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天欲雪

01

到了九月下旬，汴京那些專門賣紙糊鞋襪、衣衫的店便如冬菇般冒了出來。

因為即將到來的十月初一跟春日里的寒食節一樣隆重。無論是權貴人家還是庶民百姓，都要前往郊外祭祀。哪怕是皇城內的官家，也要派人前往西京河南府的皇陵去祭祀。

于是阿臻也同往年一樣，陪祖母回了趟鄉下，全家人一起來到祖父的墳前磕頭上香。回家后，祖母便喊著渾身痛，大概是年紀大了，在路上吹了冷風所致。

阿臻趕緊和弟弟妹妹們張羅著在爐子里添炭生火，阿娘將一件新做的厚錦襖拿出來給祖母披上。炭火暖融融的，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在阿爹搬來的另一個小爐子上頭放些橘子、板栗、山楂和紅棗等。不一會兒，滿屋子便充滿了清新的甜香。環弟最小，他聽著那板栗被烤得“噼里啪啦”響，跟春節時丟進火堆里的爆竹發出的聲音一樣，就高興地拍手：“過年嘍，過年嘍！”

童言最是無忌，環弟忘了今日是有些傷感的祭祖之日。

可你看，此刻家人圍坐，燈火可親，不正是許久不曾有的團圓時光嗎？

阿臻喝了一口在爐子上烤過的牛乳茶，說：“祖母，我想在食肆里也弄圍爐煮茶。”

“行啊，十月不是還有小陽春嗎？你可以在食肆的前院支上零星幾個小爐子，再配上些矮桌椅，大伙兒肯定愿意曬著冬日暖陽煮茶喝呀！”祖母表示贊同。

阿爹和阿娘聞言輕笑，從前怎么沒發現，阿臻滿腦子“生意經”。

02

霜降節氣后，連著下了好幾場雨，加上呼呼的北風，大地瞬間入了冬。

可小陽春并沒持續幾日。阿臻看著那幾套無人問津的桌椅，發了愁。

是的，雖然立冬后圍爐宴飲是京城人的習慣，但沒有幾個愿意在室外喝的。

一連好幾天，阿臻都因為決策失誤而悶悶不樂，連帶著待人接物的脾氣也見長。那些在門外等候著拿了飯菜往各家送索喚的閑漢們，說話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觸了小掌柜的逆鱗。

“阿臻哪，要沉得住氣哦，不能隨便給人擺臉色。”祖母提醒道。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不想卻是這樣明顯。難怪最近幾天食肆的生意都不比往日——阿臻本就愧疚，如今再被祖母一語道破，心里更加后悔，腮邊頓時多了兩行清淚：“祖母，阿臻……阿臻只是想讓食肆多條經營的路子，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又不是什么錯，”祖母道，“遇到難事，千萬不能鉆牛角尖，有時候我們換個角度想，或許事情就能圓滿解決呢。”

睿智如祖母，為了開解她的寶貝疙瘩，直說要把這幾套桌椅搬到后院去，用來晾曬蔬菜：“俗話說，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天氣漸冷，我早就想腌咸菜了。”

聽了這話，阿臻瞬間會意，她擦干了眼淚，努力迎上祖母的目光，臉上也多了幾絲笑意。她知道祖母腌的白蘿卜很好吃。

03

接下來好幾天，阿臻除了忙食肆生意，便是跑到后院給晾著的蔬菜翻面。

恰好這幾日天氣也好，她和祖母便趁熱打鐵，把曬干了的蘿卜、黃瓜及一些青葉菜都碼了鹽，然后將它們一一封存到壇子里，過上十天半個月便能撈出來佐餐。

“到時候，那些吃慣了咱們食肆咸菜的老主顧們，又要接二連三地下單啦！”

想到這兒，阿臻心里甜滋滋的，就像她手里端著的不是一壇子蘿卜片而是一壇子銅錢，連腳下踩到滑溜溜的地衣都O/hw490qlm2YX/ZdwDXqEA==不曾發覺。陡然腳一滑，她嚇得提心吊膽：“哎呀，差點兒就樂極生悲了！”

要是把罐子摔碎，不光食肆生意要丟大半，自己也得再喝好一陣兒白粥。

不過總算是有驚無險，幾個腌菜壇子在后院地窖里一字排開，給了阿臻滿滿的過冬安全感。她剛來汴京時，見立冬之后，人們都車載馬馱地去菜，還問過祖母：“汴京繁華，什么沒有，怎么冬菜還要從外面運，自己不能種嗎？”

祖母告訴她，汴京是一國都城，可用的耕地本就比別處少；再就是汴京地寒，就算種出來了，價格也會很貴，兩相比較下來，從外頭運來更劃算。

“還好我們鄉下有田地，”汴京什么都貴，阿臻雖沒去那樊樓吃過，但只消聽人說起便只剩咋（zé）舌，“不然真是寸土寸金，別說開食肆了，就是糊口都很難哪！”

“地窖里光線和空氣都不好，別在這兒待太久……”見她許久不出來，祖母便進來找她，還讓她順手抱幾個冬筍出來。聽到她之前的小聲嘟囔，便又道：“從前在宮里，御廚房里的掌事姑姑總愛說什么‘長安居大不易’，如今看來，把‘長安’換成‘汴京’更為合適！”

