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知識的積累和技術的創新,工廠企業可以用更廉價的成本生產出一模一樣甚至質量更好的產品,以歷史的宏觀尺度觀察人類的技術進步是線性的和確定的,但是放在微觀環境和較短的時間尺度內,新知識技術的發明和應用擴展過程卻充滿了意外和不確定性,所以僅僅掌握了簡單數學工具的經濟學家顯然并不擅長研究技術,后果很嚴重。
亞當·斯密觀察到資本主義勞動所帶來的豐裕,以及生產效率的提升,但他將其歸結為“勞動分工”,也就是不同的人進行合作,通過交換自己擅長的技能和產品來獲取財富。大衛·李嘉圖的國際貿易理論也建筑于此,即假定特定地域(國家)的特定人群(種族)能夠比其他國家更高效地生產某些商品,相對地也有不如別人的商品,所以貿易交換可以實現財富的增長,盡管這是一個偉大的見解,但卻遺憾地停留在解釋技術進步的門口之外。不管是勞動分工還是國際貿易,財富增長的密碼都來自勞動者對知識和技術的掌握,而不是對自然資源稟賦的占有,正如托馬斯·索維爾(Thomas Sowell)在其著作《知識與決策》(Knowledge and Decisions,1980)中寫道:“我們最終交易的不是貨幣或物質,而是不同的知識。尼安德特人掌握著我們今天擁有的所有物質資源?!?/p>
勞動分工的本質是專業化,而專業化的最大作用在于加速勞動者的學習進程。波士頓咨詢公司發現,市場上商品都基本遵循一個規律:生產和銷售的規模每增長一倍,商品的生產成本會下降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所以將其命名為“學習曲線”,因為這一成本改善并不是單純因為生產規模增加所導致的固定投入邊際遞減,而是生產者不斷改進生產工藝,創新技術導致的,例如著名的摩爾定律就是學習曲線在芯片行業的效應體現。
但是經濟學家大多只關心物質的生產,并以此作為衡量財富的指標,依據這樣的思想所構建的經濟政策和激勵往往是無效的,因為社會的真正財富并不來自靜態的物質生產增加,而是新知識新技術應用之后生產成本的大幅度下降。經濟刺激政策只有在確實推動勞動者內在的學習進程時才是有效的。
過度關注物質生產這個錯誤從亞當·斯密那里就開始了,雖然他們這些經濟學家看起來只是打算描述自己所理解的經濟如何運轉的事實,實際上卻建構了一個經濟—文化體系,在這個體系里只有被生產出來的物質,而不是知識被看作是財富,勞動者內在的學習進程不受關注,被統計的增長只是基于物質的生產規模的擴大。
問題在于,面包房師傅是不是永遠比別人更擅長做面包,以及他永遠只能做面包?
