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已是五個兒女的父親了。想起圣陶喜歡用的“蝸牛背了殼”的比喻,便覺得不自在。新近一位親戚嘲笑我說:“要剝層皮呢!”更有些悚然了。
你讀過魯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嗎?我的便是那一類“幸福的家庭”!每天午飯和晚飯,就如兩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們你來他去地在廚房與飯間里查看,一面催我或妻發“開飯”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腳步,夾著笑和嚷,一陣陣襲來,直到命令發出為止。我若坐在家里看書或寫什么東西,管保一點鐘里要分幾回心,或站起來一兩次的。我常和妻說:“我們家真是成日的千軍萬馬呀!”不但“成日”,連夜里也有兵馬在進行著,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時候!
正面意義的“幸?!逼鋵嵰参磭L沒有。孩子們的小模樣確有些叫人舍不得的。阿毛現在五個月了,你用手指去撥弄她的下巴,或向她做趣臉,她便會張開沒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開的花。他的大姊便是阿菜,已是七歲多了,在小學校里念著書。在飯桌上,一定得啰啰唆唆地報告些同學或他們父母的事情;氣喘喘地說著,不管你愛聽不愛聽。說完了總問我:“爸爸認識嗎?”“爸爸知道嗎?”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愛孩子的。子愷為他家華瞻寫的文章,真是“藹然仁者之言”。圣陶也常常為孩子操心:小學畢業了,到什么中學好呢?這樣的話,他和我說過兩三回了。近來,我也漸漸覺著自己的責任。我想,第一該將孩子們團聚起來,其次便該給他們些力量。我親眼見過一個愛兒女的人,因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們,便將他們荒廢了。他并不是溺愛,只是沒有耐心去料理他們,他們便不能成材了。我若照現在這樣下去,孩子們也危險了。我得計劃著,讓他們漸漸知道怎樣去做人才行。
人的好壞與成敗,也不盡靠學校教育;說是非大學畢業不可,也許只是我們的偏見。在這件事上,我現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別是這個變動不居的時代,知道將來怎樣?好在孩子們還小,將來的事且等將來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養他們基本的力量—胸襟與眼光;孩子們還是孩子們,自然說不上高的遠的,慢慢從近處小處下手便了。光輝也罷,平凡也罷,讓他們各盡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從此好好地做一回父親,便自稱心滿意。
摘編自《日子不慌不忙,我們來日方長》,原標題為《兒女》
北京紫圖圖書有限公司出品,中國致公出版社發行,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