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貓，創(chuàng)造了貓國奇跡！

2024-12-03 00:00:00莫言

青年文摘 2024年22期

我家那只貓生第二窩貓的時(shí)候，已是初夏，家家戶戶都賒了毛茸茸的小雞雛。放在院子里，唧唧地叫著，跑著，確實(shí)有幾分可愛的樣子。我家自然也賒了雞雛。我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貓蹲在黑暗的角落里，目光炯炯地窺視著雞雛。

幾天之后，鄰居一個(gè)孫姓的老太太，我要呼之為“姑奶奶”的，拄著拐棍，罵上門來了，說有一只小雞被我家那只該千刀萬剮的瘟貓給吃了。祖母與這孫姑奶奶素來不睦，跟著罵了幾句貓。孫姑奶奶還不完，叨叨著，意思好像是要從我家這群雞雛中捉走一只權(quán)充賠償。

祖母說：“姑奶奶，畜生的事，人能管著嗎？要是我的孫子吃了你的小雞，我這群小雞里就任你挑走一只，這還不完，我還要拔掉他的牙！”

孫姑奶奶還在絮叨，意思是非要祖母賠償她一只小雞不可的。“反正是你家的貓吃了我的雞……”孫姑奶奶說。

有些慍色上了祖母的臉。她把小雞喚到眼前，捉起一只，攥著，走到貓旁，蹲下，拍了貓一掌，問：“貓，你吃小雞嗎？”

貓睜開眼看著祖母。祖母把小雞放到貓嘴邊，貓閉上眼睛，把嘴扎到肚皮下，又呼呼地睡起來。小雞雛在貓的背上蹣跚著。

祖母冷笑一聲，說：“姑奶奶，看到了吧？這只貓?jiān)趺磿?huì)吃你的小雞？你的小雞興許是被老耗子拖去，被黃鼠狼叼走，被野猁子吃掉啦！”孫姑奶奶說：“你家的貓當(dāng)然不吃你的雞，再說它吃了我的雞，已經(jīng)飽了。”祖母說：“‘抓賊拿贓，捉奸拿雙’，你說我家貓吃了你的小雞，有什么證據(jù)？”孫姑奶奶說：“我親眼看見！”祖母說：“我親眼看見你吃了我家一頭牛！”

孫姑奶奶氣得翻白眼，原地轉(zhuǎn)了兩圈，嘴里罵著貓，歪歪扭扭地走啦。

幾天之后，又有一個(gè)人提著一只鮮血淋淋的小雞雛罵上門來了。貓正蹲在門邊，舔著胡子上的血。祖母無法，只好捉了一只小雞雛，換了那只死雞雛。

后來又接二連三地有人罵上門來，我們本是積善之家，竟因一只貓擔(dān)了惡名。我家的貓惡名滿村，別人罵貓時(shí)，總是把我父親的名字作為定語：×××家的貓。

祖母惶惶起來，先是以涂滿辣椒的小死雞喂貓，想借此戒掉它的惡習(xí)。祖母是用給小孩子斷奶的方式——乳頭上涂滿辣椒，孩子受辣，便不想吃奶——來為貓戒食雞癖的，但毫無效果。

想那涂滿辣椒的雞不是成了一道名菜“辣子雞”了嗎？人尚求食不得，拿來戒貓“食雞癖”，無疑是火上澆油啦。

再以后，凡有人找上門，祖母便說：“這原本不是俺家的貓，它賴著不走。現(xiàn)在俺更不管了，誰有本事誰就打死它。”再要祖母把自己的雞雛賠給人家是萬萬不能啦。

但我家的貓實(shí)屬罪大惡極。祖母把貓裝進(jìn)一條麻袋里，死死地捆扎住了麻袋口，然后，由二哥背到街上，扔到一輛去濰坊的拖拉機(jī)后斗里。祖母對拖拉機(jī)手說了半天好話，央求人家第一不要厭煩貓叫把它中途扔下；第二到了濰坊后要把麻袋左轉(zhuǎn)三圈右掄三圈，把貓掄得頭暈了再放它出袋，免得它記住方向跑回來；第三就是希望千萬把麻袋給捎回來。

貓被扔進(jìn)拖拉機(jī)后斗里，拖拉機(jī)后斗顛顛簸簸，把貓給拖到濰坊去了。

這下子好了。村里的雞雛們太平了。濰坊的雞雛該倒血霉啦。濰坊離我們村子有多遠(yuǎn)？三百零二十里。

失去母親的四只小貓徹夜叫喚，激起我的徹夜凄涼。天亮后，祖母連連嘆息，說：“可憐可憐真可憐，人貓同理，這四個(gè)孤苦伶仃的小東西。”

梅雨時(shí)節(jié)到了，半月雨水淋漓，連綿不斷。我無法出家門，百無聊賴，便逗著四只小貓玩，并用土豆糊糊喂它們。

老貓已被送走半月多，那條麻袋，拖拉機(jī)手也給捎了回來。

我看著生滿綠苔的房檐下明亮的雨簾，雨大一陣小一陣，但始終不停，屋子里也一陣晦暗一陣明亮。當(dāng)晦暗時(shí)，四只小貓的八只眼睛綠綠地閃著光，好像磷火一樣。

樹葉沙沙響著，是風(fēng)在吹，我想象著那只老貓的情景，它在那遙遠(yuǎn)的濰坊，生活得怎么樣？

農(nóng)村的陰雨天，無事可干，勞累日久的大人們便白天連著黑夜睡覺，雨聲就是催眠曲。我逗著貓玩一陣，看一陣雨，胡思亂想一陣，瞌睡上來，伏在一條麻袋上便睡。朦朧中看到那只貓穿越河流與道路，出沒郁郁青紗帳，頂風(fēng)冒雨，向家鄉(xiāng)奔來……

一陣喧鬧吵醒了我，我揉揉眼睛，我又揉揉眼睛。那只貓果真回來了。它遍身泥巴，雨濕貓毛更顯得瘦骨嶙峋。四只小貓與老貓親熱成了一個(gè)蛋。

我大叫著：“貓回來啦！貓回來啦！”

家里人紛紛起來，看著貓兒女與貓母親生離死別又重逢的情景，這情景委實(shí)有點(diǎn)感人。

祖母立刻吩咐母親給貓備食，它吃雞的罪惡陰影消逝。起碼是在我家老幼的心里，洋溢著一片貓中英雄所創(chuàng)造的奇跡的輝煌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