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自1993年斯洛伐克獨立至2023年議會大選,該國政黨格局經歷了四個階段的變化:兩極分化時期、從碎片化多黨制向溫和多黨制轉變時期、一黨處于優勢地位時期和碎片化時期。與鄰近的中歐其他國家相比,斯洛伐克政黨競爭議題既有普遍性也有特殊性。隨著獨立國家建設、多重轉型任務推進、政治精英更迭和國際環境變化,斯洛伐克政黨競爭議題有所改變。斯洛伐克政黨格局的發展前景,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方向—社會民主黨和聲音—社會民主黨兩個聯合執政中左翼政黨的自身發展及其相互關系。最大反對黨進步斯洛伐克黨將走向何方及其與方向—社會民主黨的關系,是影響斯洛伐克政黨格局演變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關鍵詞】斯洛伐克 政黨格局 社會民主黨
從歷史背景來看,斯洛伐克國家獨立不是斯洛伐克政黨格局形成的前提條件。與之相反,當時的政黨政治體系是產生獨立的斯洛伐克國家的先決條件。[1]從1989年政局劇變至1993年斯洛伐克共和國獨立,斯洛伐克在捷克和斯洛伐克聯邦共和國框架內逐漸建立了政黨格局的基礎。[2]斯洛伐克獨立三十多年來,政黨格局經歷了若干階段性變化,政黨競爭的重點議題也有所調整。斯洛伐克政黨格局的發展前景很大程度上取決于2023年9月議會大選中名列前三位的三個政黨,即兩個中左翼政黨方向—社會民主黨與聲音—社會民主黨,以及中間派政黨進步斯洛伐克黨的自身發展及其相互關系。2023年方向—社會民主黨贏得斯洛伐克大選,并與聲音—社會民主黨和斯洛伐克民族黨組建了執政聯盟。2024年4月,聲音—社會民主黨主席佩列格里尼當選總統并辭去聲音—社會民主黨主席一職。然而,斯洛伐克最大反對黨進步斯洛伐克黨與方向—社會民主黨之間關系緊張,多次組織反政府示威游行,一些示威甚至演變成言語與肢體沖突,這給未來斯洛伐克政黨政治帶來諸多不確定性。
斯洛伐克政黨格局的歷史演變
在1989年所謂“天鵝絨革命”期間,捷克和斯洛伐克反對派分別成立了政治運動——公民論壇和公眾反暴力,他們在1990年6月舉行的政局劇變后的第一次自由議會選舉中獲勝并聯合執政,但兩個政治運動因內部矛盾很快走向分裂,這不僅加快了捷克和斯洛伐克創建獨立政黨的進程,而且助推捷克和斯洛伐克聯邦共和國的解體。在1992年6月舉行的第二次自由議會選舉中,公民論壇的繼承者之一公民民主黨與公眾反暴力的繼承者之一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分別在捷克和斯洛伐克獲勝,兩黨難以就捷克斯洛伐克國家的存在形式達成共識,卻在短時間內就共同國家和平解體達成一致,自此存在了70多年的捷克斯洛伐克徹底解體。斯洛伐克獨立后,其政黨格局隨著多重轉型任務的推進、政治精英的更迭和國際環境的變化不斷發展,共經歷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兩極分化時期(1992—1998年)。在1992年6月議會選舉中,有5個政黨進入斯洛伐克國民議會,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獲得37%的支持率,在總計150個議席中占有74席,在斯洛伐克民族黨和民主左翼黨的支持下組建了單一少數派政府。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持中間派政治立場,具有意識形態多元化和人員構成異質性的特點,黨內包含社會民主主義、民族保守主義和教權主義等派別,[3]此后十多年一直是斯洛伐克最大政黨,對斯洛伐克政黨格局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4]斯洛伐克民族黨具有激進民族主義色彩,1990年起就明確表示希望斯洛伐克獨立。民主左翼黨由原斯洛伐克共產黨內的改革派組建,宣稱向現代社會民主黨轉型。