如果經濟學家對財富增長的關注和描述僅僅停留在勞動分工,相當于假定在勞動分工之前,“學習”就已經完成了,知識是靜態的,被從事特定勞動的人或國家壟斷并永久占有了。這樣的經濟學不再是描述某種經濟現象,而是在支持某種經濟秩序,否定學習是一種動態的進程,進而否定學習既是解放人的發展潛力的工具,也是一項天賦權利。
基于勞動分工的自由放任主義經濟學抑制了后發者的學習潛力,長期看也阻礙了財富的增長,這也是為什么德國為了趕超英國而采取的貿易保護主義經濟政策,被歷史證明是有效的,并且被后發的美國完全照搬,直至成長為全球貿易霸主,然后同樣的事情又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后發生了一遍。出口補貼和關稅保護的貿易保護政策雖然看起來讓國內生產效率低下的企業工廠占了便宜,損害了國內市場總體福利,但這些被保護的企業因此有機會參與到激烈競爭的國際市場之中,如果能夠通過不斷的學習積累知識和技術,那么原本沒有優勢的產業就有機會變得有優勢。以勞動分工和比較優勢的名義將不同人群的專業化固定下來,雖然短期看福利確實增長了,但卻人為阻斷了后發人群在陌生領域的學習進程和發展潛力。
物質生產的增長是有邊界的,而知識和技術的增長卻沒有邊界。依托于現有技術的物質生產和消費只能在某種經濟秩序之下維持靜態的平衡的增長,非但不可能帶來豐裕社會,反而會不斷走向“熱寂”式的經濟死局,打破這種局面的唯有供給端持續的技術創新。
一九九三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威廉·D.諾德豪斯向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提交了一篇論文,題為《真實收入和真實工資方式是否反映現實?照明的歷史表明并非如此》。
經過嚴謹的計算,諾德豪斯證明同樣一個普通工人如果要“享用”一百五十萬流明的光亮(相當于100瓦的白熾燈一年每天點亮3小時),現代工人只需要工作十分鐘,對應的工資就可以購買一個LED燈;而十九世紀的工人則需要工作一千小時,才能賺到足夠的錢買一千七百支蠟燭得到同樣的照明水平。
諾德豪斯的觀點代表了一次非常重要的經濟思想范式轉化,也被稱為貨幣時間理論(time theory of money),即當我們用貨幣去衡量整個社會的物質生產和消費時,貨幣價格無疑是非常有用的信號,但這個信號的內涵過于豐富,反而將勞動價值的權重給稀釋了。商品的真正價格不是我們支付的貨幣價值,而是我們為了賺取這些貨幣價值所付出的勞動時間。對于大多數人而言,我們花錢時真正的花費是我們的勞動時間,我們用自己的勞動來換取他人的勞動,貨幣如同一層薄紗遮蓋了勞動交換關系,所以我們無法通過一般的經濟指標理解技術對經濟的影響,經濟進步實現社會豐裕的歷史真相被嚴重低估了,因為基于貨幣的經濟統計指標實際上是在計算靜態的物質生產變化,沒有體現學習作為一種動態進程的時間因素,相當于把技術進步的效應從經濟統計中剔除了。
那么應當如何使用現成的數據,例如商品價格、收入等來測量生活成本,從而實現跨時間周期的可靠比較呢?經濟學家蓋爾·普利(Gale Pooley)和馬里安·圖皮(Marian Tupy)在諾德豪斯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個更清晰的計算公式:商品的時間價格=商品的名義價格/勞動者的名義每小時工資。假設一個商品的價格是一百元,而一個勞動者的時薪是二十元,則該商品的時間價格為五小時。
他們基于這個“圖皮-普利框架”比較了一九八○年至二○二○年五十種與普通人生活水平息息相關的基本商品的數據,包括食品、能源、材料和金屬,在這四十年里沒有一種商品變得更稀缺,平均時間價格反而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五。簡單理解,如果要享受和四十年前同樣的消費水平,今天的工人只需要付出過去工人四分之一的勞動時間即可,這和大眾媒體談論經濟問題三句話不離通貨膨脹的差異是非常大的。
