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乾時期清宮造辦處工匠來源考釋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雍乾朝內務府造辦處設計制度研究”，編號：22YJA760019

摘要：工匠是清宮造辦處藝術生產的主要執行者，對造辦活動發揮了關鍵作用。雍乾時期作為清代宮廷造辦的一大高峰，有著健全的運行制度，其中工匠的揀選制度非常成熟。研究這一時期清宮造辦處的工匠來源，不僅可豐富中國古代工匠文化，也能完善對清宮造辦處設計制度的研究。文章以《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為基礎，采用文獻研究法和案例分析法，厘清家內匠、南匠、召募匠及西洋工匠來源相關問題。

關鍵詞：雍乾時期；清宮造辦處；工匠；來源

因雍乾時期國力強盛、國庫充盈，清宮造辦處不斷設立新的作房，承擔宮廷用品及帝王賞賜大臣物品造辦的重要工作。雍乾時期，皇帝對工藝設計頗有見解，造辦處活計愈加繁忙，承辦這些造辦事務的工匠們也成為清宮藝術創作不可或缺的部分。筆者以《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以下簡稱檔案）為重要參考，梳理雍乾時期清宮造辦處的工匠來源，以充實對古代工匠文化及清宮造辦處設計制度的研究。

一、在包衣三旗佐領內管領下的蘇拉中挑選的家內匠

家內匠是造辦處人員構成的重要來源，數量最多，遠超南匠、西洋工匠等，一般從包衣三旗佐領內管領下的蘇拉中揀選。家內匠選揀的時間一般是間隔數年，包衣三旗佐領是專門承辦宮廷事務的組織。清朝八旗可分為上三旗和下五旗，包衣三旗即上三旗，專門為皇室服務。內管領是清代內務府下設的內管領處管理事務的官員，蘇拉則是清代內廷機構中擔任勤務的差役，滿語為閑散之意，亦指閑散的人，既有漢人也有旗人，但在清宮中的地位非常低。檔案記載，清宮造辦處從蘇拉中挑選家內匠，并作為學徒分交給各作。乾隆三年（1738）大臣海望的一則奏折記載挑選50名家內匠以作學徒，其便是出自包衣三旗佐領內管領下的蘇拉。

除數年一次的挑選外，還有一些家內匠不定期按需選入內務府做學徒。雍正十年（1732）十二月，為裱匠李毅揀選的蘇拉學徒便是如此。通過對家內匠的來源以及他們進入造辦處后所從事工作的考證，也足以見其技藝水平一般，故有時也會以“平常手藝人”來代指家內匠。作為學徒，分配給他們的工作一般是輔助南匠等優秀匠人做活，或照著畫樣復刻。

二、由地方督撫及內務府下屬官營造辦機構選送進京的南匠

雍乾時期清宮造辦處的南匠多由地方督撫及內務府下屬的官營造辦機構選送而來，主要來自湖廣、蘇杭等地，此外還有來自山東博山的玻璃匠。與家內匠不同，南匠俱系各地選送而來的優秀匠人，入宮前就已經習得一門好手藝，水平遠超宮內其他匠役，是造辦處的重要人員組成。也正因這一身好手藝，加上選拔留用流程嚴格，雍乾時期南匠數量并不多，但多被記錄在冊，獎賞俸祿待遇更是極好的。檔案中記載了造辦處南匠的一般來源：“造辦處琺瑯等各作房之南匠，從前俱系廣東、江西、蘇州等處鈔官及織造官員揀選好手匠人，送赴來京應藝。”[1]入宮后，南匠主要擔任玉匠、琺瑯匠、牙匠、廣木匠、刻字匠、染織匠、畫畫人等。

1.由兩廣總督等選送進京的南匠

雍乾時期，歷任地方官員都會向朝廷進貢當地的特產珍品，有時還會選送優秀匠人入宮，以求得皇帝青睞，其中就包括兩廣總督、粵海關、廣東巡撫、山東巡撫等。雍正七年（1729）十月，檔案記錄了一批新入宮的匠役名冊，著名的南匠姚宗仁、陳祖章（圖1）等人就在其中：

祖秉圭處送來匠人折一件，內開：牙匠陳祖章一名，木匠霍五、小梁、羅胡子、陳齋公、林大等五名。[2]

由于南匠手藝精湛且人數不多，在有南匠告假、病故、人手不足的情況下，造辦處便會命地方選送優秀匠人，這也是南匠的來源之一。乾隆二十七年（1762）多次出現木匠、玉匠人手不足的情況，便著粵海關揀選優秀南匠頂補。

2.由官營造辦機構選送進京的南匠

檔案記載的官營造辦機構主要有蘇州織造、江寧織造、杭州織造、江西燒瓷器處等，其中蘇州、江西兩處與清宮造辦處的關系最為密切。這些官營造辦機構除了承擔皇家造辦事務外，也會不時選送優秀匠役入宮。這些工匠所掌握的手藝往往與地方造辦機構職能沒有關聯，不過也正是這個原因，此類匠役才會被送進京城，否則大概率會被地方造辦機構留用。宮廷供應織品的皇商蘇州織造，乾隆二十一年（1756）就曾選送玉匠倪秉南進京，乾隆二十三年（1758）又送玉匠張象賢進京。

此外，還有部分南匠因技藝超群得到皇帝賞識，被招入宮中，服務于清宮造辦處。如由蘇州織造選送的刻字匠金振宇、顧覲光二人，便是因為乾隆皇帝認為其所作玉別子上的刻字甚好，下令命其進京供職。