1993年1月1日,斯洛伐克正式獨立并繼續實行議會民主制,由總理和政府掌握行政權的多數權力,國民議會成為國家最高立法機構。此后,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與斯洛伐克民族黨組建聯合政府,但在1994年3月因內部分裂而垮臺。從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和斯洛伐克民族黨脫離出去的成員成立自由主義政黨民主聯盟,與反對黨基督教民主運動、民主左翼黨組成臨時政府,但在1994年提前舉行的議會選舉中不敵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并下臺。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贏得35%的選票,依然是議會第一大黨,與斯洛伐克民族黨以及極左翼政黨斯洛伐克工人聯盟組建了聯合政府,三黨在議會共占83席。1994—1998年,由于反對黨在國家政治生活中被邊緣化,分裂的反對派政治力量趨于融合。在1998年議會大選前夕, 5個反對黨摒棄前嫌組成了斯洛伐克民主聯盟,意在與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一較高下。
第二階段是從碎片化多黨制向溫和多黨制轉變(1998—2006年)。在1998年議會選舉中,盡管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仍是第一大黨,但僅以0.7%的微弱優勢領先斯洛伐克民主聯盟,并且最終由于缺乏其他議會黨支持而失去執政地位。斯洛伐克民主聯盟則與民主左翼黨、匈牙利聯盟黨和大選前匆忙成立的公民諒解黨組成聯合政府,在議會占據93席,超過憲法規定的3/5多數席位。借由在議會中的優勢地位,聯合政府通過修改憲法改變了總統選舉方式,將總統由議會選舉產生改變為全民直選產生。在1999年5月舉行的總統選舉中,執政聯盟的共同候選人、公民諒解黨主席魯道夫·舒斯特擊敗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候選人梅恰爾當選總統。
此后,無論是執政黨還是反對黨都呈現分化重組的態勢。一是斯洛伐克民主聯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政黨,沒有自己的黨員基礎或組織結構,是出于選舉需要而臨時組建的,因此其內部中右翼和左翼、保守派和自由派等各種派別之間矛盾重重。2000年,時任斯洛伐克民主聯盟主席、政府總理祖林達創建中右翼保守自由主義政黨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并擔任主席,斯洛伐克民主聯盟就此解體。二是民主左翼黨副主席菲佐脫離該黨后成立新黨方向黨。[5]三是反對黨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分裂并改名為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斯洛伐克民族黨也出現分裂。
在2002年議會選舉中共有7個政黨獲得議席,其中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贏得19.5%的選票位列第一,首次參選的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方向黨和新公民聯盟分列二、三、四位,三黨均是首次參選,斯洛伐克共產黨則是首次進入議會。[6]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雖再次成為議會第一大黨,但其得票率進一步下降,加之沒有聯盟伙伴,仍是反對黨。