經濟學家告訴我們合理的、可接受的“溫和”通脹率是每年維持在百分之二點五至百分之五,那么四十年后物價增長應該是二點六倍至七倍,這意味著除非我們的工資和養老金收入能夠保持同樣的增長速度,否則所有人都面臨一個稀缺的、生活水平不斷下降的可怕未來。在一個使用GDP衡量整個社會的財富增長,并據此構建的經濟管理體制里,即便是最負責任的政府執行最穩健的財政和貨幣政策,所能管理的未來經濟圖景仍然是令人恐懼和不安的稀缺,而稀缺正是現代經濟學試圖告訴我們的兩大“神諭”之一。羅賓斯(Lionel Robbins)在一九三二年說“經濟學是一門關于稀缺的科學”,越是需要的東西價格越高,這個論斷符合直覺卻不符合事實,因為人會快速習慣得到的東西,甚至太過于習慣以至于忽略其存在,卻對無法得到的東西念念不忘、糾結不已。所以技術進步和生產效率提升所帶來的豐裕生活很容易被忽略,而新的昂貴需求不斷刺激著我們內心體驗“稀缺”感,并為此付出更多的勞動時間。經濟(技術)進步的二重性,打破物質生產的邊界既降低了商品的時間價格從而增加了社會總財富,同時供給側的創新也在不斷制造新的需求,從大哥大到蘋果,落后產品的價格大幅度下降了,只不過消費者更喜歡昂貴的新產品。
相比于正統的經濟學家,未來學家更喜歡關心和思考技術,比如喬治·吉爾德(George Gilder)。作為哈佛供給學派的大師,他的著述和演講其實更接近未來學的范疇,經濟學與其說是他思考的工具,不如說是為了與他人能夠順利互動而被迫選用的表達形式。畢竟從二十世紀末經濟學帝國主義建成開始,所有關于世界的話語很難再甩脫經濟學的外套。吉爾德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所寫的《財富與貧困》(Wealth and Poverty)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書榜排名第三,據說美國總統里根也讀過這本書,并且是里根“引用最多的作家”。是不是真的不好考證,不過吉爾德的供給側理念確實是當時里根政策的完美注解,“減稅,鼓勵企業創新,讓市場出清落后產能,小政府大市場”的理念伴隨媒體的強力輸出深入人心。
經濟學都是“向后看”的,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理論背后的數據翔實模型嚴謹,可靠地解釋經濟如何運行并且經得起推敲。但包裹了經濟學外殼的未來學卻總是偷偷地“向前看”,也就是進行反事實思考:如果我們繼續做某事會發生什么,如果我們改做某事會發生什么?所以未來學很少具備邏輯嚴密的理論框架,顯得處處漏洞,但這并不重要,因為未來學的現實解釋力是建立在未發生之事上的,就如同站在樹冠逡巡打望的放哨猴子,總是試圖從各種平常跡象中發現被遺漏的危險信號。放哨的猴子本來就可能釋放錯誤警情,這是職責自帶的風險,未來學最重要的是為讀者提供具有警示意義的“啟發”,哪怕最后證明錯了也有價值。吉爾德的最新著作《后資本主義生活:財富的意義、經濟的未來與貨幣的時間理論》就是這樣一本書,沒有提供任何成熟或者具備成熟潛力的理論框架,但充滿了啟發,其最核心的四條命題:一、財富就是知識;二、增長就是學習;三、貨幣就是時間;四、信息就是意外。
命題沒有充分的數據和模型支持,吉爾德在書中提供的案例更像是佛家打機鋒,但這并不妨礙整本書仍然出色地完成了作為未來學的職責:警情的啟發,如同放哨猴子尖嘯著提醒同伴關注某個被忽略的,看似尋常卻可能導致滅族危機的信號。某種意義上,所有的未來學,本質上都是反資本主義的。用吉爾德自己的話說:“資本主義的理論,一開始就與資本主義最基本的現實格格不入?!?/p>
因為經濟管理只能基于一個靜態系統的短期政策,而真正有效的跨時間周期的經濟(財富)增長卻是動態的。經濟學的第二個神諭是“激勵”,但是勞動者/企業家的學習進程是內化的,激勵能否導致學習行為在本質上是不可管理的。因為創新是一種意外,是凈收益難以捉摸的損耗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而資本厭惡不確定性,所以資本主義的創新本質上是一個不斷馴服意外的過程,也就是學習如何管理不可管理之物的知識積累過程,正如吉爾德在書中描述的:“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的核心都在于消除信息來創造交易媒介,以及將信息融入投資項目,從而創造知識和財富?!?/p>