三、召募而來的民間匠人

1.長期應役的召募匠

召募而來的民間匠人一般稱為“召募匠”，這些民間匠役在地域來源、種族、工種等方面都沒有限制。檔案記載的召募匠分布在各作房，僅乾隆六年（1741）正月初九召募的匠役就有牙匠、油匠、鏨匠、匣匠、鐵匠、小刀匠、銅匠、磨匠、銼匠、花兒匠十類。召募匠長期應役在造辦處，且有固定薪資，是在入宮之前就已經掌握了一門好手藝（圖2）。想要召募這些民間匠人也是需要行文上奏的，不可私自召募，乾隆七年（1742）十一月初二就有“嗣后若短少南匠之處，不許私行召募，奏明向該處行文要來應用”[3]的記載。有許多召募匠的來源是因為造辦處原有匠役病故、被革退等原因，頂替缺職。如雍正五年（1727）頂替病故、回南匠役的陳宜嘉，乾隆十六年（1751）子替父職的傅大保等人。

2.臨時雇用的外雇匠

除召募匠外，清宮造辦處還會在大型慶典活動及一些緊急造辦需求時外雇匠役，這種來自民間的匠役被稱為“外雇匠”。與召募匠不同的是，外雇匠屬于臨時工匠，在某些大型活計結束后便終止與造辦處的雇傭關系，所以外雇匠的數量往往極多，薪酬較少，技藝水平一般。由于雇傭的臨時性，這些外雇匠一般來自北京及其周邊，方便快速調用。雍乾時期造辦處所用外雇匠次數比較多，每次數量在幾個至幾千個不等。乾隆六年（1741），造辦處奉旨成造升仙傳、千金記鰲山燈二架，外雇匠役六千一百五十工。[4]乾隆十一年（1746），“玉作因活計多，家內玉匠做不開，最終外雇幾個匠役成做”[5]。

召募匠和外雇匠都是來自民間的工匠，如果外雇匠在做活期間表現優異，也可作為召募匠進入造辦處。乾隆二年（1737）閏九月，畫樣作人手緊缺，外雇匠盧鑒因之前多次在此幫工，且手藝尚可，便被召募當差。

四、航海東來的西洋工匠

在清代，不斷有西方傳教士來到中國，他們雖以傳教為目的前來，但其中不乏一些身懷技藝者，為清宮提供科學技術服務。尤其是在雍乾時期的清宮造辦處內，西洋工匠承擔了重要的造辦事務。這些西洋工匠大多分布在如意館、做鐘處、琺瑯作、玻璃廠等作房，主要從事繪畫和鐘表設計維修等工作，且薪資水平在工匠內屬于上等，病故后亦有銀兩、綢緞等賞賜。

1.主動進宮的西洋工匠

雍乾時期清宮造辦處的西洋工匠多是乘船至廣州、澳門，由兩廣總督上奏，說明其所掌握的技藝，主動請求進京供職，待皇帝準許后，由專人伴送進京。雍正七年（1729）禮部尚書常壽上奏稱西洋人沙如玉善于制作鐘表，請求進京效力，當時因雍正年間禁教政策，奏折中還強調沙如玉的到來并非天主教差遣，且沒有攜帶傳教相關物件。[6]乾隆九年（1744），戴進賢的奏折記錄了艾啟蒙的來源情況，言其能畫（圖3），請求進京。[7]乾隆三十七年（1772），時任兩廣總督李侍堯上奏稱，西洋人李俊賢、潘廷章二人乘坐佛蘭西亞國布呂連商船到廣，且二人自愿赴京效力。[8]諸如此類，楊自新、席澄源、李衡良、安德義、紀文、王致誠等一眾西洋工匠都是如此得以進入造辦處的。

2.被征召進宮的西洋工匠

即使接到宮中的信件，被征召而來的西洋工匠也要通過兩廣總督上奏才能得以入宮。巴茂正、高臨淵皆為法國人，乾隆四十七年（1782）兩人先后搭乘佛蘭西、英吉利各國洋船來到廣州，兩廣總督舒常為此曾上過奏折：

有西洋佛蘭西人……巴茂正年四十四歲，高臨淵三十六歲，曉做鐘表，因該國接到在京西洋人德建供寄信，著令伊等赴京效力，先后附搭佛蘭西、英吉利各國洋船來廣，懇請代奏，等情。[9]

雖然是接到在宮中西洋人德建供寄的信才來到中國，但上述二人并沒有得到乾隆皇帝的進京許可，直至三年后（1785）才得以進宮在造辦處供職：

五、結語

雍乾時期清宮造辦處的工匠們，在為帝王服務的同時，也完成了藝術創作與藝術生產，對其來源的研究亦構成清宮造辦處設計制度研究的一部分。家內匠一般來自地位較低的蘇拉，在造辦處以學徒的身份出現；南匠由各地海關、各省巡撫總督及官營造辦機構選送；民間匠人以召募或外雇的形式入宮參與造辦事務；西洋工匠航海東來，從廣州一帶進京，為造辦處注入新鮮血液。無論是身懷技藝的南匠、召募匠、西洋匠人，還是數量極大的家內匠、外雇匠，都在清宮造辦處發揮了應有的作用，構成歷史篇章。

參考文獻：

[1]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8·記事錄[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2]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3·記事錄[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3]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11·記事錄[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4]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10·記事錄[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5]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14·玉作[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匯編（第一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中前期西洋天主教在華活動檔案史料（第一冊）[M].北京：中華書局，2003：78.

[8]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中前期西洋天主教在華活動檔案史料（第一冊）[M].北京：中華書局，2003：297.

[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中前期西洋天主教在華活動檔案史料（第一冊）[M].北京：中華書局，2003：334.

作者簡介：

高紀洋（1979—），男，漢族，山東泰安人。博士研究生，教授，研究方向：設計學。

王亞菲（2000—），女，漢族，山東菏澤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設計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