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則與基督教民主運動、新公民聯盟和匈牙利聯盟黨成立中右翼聯合政府,在議會占有78席。由于執政聯盟各黨在政策綱領和意識形態方面非常接近,在2002—2006年期間,聯合政府得以保持政策的連續性并較大程度地推動了經濟改革。這一時期,斯洛伐克政局較為穩定,盡管偶有一些議員脫離母黨建立新黨,但政黨格局的碎片化和極化程度總體上有所減弱。一是最大反對黨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為改變作為第一大黨卻無緣執政的窘境,加強與其他政黨合作,與方向黨結成反對派聯盟,但偶爾也與執政聯盟合作;二是大多數政黨在政治光譜上逐漸向中間靠攏,政治傾向和意識形態進一步趨近,政局相對穩定,政黨制度總體上比較符合溫和多黨制特征。[7]
第三階段是單一政黨處于優勢地位(2006—2016年)。在2006年議會選舉中,2005年由方向黨與民主左翼黨、民主選擇黨和社會民主黨合并成立的方向—社會民主黨獲得29.1%的選票成為第一大黨;執政的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獲得18.4%的選票位列第二。方向—社會民主黨與斯洛伐克民族黨、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組建聯合政府,是斯洛伐克獨立以來左翼政黨首次執政,而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雖然在8年后重新成為執政聯盟成員,但僅獲得8.8%的選票,支持率大幅下降,是該黨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選舉成績。方向—社會民主黨在聯合政府中占據主導地位,三黨在議會中占據多數(共有85席),這有利于方向—社會民主黨推行左翼政策。在2009年舉行的總統選舉、歐洲議會選舉和地方選舉中,方向—社會民主黨接連獲勝,進一步鞏固了其在斯洛伐克政壇的主導地位。
在2010年議會選舉中,盡管方向—社會民主黨以34.8%的選票成為議會第一大黨,大幅領先位列第二的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但由于缺少聯盟伙伴沒能成功組閣。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則聯合自由與團結黨、基督教民主運動以及橋梁黨組建了中右翼聯合政府,但在2012年因未能通過議會信任表決而提前垮臺。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選舉中,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和匈牙利聯盟黨兩棵政壇“常青樹”沒能進入議會,而執政聯盟成員自由與團結黨和橋梁黨則是2009年成立的新政黨。
在2012年提前舉行的斯洛伐克議會選舉中,方向—社會民主黨獲得創紀錄的83席,一舉在議會占據多數席位,因此得以組建單一多數派政府,這在斯洛伐克獨立后尚屬首次,其單獨執政成為斯洛伐克政黨格局演變進程中的里程碑事件。[8]
第四階段是碎片化時期(2016—2023年)。在2016年的議會選舉中,方向—社會民主黨雖仍是議會第一大黨,但得票率明顯下降,僅獲得28.3%的選票,失去了單獨執政的能力,其與斯洛伐克民族黨、橋梁黨和網絡黨組建四黨聯合政府。在此次議會選舉中,共有8個政黨進入議會,其中一個顯著的變化是曾經三次主導執政聯盟的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沒能進入議會,而一些意識形態不清晰、反建制態度強烈、缺乏國家治理經驗的新黨進入議會,特別是極右翼政黨我們的斯洛伐克—人民黨獲得8%的選票進入議會。