如果剔除經濟進步的動態時間要素,回到靜態的有邊界的物質生產經濟學觀念,那么財富就變成一個權力問題:對財產的權力,對物質的權力,對他人的權力。此時,激勵是無法刺激勞動者產生學習的意愿或壓力的,勞動者周圍的群體也不會對新東西感到驚奇。用貨幣來衡量物質主義的確定性的財富,會導致知識的權重被稀釋,整個社會的“驚奇本能”被抑制,說到底,“認知驚奇”(cognitive surprise)才是人類社會真正稀缺和無法激勵的東西。
這里有一個關于石器時代盧德分子的故事。石制手斧是人類在早期和中期更新世所能達到“高科技”的證據之一,最早出現于一百七十六萬年前。這些手斧普遍具備顯著的縱向和橫向對稱性,說明制作者在制作之前就對其外形進行了構想,而不是隨機制作的,這種構想的過程反映了科學技術必要的神經生物學認知和意識過程,也就是學習的能力。
手斧相比其他缺乏此類特征的簡單石器有著本質的區別。更古老的剝片石器如“砍砸器”(choppers),最早出現在約三百四十萬年前的非洲上新世晚期,通過敲打石塊制成,形狀像貝殼一樣非常適合用手抓握。相比石斧,砍砸器代表了一種更加落后粗糙的工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雖然考古學發現古人類至少在一百七十六萬年前就學會如何制作出更精細先進的手斧,但那些更落后的砍砸器卻仍然廣泛存在,反而手斧作為一種更先進的產品在其首次出現后的十多萬年里,反復地出現和消失,最終才在舊石器時代生活中普及,發揮重要作用。
基于一種進步主義的假設,一些考古學家和古人類學家認為石制手斧技術只產生過一次,之后不僅代代相傳,而且作為一種技能從一個人類社區傳遞到另一人類社區。但這種觀點存在三個問題:首先,石制手斧遺跡存在的時間和空間跨度極大,很難相信是通過學習傳播的;其次,手斧遺跡的時空分布并不規律,在時間上多次呈現“出現,消失,然后又出現”的特征,在空間的分布上也非常零散,如果我們認為手斧的制作是文化傳播(學習)的結果,就很難解釋這種時空的稀疏性和間歇性;最后,手斧與制作工藝更簡單的砍砸器長期并存,既然先進的手斧具備明顯的功能優勢,為什么落后的砍砸器仍然會被不斷地制造出來呢?
??送小ぢ锟耍℉éctor M. Manrique)、卡爾·弗里斯頓(Karl Friston)和邁克爾·沃克(Michael Walker)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假設:個體的創新行為并非總是能被群體(市場)所接納,群體中的其他個體(有時也包括創新者自身)往往未能意識到同伴這種創新行為的特殊之處,并未產生認知驚奇。
對于旁觀創新被發明出來的人來說,新行為和新產品與他們過往習慣的典型行為模式不吻合,而典型活動與他們已經掌握的先驗知識是緊密耦合的,這種先驗的規范性信念往往會壓倒對新認知的探索,這就導致了這些新的技術發明并不見得能夠為群體所接受,而僅僅被視為異常行為,或者不知道有什么用,破壞了固有生產程序,等等。
基于進化的結果,經過驗證的例行公事是人類日常生活的主導,那些能高效執行這些任務的人更容易贏得群體的信任,意外的創新是一種高熵信息,充滿了不確定性,本質上是對現行秩序的破壞,所以古怪的、非正統或異質的行為更容易被置于不聞不問之中。
辯證唯物主義思想認為,歷史發展是“螺旋上升”的,創新的、有進化價值的事物被意外發明出來后,必須對抗強大的既存的規范性信念和行為習慣,很多新技術會消失和蟄伏直到下一個時間周期被再次“意外”地發明出來。這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經濟—文化體系中常見的現象,而開放的體系并不必須依賴原生的創新,完全可以向其他社群學習新的知識和技術。而喬治·吉爾德的野心很大,他希望給鎖死在勞動分工的物質財富的經濟學一個新的視域,早在一九八八年,他和“貨幣主義之父”米爾頓·弗里德曼一起訪問中國,為改革開放建言,不知道這段經歷是否加深了他對中國經濟的思考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