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魚的詩

野鴨

越來越多的魚鱗閃耀在河面上

一只野鴨隨心地撥弄著，沒有渴望

永不會干涸的、無限的流水在歌唱

有時慷慨，有時深沉

它的目光高過了華北的黃昏

沒人看到它的優雅和并不完全的美

一些露出白肚皮練習仰泳的金魚，順流而下

更多攜帶山水而來，想要看你的人

還在上山的路上

山岡上

我確信，夕陽是被遠山吞掉的

鳥鳴是被密林，吞掉的

我的聲音、目光、煩憂和歡樂

是被萬物沉睡后的空無吞掉的

在季節斷裂的地方

草木開始陷于生死的巨大回環

在不住顫抖的空氣里，插滿了飛行者的翅膀

在被群鳥祝福過的山岡上

我伸手摸到了一塊石頭的孤獨

藍蜻蜓

我看著一只黑翅膀藍身體的蜻蜓

它也看著我，收攏翅膀

落在溪水邊一塊濕潤的石頭上

我躬身向前，近一些，更近一些

流水消融著我們之間的鴻溝

石頭，河岸，我，蜻蜓，置身于山谷

一起保持極簡主義的姿態

風蒼白地吹過我們。沒有一種語言

可以讓我們約定再次重逢

當我轉過身去，山水撤離，蜻蜓消匿

一場雨毫無預兆地來了

天空里，飄滿甜味的云朵

柳仙谷中

孤自懸于兩棵老樹之間

我接受低處事物的仰望和膜拜

時光躡手躡腳，樹影變幻

蟬鳴鋪展開來，萬物靜靜聆聽

仿佛為了等待眾神的降臨

有時，坐在河床更清涼的一邊

敞開身體，起落在流水中

同時獲得來自遠方的祝福

鳥兒一閃而過，讓出更寬闊的天空

而我始終沉默，直到周圍

所有樹木長出新的皺紋

林間

我出沒在少有人涉足的林間

與喜鵲、畫眉手挽手，和更多

聲音響亮的鳴禽，等待一場地震的戰栗

好像我的到來，催動了花的盛開

好像，獨自踏上這條林間路

只為聽見群樹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以及早已落下的核桃，生長了百年的銀杏

為了一片梧桐葉深情地，經過我

又隨流水飄走

天空如此柔軟，誰先聽到鳥鳴

誰將率先抵達幸福

日出

我們變得孩子一樣，天真，目光清澈，

看太陽被遠山和樹木慢慢抬起。

并認同某些不可言說的感覺，

像兩株嫩稚的向日葵，不假思考。

本能地愛上眼前發光的事物。

我們和他者同時出現在一座山中，

并帶著一些沒有問題的答案。

山沒有知覺，它的沉默并非因我們

心有塊壘，還有掏不完的疑問。

看日出的我們，開始釋懷，開始諒解一切。

登高

坐在最高的山頭上

我們暢飲清風，跳舞，展望

更遠大的未來。大聲唱歌

從春天一直唱到草木枯榮

月亮升起時，我們心里

各自揣著一片廣闊的湖面

像佚名的花草，我們最后不發一語

只坐在最高的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