在2020年議會選舉中,民粹主義政治運動“普通民眾和獨立人士”獲得25%的選票成為議會第一大黨,執政的方向—社會民主黨支持率進一步下降,獲得18.3%的選票位列第二。“普通民眾和獨立人士”與“我們是一家人”、自由與團結黨以及為民黨共同組建中右翼聯合政府,但聯合政府因內部紛爭不斷和執政不力多次陷入危機。2022年9月,自由與團結黨退出執政聯盟,12月愛德華·黑格爾領導的聯合政府因沒有通過議會的信任表決而解散,但時任斯洛伐克總統恰普托娃仍授權其留任至新政府成立。2023年5月,因多名閣員辭職,黑格爾提請恰普托娃解除其職務。恰普托娃隨即授權時任國家銀行副行長盧多維特·歐多爾組建看守內閣。
斯洛伐克政黨競爭的核心議題
斯洛伐克獨立后,政黨競爭的核心議題在不同發展階段差異明顯。從最初的政治體制形態之爭到左右翼政黨的社會經濟政策之爭,再到近年來反腐議題占據主導地位,斯洛伐克政黨格局也隨著這些核心議題的發展變化而不斷變化。
在1990—1992年期間,斯洛伐克政黨競爭重點聚焦三個議題:政治制度的性質、政教關系、中心—外圍形態。由于當時斯洛伐克是捷克和斯洛伐克共和國的組成部分,而且斯洛伐克境內生活著約占人口總數1/10的匈牙利少數民族,中心—外圍形態存在兩種形式:斯洛伐克外圍與布拉格中心、匈牙利少數民族外圍與斯洛伐克中心。1993年后,隨著獨立國家建設、多重轉型任務推進、制度變遷、政治精英更迭和國際環境變化,斯洛伐克政黨競爭議題不斷發生變化。在斯洛伐克獨立后較長一段時間,占主導地位的政黨競爭議題是國家政治體制的形式,具體體現在執政黨和反對黨在時任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領導人、政府總理梅恰爾本人及其政府行使權力方式問題上產生了尖銳沖突。斯洛伐克政治學界曾由此創造了一對特有術語:梅恰爾主義vs反梅恰爾主義。梅恰爾宣稱自己是現代斯洛伐克國家的奠基人。梅恰爾在1990—1991年、1992—1994年、1994—1998年三度出任政府總理,在其領導下,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堅持捍衛斯洛伐克民族利益、保護經濟地位較弱的選民、承諾尊重和發揚斯洛伐克民族基督教傳統,一度展現出良好形象并贏得廣泛支持。但在1994年秋議會選舉后,梅恰爾政府迅速更換國有企業多數高層領導人并占據了議會所有委員會的領導位置,將反對黨排除出權力決策進程,這引發廣泛爭議。一些分析人士甚至認為梅恰爾政府是“半民主政體”,即雖然通過自由和民主選舉保障了政治精英和執政權的循環與更迭,滿足了民主定義的基本標準,但不尊重憲法法院裁決和一些公民的人權,致使民主水平下降。[9]梅恰爾政府改變議會民主制的游戲規則,引發反對派聯合起來與之對抗,斯洛伐克也因此沒有像鄰國捷克、波蘭和匈牙利那樣接到北約和歐盟東擴的邀請。
反梅恰爾主義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1998年議會選舉前,5個反對黨組成共同的選舉黨,決心在議會選舉中戰勝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二是議會選舉后成立廣泛的執政聯盟,實際上融合了10個意識形態和政策綱領優先事項不同的政黨,使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雖保持了議會第一大黨地位,但因沒有足夠的聯盟伙伴來占據議會多數議席而無法上臺執政。在2002年議會選舉前,梅恰爾依然是斯洛伐克最受歡迎的政治家,爭取民主斯洛伐克運動—人民黨努力擺脫政治孤立境地,以獲得參與下屆聯合政府的機會。然而,執政黨再次利用梅恰爾重新掌權可能帶來威脅進行選前動員,除了指責其集權主義執政風格外,還指出梅恰爾將阻礙斯洛伐克社會經濟轉型和融入歐洲—大西洋結構。在2002年議會選舉以及選舉后的組閣進程中,梅恰爾主義與反梅恰爾主義這條政黨競爭的分界線依然沒有完全消失。
