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民主黨派歷史陳列館的中國民主建國會展廳中,有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是1945年10月10日出版的第400期《國訊》。這本由中華職業教育社1931年創辦的刊物,彼時剛剛在上海復刊。其中最重要的內容,當屬黃炎培記錄與毛澤東在窯洞里的多次對話,即《延安五日記》。黃炎培是我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愛國民主人士,《延安五日記》是他訪問延安期間所寫的日記,記錄了他與毛澤東關于如何跳出“歷史周期率”的對話,即著名的“窯洞對”。在延安的五天,黃炎培經歷了什么呢?有關“歷史周期率”的對話是如何產生的呢?《延安五日記》對民主建國會的創立又有哪些影響呢?
黃炎培等人在延安的觀感
時光倒流到79年前的1945年7月1日,黃炎培、冷遹、褚輔成、章伯鈞、左舜生、傅斯年等六位國民政府參政員,應中共中央和毛澤東主席的邀請,為推動國共團結商談,飛赴延安訪問。這是一個夏日的午后,毛澤東親赴機場迎接,他握住其中一位老者的手,意味深長地說道:“黃任老(因黃炎培字任之,比毛澤東年長14歲),我們又見面了。”黃炎培愕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呀!”毛澤東笑著說:“1920年5月在上海,江蘇省教育會歡迎杜威博士,你主持會議,演說中說中國100個中學畢業生,升學的只有多少多少,失業的倒有多少多少。那一大群聽眾中有一個毛澤東。”黃炎培聽了,連連稱贊毛澤東的記性好。
黃炎培一行訪延安,是帶著任務來的。當時,國民黨政府專制擅權,掀起第三次反共高潮,國共和談出現困局并陷于停頓,他們是為促成兩黨恢復和談而奔走的。黃炎培等人看得很仔細,過得也很舒心,對延安的一切都覺得新鮮且有好感。那里有韜奮書店、供應商店、醫院、學校、自然科學研究院、農具廠、木器廠以及邊區發行的貨幣、婦女的裝飾品等,街道非常整潔,住戶打掃得很干凈,氣象一新,處處與國統區不同。他們更驚訝的是,延安的老百姓對毛澤東直呼其名,或稱“老毛”,從來不稱官銜。街頭掛著許多意見箱,民眾可以直接給邊區政府提意見,甚至直接寫信給毛澤東。足見延安的民主氛圍十分濃厚。
1945年7月2日,黃炎培一行應約到楊家嶺訪問毛澤東。楊家嶺是中共中央機關所在地,在高低錯落的山坡上修建了一排排窯洞。他們來到毛澤東的會客廳,黃炎培看到墻壁上掛著幾幅畫,其中一幅頗為眼熟。這是沈鈞儒次子沈叔羊的畫作。畫中一把酒壺,上寫“茅臺”二字,壺旁有幾只酒杯。畫上有黃炎培親手題寫的一首七絕:“喧傳有客過茅臺,釀酒池中洗腳來。是假是真我不管,天寒且飲兩三杯。”此畫的來歷——紅軍長征四渡赤水時路過茅臺鎮,國民黨造謠紅軍在茅臺鎮縱容官兵在酒廠的釀酒池洗腳。黃炎培不信謠言,在沈叔羊請他為畫作題詞時,特地寫一首七絕《茅臺》諷喻國民黨。沒想到這幅畫及所配的詩竟掛在中共領袖的客廳里,他頓生知遇之感,于是便打開了話匣子。
關于“歷史周期率”的對話
如何防止腐敗變質、跳出“歷史周期率”,需警鐘長鳴。所謂“歷史周期率”,是指歷史上政權興衰、朝代更替,往復循環而呈現的周期性現象。如何破除這個“魔咒”呢?毛澤東與黃炎培的“窯洞對話”給出了一個答案,這就是用人民監督的辦法。這次對話發生在延安楊家嶺,黃炎培五天之內和毛澤東長談了十幾個小時。其中就包括后來流傳甚廣的關于“歷史周期率”的對話。
黃炎培對毛澤東說:“我生六十余年,耳聞的不說,所親眼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不少單位都沒有能跳出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時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也許那時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既而環境漸漸好轉了,精神也就漸漸放下了……一部歷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榮取辱’的也有。總之,沒有能跳出這周期率。中共諸君從過去到現在,我略略了解的,就是希望找出一條新路,來跳出這個周期率的支配。”
黃炎培的提問反映了歷代統治者因自身腐化變質導致改朝換代的悲劇,呈現出了國家政權由興到亡的周期性現象。“歷史周期率”的問題表面上是民主人士對歷史經驗教訓的反思,卻在更深層次上流露出對共產黨人如何破解這個難題的殷切期待。聽了黃炎培的這一席話,毛澤東略作沉思,答道:“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人民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毛澤東當年找到跳出“歷史周期率”的新路——包括“讓人民來監督”和“人人起來負責”兩個方面,其中“讓人民來監督”即人民民主的核心和本質;而“人人起來負責”是說人民要以主人翁的態度,積極參與民主選舉、民主協商、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實現當家作主。黃炎培聽了,當場如醍醐灌頂,佩服得五體投地。
《延安五日記》的發表影響深遠
1945年7月5日下午,訪問團返回重慶。各界人士紛紛前來向黃炎培打聽延安的情況,使他應接不暇。他干脆閉門謝客,在夫人姚維鈞的協助下,將在延安的所見所聞結合相關日記進行整理。他先是在7月24日完成了《延安歸來答客問》,然后又寫了《延安五日記》。10月10日,《國訊》雜志刊發《延安五日記》。讀者反應熱烈,雜志銷量陡增。他又將《延安歸來答客問》《延安五日記》兩稿連同訪問期間所作的兩首詩輯成《延安歸來》,交由重慶國訊書店出版。初版兩萬冊,幾日便銷售一空,并引起巨大轟動。
《延安歸來》及其中的《延安五日記》,為后世留下了記錄“窯洞對”的珍貴文獻資料。延安之行是對黃炎培的莫大鼓舞,也奠定了他籌組民主建國會的思想基礎。不久,毛澤東親飛重慶與國民黨談判,其間再度會晤黃炎培及重慶工商界各團體,暢談中國民族工商業的發展道路,從而提振了黃炎培等人創立中國民主建國會的信心。1945年12月16日,黃炎培與胡厥文、章乃器、施復亮等一起,發起成立由愛國的民族工商業者和有聯系的知識分子組成的民主建國會。從此,一個新的政黨出現在中國政治舞臺上,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多黨合作的八個民主黨派之一。
1949年3月25日,毛澤東入住北京香山的雙清別墅。次日,他邀請來“新家”的第一位客人就是黃炎培。黃炎培之子黃方毅回憶,他們的談話重溫了延安“窯洞對”。黃炎培說:“共產黨得了天下,好!我就拭目以待了,看共產黨怎么治國。”毛澤東答:“不對,你不能拭目以待,不能做旁觀客,要做主人……要跟我們時時提出你認為不對的地方。”此后,黃炎培經常向毛澤東建言,總共寫了90多封信件,涉及許多重大問題,均直言不諱。毛澤東坦誠相待,給黃炎培回了60多封親筆信,可見兩人的交情有多深。時至今日,“窯洞對”仍然對推進全面從嚴治黨,旗幟鮮明地正風肅紀反腐,使黨風政風持續好轉具有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