述五種手段就會發出警報，有關部門很快就會找到污染源，從而采取果斷措施，保障方圓若干平方公里流動優質空氣。當地文友說，鄂托克經濟開發區是安裝我國第一套“五基協同”設備的工業園區。

的確，鄂托克旗在保護生態方面，不僅下了大本錢，而且動了大腦筋。我在琢磨“五基協同”的時候，突發奇想，這些手段如果用在軍事上，將會大大地提高部隊的作戰能力，那些污染的先頭部隊，在“五基協同”的嚴密監控下，就像企圖偷襲我們的敵人一樣，無處藏身，無處可逃。難怪，鄂托克旗能夠生產那么好的羊和羊絨。

在鄂托克旗的幾天，幾乎天天都有驚喜。在阿爾寨石窟，看見了精美絕倫的古代壁畫；在那音太牧民之家，領略了自娛自樂的鄂爾多斯“乃日”（蒙古族百姓歌舞）；在座談會上，聽到了發展草原文學的深情呼喚。

事實上，對于我個人來說，最大的驚喜還是活動結束之后。頭天下午，在座談會上認識的一位作家、鄂托克旗教育體育局局長石永峰，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他邀我次日返程之前到一個學校看看，高佳也在一旁推波助瀾。

我考慮時間充裕，欣然答應。但是到了第二天，一個小意外出現了。當地文友、鄂爾多斯市文聯干部王桂平早餐時聽說我想去杭錦旗觀看情景劇《英雄》，但是因為陰雨連綿一直未能遂愿，當即聯系有關朋友，得知這一天上午恢復演出，馬上做出安排。這樣一來，我就必須提前出發，參觀學校就難以成行了。而就在這個當口，一直在身邊催促我前往學校的高佳詳細地計算了從出發地到杭錦旗、在杭錦旗觀看演出、杭錦旗到機場等各個時間段，堅持認為，我至少還有半個小時的余地，可以到學校看看。“孩子們在等著您吶”，她一遍一遍地對我說。

我沒有理由拒絕，只好冒險，與同行的張志強老師簡短商量后，決定利用半個小時前往桃力民小學。定下來之后，王桂平就緊急協調，通知有關人員提前準備，讓我和張志強老師跟隨高佳先行一步，后續車輛在指定位置會合，王桂平有條不紊的指揮，讓我聯想到一場軍事化行動。與此同時，高佳也通知石永峰，我們比原定時間提前一個小時到達學校。

很快我就知道了，這個險冒得值得。在桃力民小學，我們首先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操場，幾百名十歲上下的孩子像五彩繽紛的瑪瑙一樣撒在草地上，有的跳高，有的奔跑，有的做體操，一張張紅紅的臉蛋，洋溢著快樂的光芒。

校長王蕓告訴我，他們近年來堅持讓孩子們享受“零點體育”——早晨七點半到八點，讓孩子們盡情地玩耍，盡情地撒歡。石永峰跟我講，鄂托克旗的教育理念，首先是健康，然后是快樂、全面發展。教育的目的首先要確保健康和快樂，盡量少一些“小眼鏡”和“小胖墩”。這一段話，讓我對王蕓和石永峰刮目相看，假如我們的孩子什么都有了，卻沒有了健康和快樂，那么我們的教育就失敗了。

在學校大廳里，看了一段視頻，一個名叫王韻涵的學生正在聲情并茂地演講《爸爸的哨所》，小娃娃的臉上充滿了自信，一招一式沉著老練，小大人似的。王蕓告訴我，這孩子才九歲，已經被譽為少年講書人、王牌演講娃。之后，我們上了二樓，五個小女孩已經等在那里了。第一個孩子一本正經地給我們介紹桃力民小學的歷史，黨建歷史，今天的發展。我擔心時間不夠，對娃娃說，孩子，你只講第一板塊就行了，每個人只講一段。這個孩子聰明絕頂，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伸手一指說，請各位老師往下參觀。孩子們知道我們要趕時間，每個人都用極短的時間，把分配給她們的內容只講了第一段，然后就是“請老師們繼續參觀”。那一瞬間，我太感動了，好孩子，真聰明，愿你們繼續沐浴在全面發展的教育理念的春風里，健康快樂地成長。無論你是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還是草原上一株綠色的小草，都是我們的寶貝。

前往大門口的路上，石永峰跟我講，鄂托克旗已經形成了這樣的教育思路，尊重孩子們的興趣，重視孩子們的特長，同全國各大名校建立了人才聯系信息渠道（一體化貫通式培養模式），在“幼、小、初、高、大”五個階段，根據興趣和特長定向培養，首先保證各取所需，然后實現各盡所能，讓孩子們快樂學習，健康成長，讓孩子們像駿馬一樣自由地奔馳在草原上，讓孩子們在未來的世界里，按照自己的方式實現他們的愿望和理想。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在王桂平和高佳的協調下，什么也沒有耽誤，我和張志強老師圓滿地訪問了桃力民小學，順利地觀看了情景劇《英雄》，在車上吃上了面包和火腿腸，提前半小時到達鄂爾多斯機場。

回到北京，我有點后悔，沒有多在桃力民小學待上一天兩天。好在，已經同石永峰和王蕓校長建立了聯系，關于教育，關于孩子，關于未來，我有太多的想法需要同他們交流。也許，那就是我下一個作品的方向。

選自《中國藝術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