在西歐發達國家以及中歐鄰國捷克和匈牙利,左右翼政黨在社會經濟議題上競爭是一種典型的黨爭模式。但在斯洛伐克,直至1998年議會選舉后政黨政治運行逐步規范化,中右翼政黨與中左翼政黨之間關于社會經濟改革的意識形態分歧才開始顯現。祖林達總理領導的斯洛伐克民主聯盟積極推進大型國企私有化,采取緊縮性財政政策和打破天然壟斷等改革措施,對社會中下層人士的生活帶來沖擊,而他們是另一個執政黨民主左翼黨的選民核心。民主左翼黨試圖通過批評改革表明在意識形態和政策綱領方面依然堅持左翼經濟政策,但沒有成功,卻產生兩個后果:一是該黨副主席菲佐脫黨并組建新政黨方向黨;二是該黨在2002年議會大選中只獲得1%的選票,沒能進入議會。
在2002年議會選舉后組建的中右翼聯合政府系統推動經濟自由化,限制公共財政支出,并在醫療衛生、養老金制度、社會保障、勞動力市場和教育等領域進行廣泛變革。在一定程度上,執政當局的改革政策塑造了反對黨尤其是方向黨,其從最初政策綱領和意識形態不清晰的政黨逐漸定位為左翼政黨,主張建立福利國家。隨著2004年斯洛伐克加入歐盟和北約,政黨競爭的內容不再是民主存亡和融入歐洲一體化問題,而是國家參與經濟的程度以及個人對社會經濟地位負責的程度。
2006—2016年,方向—社會民主黨與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在社會經濟問題上展開激烈對抗。方向—社會民主黨嚴厲批評造成嚴重社會影響的激進改革,其選民主要來自農村和小城市,受教育程度和經濟收入不高,中老年人居多。斯洛伐克民主和基督教聯盟努力展示自己通過成功的經濟和結構性改革保障斯洛伐克加入歐盟和北約的形象,其選民主要來自大城市,受教育程度和經濟收入較高,中青年人居多。自2006年以來,方向—社會民主黨能夠長期執政的主要原因是,社會弱勢群體對右翼政黨的經濟政策和自身社會地位感到不滿,相信左翼政府能夠加強社會保障和提高生活水平。
2020—2023年,中右翼政府無力應對新冠疫情、烏克蘭危機和能源危機帶來的嚴重影響,斯洛伐克經濟形勢惡化,成為歐盟內最貧困的國家之一。民眾抱怨政府治理國家混亂、物價上漲和社會動蕩,左翼政黨承諾讓國家走向穩定、給民眾安全感和確定性,從而在2023年議會選舉中獲勝。
腐敗與反腐敗問題是中東歐轉型國家比較普遍的政黨競爭議題,但斯洛伐克的特殊之處在于,2018—2020年間反腐議題在政黨競爭中占據了主導位置,從而根本改變了政黨格局的性質。2018年2月,斯洛伐克調查記者庫恰克與其女友被暗殺案件引發斯洛伐克自 1989年以來最大規模的群眾抗議活動,迫使菲佐總理辭職和政府改組。方向—社會民主黨副主席佩列格里尼接任總理,菲佐繼續擔任黨主席。2019年,方向—社會民主黨因部分成員涉嫌腐敗而在歐洲議會選舉、地方選舉和總統選舉中接連失利,致使其喪失了在政黨格局中的優勢地位。
在2020年2月議會選舉前,自稱“政治營銷者”的馬托維奇,利用斯洛伐克民眾對執政精英腐敗行為的憤怒情緒,通過反腐敗言論和政治秀,使其領導的政治運動“普通民眾和獨立人士”的支持率迅速提高。該運動在2019年秋的支持率僅為7%左右,在2020年議會選舉中飆升到25%。從政治學角度來看,“普通民眾和獨立人士”是一個非常不規范的政治組織,只有幾十名黨員,在選舉前一個月才提出政黨綱領的雛形。從意識形態的角度來看,它采取從自由主義到保守主義的折中立場。它主要通過網絡與民眾溝通,加深“純粹人民”與“腐敗政客”之間的兩極分化,使用反建制和反精英主義的言論,倡導加強直接民主。[10]在議會選舉前幾日,馬托維奇前往法國戛納,拍攝曾經擔任菲佐政府財政部長的揚·波恰特卡的豪華別墅,有160萬人觀看了這段視頻,引發相當一部分民眾對方向—社會民主黨的極大不信任,致使其在議會選舉中落敗。馬托維奇及其“普通民眾和獨立人士”以“反腐斗士”的形象成為方向—社會民主黨的真正挑戰者,贏得2020年議會選舉并成功組閣。然而,馬托維奇上臺執政后的實踐表明,他是聯合政府內一個糟糕的領導者和合作者,是導致政府不穩定和提前垮臺的主要因素。
斯洛伐克政黨格局的發展前景
在2023年9月提前舉行的議會選舉中,方向—社會民主黨的得票率小幅上升,獲得22.9%的選票,進步斯洛伐克黨和聲音—社會民主黨分列第二、三位。
