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九葉派詩歌,袁可嘉先生提了一個觀點,“我們拒不接受現代文化的動向則已,如果想與世界上的現代化國家在各方面并駕齊驅,詩的現代化怕是必須采取的途徑。”在袁先生之前,朱自清先生也提過他自己的論斷,“我們需要中國詩的現代化,新詩的現代化。”兩位先生都提到了“新詩的現代化”,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論題。何謂新詩的現代化,我認為首先要處理好現代化的“物”在詩歌中的表達,讓現代化的“物”在現代詩歌中創造出新的詩境,構成新的詩歌物象,讓現代化的“物”具有詩歌中的“新感性”。如果我們現代化的兩翼是物質的現代化和精神的現代化,那我們的詩歌需要打通二者之間的內在聯系。
物的現代化,大家很容易理解,比如科技產品、發明創造、工業新材料等等。我們如何在詩歌中處理它們,比如我們天天用的“手機”,如何在詩歌中處理“手機”這個意象,如何在詩歌中完成對“手機”這個物件的形象塑造,使它在詩歌中具有藝術境界,讓它如同中國古典詩歌的“梅”“柳”“菊”“松”等一樣有自身的意義,成為詩歌內在精神之傳承。我試圖從傳統古典詩歌中尋找古代詩人們如何處理他們那個時代的此類物什。我先從古典詩歌的詠物詩,去尋找一些飽含當時科學技術物件的詩歌,比如描寫織機的詩歌,“天地山河作織機,百花如錦柳如絲”“雪團落架抽繭絲,小姑繰車婦織機”“天設織機奪眾巧,扶桑繭繅五色絲”“去雁聲遙人語絕,誰家素機織新雪”。這些詩歌的技術處理得不錯,其外在的形象也算完成了,但總體來說,沒有完成“織機”這個物什在詩歌中的藝術境界。面對工業化時代,詩歌對工業之物的書寫不能僅僅停留于外形之描述,而應完善其精神之內核。20世紀80年代第三代詩人于堅、西川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詩歌如何切入生活,觸及事物,也就是如何尋找“生活的詩意”。二位詩人從創作的風格、立場、手法來講,一個是知識分子寫作,一個是口語寫作,但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了“生活的詩意”。如果回歸中國詩歌的傳統,從20世紀40年代,朱自清與袁可嘉兩位先生提到的“新詩的現代化”到于堅與西川提到的“生活的詩意”,從宏觀到具象,都是一脈相承的,即如何在詩歌中處理我們當下的問題。
如何處理當下詩歌中物的“現代化”,我從兩個途徑來談,一是中國傳統“道”之觀萬物而生“意”的境界。四年中,我八次進入羅浮山,這座道教之山帶給我內心之道的啟示。我創作了不少以工業為主題的詩歌,所以對中國工業化的歷史比較關注,在此我想引用清代洋務運動代表人物張之洞的一副對聯,說明我自己在詩歌中是如何處理物的“現代化”的——這副對聯是“觀萬物有生意,奉一心為嚴師”。前一句可謂詩歌創作之主張,后者為詩歌創作之戒律。如何有效處理“萬物”與“一心”的問題,這也是如何處理現代工業之物在詩歌中的表達;如何處理人與物之間的關系;如何在物與物之間尋找有效的平衡;如何溝通物與宇宙、物與神性的問題。在我看來,萬物皆有生命。無論是一株曠野的草木、石頭,或者水中的游魚、蟲子,抑或機器上的螺絲,它們都具有生命,生命不是一種限定,而是一種開闊的自由。如果在以前,我們不會認為一張木凳子、一個冰箱、一個手機是一個個有生命的個體,在面對科技日益發達的現在,我們才發現生命的形式不僅僅只是碳基生命,還有硅基生命、氮基生命、水基生命、氣基生命、光基生命,不同的物體都有其內在的生命形式。我們在詩歌中不斷地處理人與人、人與物、人與神之間的關系,我們如何處理現代化的物的關系構成了當下的現實問題,它是我們新詩現代化過程中的精神內核,是我們在面對不同生命形式中對自身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