不過祖孫倆都比那掌事姑姑要樂觀許多，這不就自己開了食肆，雖主要靠家中田莊源源不斷地供應四時菜蔬，但總體來說，有手藝也就有口碑、有盈利，也還算不錯。

阿臻跟個小雞似的快步追上去問：“祖母，那個掌事姑姑后來跟您一樣，留在汴京了嗎？”

汴京城里有很多廚娘，她們要么自己擺攤，要么到宅院或是正店酒樓謀生。

祖母并沒有告訴阿臻那位掌事姑姑的去向，但阿臻想，祖母手藝這樣好，她也定然不差，隨便做點兒什么，都會很出色的。

天氣越來越冷，在一個接一個的寒潮攻勢下，雖然穿了幾件冬衣，但阿臻還是有些扛不住。

幸好祖母隨時都預備著熱水，不管是洗菜還是洗肉，真是太貼心了。

也是因為凜冬的關系，來食肆吃飯或點單的客人們也都慢慢變了口味，只說要熱的，吃了心里暖；還說要甜的，吃了心里甜；更有說要滋補的，吃了好貓冬。

雖說眾口難調，但阿臻畢竟跟著祖母學了幾年，先前立冬時，店里主打的草根湯便賣得不錯。湯里不僅有當歸、黨參、黃芪等滋補藥材，還有雞、鴨、豬蹄和豬肚等食材，她做得清淡爽口，頗受歡迎。

而小孩子呢，就喜歡吃一些甜的，但一些本土的糕點賣得都一般。阿臻聽了祖母的建議，在小雪節氣到來之時，學著西蜀之地的人們那樣，做了些軟糯香甜的糍粑——吃時撒上些黃豆粉，再淋上紅糖漿，保管粘住小孩兒的嘴，把他們甜得迷迷糊糊的。

要吃熱的便更好解決啦，不管是外送還是堂食，阿臻吩咐伙計都用溫盤裝食物，保證讓食客吃到嘴里，暖到心里。

不再鉆牛角尖的阿臻，又恢復了往日的親切和善。

食客們跟祖母夸過她好幾回，說什么“周到又細心，讓人如沐春風”。阿臻卻沒這樣覺得，只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讓情緒左右自己。

04

不覺間，冬已深，小雪至。

阿臻閑來無事，總會仰望那多云陰沉的天，在心底期待著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沒等到，卻等來了阿妍送來的雪花酥。

“這是你自己做的？”阿臻拿起一小塊G/Dwu3v3RFDnTN3DmI/nlQ==往嘴里送，只覺得筋道彈牙、甜香可口，忍不住吃了好幾塊，吃完才想起來問。

“是啊，不過也是我阿娘一直在旁邊教我。”阿妍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一般好看，她讀懂了阿臻眼里的問詢，便打開了話匣子，“先把白面炒熟，接著將油燒熱，然后再把炒熟的白面過篩后往油里加，邊加邊攪動，不稠不稀適中為最好，第四步是把白糖撒在里頭，邊加邊嘗甜度，最后再在案上搟開，等涼后切塊裝盤就好啦！”

阿臻邊聽邊記，一切都記下來后，還給阿妍看是否有遺漏。等阿妍蹙著眉看了一陣兒，最后點了頭，阿臻才放心。

比起做美食，阿妍更擅長做女紅；而比起做女紅，阿臻則更擅長做美食。姐妹倆剛好互補。阿臻吃完雪花酥，便走到里間將一塊繡有蘭花的帕子拿出來遞給她：“阿妍，這是文繡院繡娘們最時興的花樣，你拿去研究看看。”

這是前天，經常到店里來吃飯的一位食客，將手帕作為伴手禮送給她這個小掌柜的。

見阿妍喜滋滋地接過去，阿臻就更高興了：“祖母今晚用新鮮的冬筍炒臘肉，今日店里還新開了一壇雪花酒。待會兒吃完，咱們舀上一壺，圍爐煮酒，可好？”

雪花酒的“雪”本意是冰鎮，這款酒原本多在夏日喝。后因時人多愛風雅，便真就用冬日的雪水來釀制，再往里加一些藥材，便慢慢變成了冬日里在圍爐上溫熱就可以喝的“冬日酒”。

05

冬筍炒臘肉的鮮還在嘴里回旋，阿臻便迫不及待地要拉上阿妍回屋。

炭火燒得足足的，食材也擺得滿滿的，阿妍一看，這分明是要彌補之前店里門可羅雀圍爐煮茶的遺憾哪！

“小孩子最好不要喝酒，”祖母敲敲門進來，見兩人一臉高興，又不忍掃她們的興，便改口道，“每人只能喝一盅噢！”

阿臻聽祖母說完，又見祖母將一壺牛乳茶和一小罐干桂花留下，臉上立馬“多云轉晴”：“好的，多謝祖母！桂花烤牛乳茶也很好喝！又香又濃，喝了指定能一夜好夢。”

“來吧，為了冬日——”

“也為了我們的友誼——”

兩只瓷杯清脆而溫暖地一碰，更襯出屋外冬夜的寂靜。

“下雪啦！真的下雪啦！”黑夜之中，不知巷內哪戶人家的小兒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阿臻忙推開窗戶，只見天地間飄飄灑灑的，真的是如柳絮一般的雪花。

她趕忙再去小暖爐旁端了一杯牛乳茶來，對上阿妍的視線，背起前朝白樂天的那首詩來：“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背到最后兩句時，阿妍也和她一起吟誦起來。背完詩，阿臻和阿妍一同默契地向半空中舉杯，邀天同飲，共賞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