進步斯洛伐克黨試圖與聲音—社會民主黨以及其他中右翼政黨組建一個沒有方向—社會民主黨的政府,但由于聲音—社會民主黨與方向—社會民主黨、斯洛伐克民族黨組建聯合政府而落空。為了制衡新政府,進步斯洛伐克黨極力支持親西方的前外長科爾丘克競選總統,但在2024年4月6日舉行的總統選舉中,得到聯合政府支持的聲音—社會民主黨主席佩列格里尼當選總統。
由于政治理念不同,具有社會自由主義色彩、親西方的進步斯洛伐克黨與具有左翼民族主義和社會民主主義色彩的方向—社會民主黨矛盾逐漸激化,他們的支持者也日益分裂為兩個對立的群體:一方希望斯洛伐克采取親西方立場,對社會進行變革;另一方崇尚傳統,重視民族國家主權,主張全方位外交,希望將斯洛伐克變成東西方之間的橋梁。在此背景下,2024年5月15日發生了斯洛伐克總理菲佐遇刺事件,這是斯洛伐克獨立以來首次發生的針對國家領導人的暴力襲擊事件,對斯洛伐克政治格局造成強烈沖擊。5月21日,斯洛伐克國民議會議員一致通過關于譴責刺殺菲佐事件的決議,呼吁全社會尊重選舉結果,不要散布對合法民主政府的仇恨。然而,斯洛伐克執政黨與反對黨從對抗走向和解并非易事。
在2024年6月8日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中,進步斯洛伐克黨獲得27.8%的選票位列第一,方向—社會民主黨以24.8%的選票位列第二,聲音—社會民主黨以7.2%的選票位列第四。此次選舉反映了斯洛伐克政壇新的發展態勢,即兩大黨競爭加劇:方向—社會民主黨吸引了執政聯盟內其他兩個政黨的部分選民,而進步斯洛伐克黨吸引了其他反對黨的選民。如果兩大黨對抗加劇,而他們的聯盟伙伴力量削弱,下屆議會選舉后的獲勝黨可能陷入難以組閣的困境。
斯洛伐克政黨格局的未來前景首先取決于兩個社會民主黨(方向—社會民主黨和聲音—社會民主黨)何去何從。在多數歐洲國家,社會民主黨長期處于守勢或衰退中,斯洛伐克兩個社會民主黨卻得到大約1/3選民的穩定支持,其中方向—社會民主黨在斯洛伐克政壇上存在了25年,五次成為議會第一大黨,四次成功組閣,是執政時間最長的政黨。方向—社會民主黨重點關注社會弱勢群體,強調加強社會保障和消除社會不平等,在吸引社會底層選民方面比大多數歐洲現代社會民主黨更為成功。聲音—社會民主黨是2020年從方向—社會民主黨中分裂出來的政黨。在方向—社會民主黨因腐敗問題聲譽下降后,該黨副主席佩列格里尼率領黨內約1/3議員成立新黨,他雖承認方向—社會民主黨是斯洛伐克現代史上最成功的政黨,但認為創建聲音—社會民主黨是斯洛伐克社會民主主義建設中的一個里程碑事件,可以使社會民主黨重新擁有聯盟潛力。與方向—社會民主黨相比,聲音—社會民主黨的政治風格更為溫和,在對外政策方面親西方的態度更為明顯,在意識形態方面保守主義色彩更弱。然而,聲音—社會民主黨延續了方向—社會民主黨所持有的價值觀,如保護老人、窮人、弱者、有孩子的家庭等。有斯洛伐克評論家認為,雖然樂隊更換了“主唱”,但曲目保持不變。[11]
在2023年11月舉行的方向—社會民主黨代表大會上,該黨主席菲佐表示,左翼力量聯合將使政府執政基礎更穩固,目前兩個社會民主黨的支持率加起來超過30%,而左翼政黨的支持率總體將近40%。[12]菲佐的這一表態引發斯洛伐克社會關于兩個社會民主黨是否會合并的猜測和討論。隨著2024年6月15日聲音—社會民主黨主席佩列格里尼就任斯洛伐克總統,左翼力量在斯洛伐克政黨格局中的主導地位愈益鞏固。方向—社會民主黨自成立后一直是左翼政黨的標桿,其在發展歷程中始終秉持包容性與獨立性的立場,此前曾吸納過民主左翼黨、公民諒解黨、斯洛伐克社會民主黨和社會民主選擇黨等規模較小的左翼政黨,但其社會民主主義立場從未改變,未來不排除在保持獨立性的同時繼續整合左翼力量。
反對黨進步斯洛伐克黨將走向何方及其與方向—社會民主黨的關系,是影響斯洛伐克政黨格局前景的另一個重要因素。2024年7月5日,菲佐遇刺后首次在公共活動中發表講話,嚴厲批評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呼吁全社會團結起來予以抵制,并提出有可能通過修憲來抵御侵害斯洛伐克的意識形態。[13]2024年9月,斯洛伐克議會通過表決解除進步斯洛伐克黨主席西梅奇卡的副議長職位,理由是西梅奇卡及其家人從公共資金中獲利,這進一步壓縮了進步斯洛伐克黨的政治空間。未來,兩黨之間的對抗關系或將加劇。
