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她的世界》(新星出版社2024年)是夏桑的首部長篇小說作品,主人公沈禹銘是一名業余的馬拉松跑者,突如其來的變故給他的人生按下了停止鍵。失去了一切的他從好友李希處得到了改變命運的第二次機會。整部作品滿溢著黑暗與痛苦,卻在主人公的超脫與救贖中給讀者傳遞了珍惜當下的人生態度。
科幻小說依賴于設定和衍生出的奇觀,通過非日常和超現實元素的輪番沖擊給讀者帶來感官震撼。而該作反其道而行之,通過對于現實世界的高度仿真向讀者呈現了生活本身的怪誕與荒謬。書中大部分的故事都發生在主人公沈禹銘的家、小區等生活化的場景中。讀者的第一印象是真實,主人公生活在一個與現實極其相似的時空坐標里,仿佛在小說里推開窗就能一覽成都的風景。夏桑還在故事中進一步融入了豐富的日常體驗,對衣、食、住、行,乃至寵物、游戲等生活細節都進行了細致的刻畫描摹。熟悉的生活舞臺為讀者提供了很強的代入感,也為后續的情緒共鳴打好了基礎。
主人公沈禹銘在小說的開頭家庭美滿,生活雖平淡卻幸福。然而,接二連三的打擊不講理一般地襲來,陸續奪去了他的尊嚴、健康和家人。生活的變故輕易將一個身心健全的普通人摧毀,更可怕的是,只要命運的齒輪稍微偏轉,類似的悲劇也完全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命運的嘲弄、現實的無情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如果一直沿著這條脈絡,該作將變成一本痛苦的生活紀實。小說中段“納米藥丸”的設定給沈禹銘提供了拯救的可能,也開啟了小說的幻想部分。然而,小說中就連幻想也是沉重而壓抑的,沈禹銘一次次嘗試突破界限,卻在試圖將他排除的規則中體驗到無盡的痛苦幻象。藥丸既不能幫他消弭痛苦,也難以助他拯救妻兒。所謂的再一次機會只是先給予希望后再將其毀掉,變成一種更深的絕望。
在《跑去她的世界》中,幻想元素并非只和設定掛鉤,而是存在于在更本質的層面上。在小說開頭,沈禹銘馬拉松失利后出現了“白色馬自達變成了暴雨降臨的孤島”等描寫,頗有幾分魔幻現實主義色彩。這些并不僅僅是修辭手法,更反映了他逐漸混沌的精神世界。幻想與現實的界限在這里就已經開始模糊了。沈禹銘的生活中仿佛一直有個與真實世界重疊的幻境平鋪于其上,而他的精神狀態就是連通二者的鑰匙。讀者跟隨著他在其中進進出出,逐漸意識不到二者的區隔。對于夏桑而言,這樣虛實結合的手法配合氛圍描寫如同呼吸、喝水一般自然,是他招牌式的寫作風格。
整篇小說可以視作對沈禹銘的一場毫不留情的痛苦閾值實驗,一次徹徹底底的精神剖析。沈禹銘的壓力和痛苦在整個過程中逐漸積累,像不斷繃緊的彈簧。從奮力掙扎,到自我折磨,再到自暴自棄,直至麻木不仁,沈禹銘的精神狀態逐漸滑向深淵。他的痛苦體驗則被層層拆解、萃取濃縮,并在字里行間放大。夏桑也借此呈現了普通人處于抑郁情緒下多個階段的精神狀態。小說中,沈禹銘一邊拒絕妻子的好意,一邊在心中渴望被妻子責罵。身處低潮期的普通人很難控制自身的情緒,總是下意識對身邊人惡語相向,傷害到所愛之人后又倍感自責愧疚。在現實生活中或多或少體驗過這種微妙的情緒的讀者,很容易對沈禹銘產生共情。沈禹銘失去妻兒后面對父母的假意振作,以及服用好友的藥丸時的救命稻草心理,都是對于抑郁情緒細膩而真實的還原。
夏桑的寫作風格,與韓國溫情科幻作家金草葉有相似之處,二者都在弱技術背景下以情感作為驅動,通過不斷調動讀者的情緒來表達主題。不同的是,金草葉的作品底色是溫柔與希望,是能化腐朽為神奇的信念;而夏桑的作品則有著殘酷的底色,反映的是終將到來的別離傷痛和無法抵擋的命運旋渦。金草葉的作品是向外延展的,而夏桑的作品則是向內剖開血肉。對主角毫不留情的背后也是對自身的拷問。
小說中,沈禹銘一直想要拯救妻兒,奪回自己失去的生活。然而,當沈禹銘最終利用痛苦機器得到取代平行世界的自己的機會時,卻選擇了放棄。蓄了一整本書的張力以一種讀者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了釋放,乍看之下令人費解,實則完美符合了全書的主旨。這并非沈禹銘拯救家人之旅,而是一次他與傷痛和解,實現自我救贖的修行,指向這些的線索則散布于小說的各處。
沈禹銘一方面無比懷念妻兒,痛悔沒有好好珍惜;另一方面,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他已經意識到妻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自己能好好生活。沈禹銘第一次得到的藥丸擁有跳過時間的能力。時間向前跳躍的設定令人聯想到日劇《世界奇妙物語》中的一集《穿越到明天》,三浦春馬飾演的主人公為了逃避痛苦服下藥物去往自己的未來,隨后感慨人生是無法縮寫的,抹消了痛苦的同時也失去了一切的體驗。這段話亦能用在沈禹銘的身上,過去無數的瞬間塑造了當下的他,單獨剖去痛苦留下的部分是不完整,也是不真實的。在與痛苦機器同步的過程中,沈禹銘終于意識到眾生皆苦,每個人的人生各有各的苦難。沈禹銘的朋友李希從出生的一刻起就身處痛苦中,他最大的想法甚至是自己從未出生。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朋友卻為了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供各種幫助。
當沈禹銘面對最終抉擇時,他明白了兩件事。其一,眼前的妻兒是屬于這個世界的“沈禹銘”的,即使自己徹底取代了這個世界的“沈禹銘”,自己的妻兒死于事故仍然是無法抹除的現實,是他記憶和生命的一部分。這個事實仍將伴隨他一生,時刻提醒自己身處幻夢中。其二,每條世界線的“沈禹銘”都是獨立且獨一無二的,如果在此處取代了本體,其實是在剝奪他者的幸福。沈禹銘最終做出的選擇是拯救這個世界的“沈禹銘”,隨后背負一切回到現實。相比于美夢,他更愿意活在真實中。生活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沈禹銘選擇在痛苦的現實中好好地、用力地生活下去,這才是對妻兒和好友最好的祭奠。
人生是不斷失去的過程,隨之而來的痛苦無處不在,也無法避免。生一次大病才知道健康的可貴,失去一次親人才知道家人的重要。小說中的沈禹銘得到了第二次機會,卻終究是一場“白日夢”。對于現實中的我們來說,生活的遺憾是無法彌補的,只能珍惜當下,珍惜每一天,在未來好好生活,這也是夏桑想要傳遞給我們的人生態度。
最后談一談標題中的“跑”字。整篇小說故事的緣起是跑步,跨越世界線的方式是跑步,一切的收束也是跑步。“跑”在整個小說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亦有很強的象征意味。奔跑是一種苦中有樂的修行,在長跑過程中,后半程的每一步都是痛苦的忍耐,但沿途的風景以及釋放出去的壓力也能帶給人以美好的體驗。人生亦是一場長跑,痛苦無時無刻不伴隨在身邊,但即便如此也要不停地跑下去,跑向陽光燦爛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