本文獲中國社會科學院學科建設“登峰戰略”資助計劃(學科資助編號:DF2023ZD29)資助
—————————
[1] Natália Rolková, Desa?ro?ie Slovenskej Republiky, Matica Slovenská, Martin 2004, s.80.
[2]政黨格局代表政黨形成的制度或結構,是指一定政治制度中政黨之間的互動關系。換而言之,政黨共存的形式和方式決定了一個國家的政黨格局。
[3] Lubomír Kope?ek, Demokracie, diktatury a politické stranictví na Slovensku, Centrum pro studium demokracie a kultury, Brno 2006, s.161.
[4] Jozef Vl?ej a kolektív, Ako volia Slováci: Politicky vyvoj Slovenskej republiky v období 1989-2016, Tribun EU, Brno 2006, ss.61-63.
[5] 2005年從方向黨改名為方向—社會民主黨。
[6] 斯洛伐克共產黨保留了原斯洛伐克共產黨的名稱,由原斯洛伐克共產黨內保守派組成,長期在斯洛伐克政壇處于孤立地位。支持該黨的選民來自社會弱勢群體,他們對政府政策不滿,同時認為該黨與腐敗丑聞無關。
[7] Jana Fultnerová, “Vyvoj Slovenské politiky od roku 1998,” ?ervenec 2012, https://theses.cz/id/81iebp/?lang=en.
[8] Alexandra Smolecová,“Dynamika vyvoja slovenského straníckeho systému,” květen 2019, https://dspace.cuni.cz/bitstream/handle/20.500.11956/107338/130257289.pdf?sequence=1&isAllowed=y.
[9] 同[4]第72頁。
[10] O?ga Gyárfá?ová, “Slovenské vo?by 2020: potvrdenie, stabilnej nestability,” 6.3.2020, https://cz.boell.org/cs/Slovak_elections_2020.
[11] Marián Repa, “Pelleho novy hlas,” Pravda, 2020, https://nazory.pravda.sk/komentare-a-glosy/clanok/555942-pelleho-novy-hlas/.
[12] Adriána Belej Majer?ínová, “V Smere hovoria o spájaní, no zatia?nie s Hlasom. Ako m??e Pellegriniho kandidatúra zamie?a?kartami?” 2023, https://spravy.pravda.sk/domace/clanok/689395-v-smere-hovoria-o-spajani-no-zatial-nie-s-hlasom-ako-moze-pellegriniho-kandidatura-zamiesat-kartami/.
[13] TASR, RTVS, “Premiér R. Fico vystúpil po atentáte prvykrát na verejnosti, kritizoval liberálne ideológie,” 2024, https://spravy.rtvs.sk/2024/07/premier-r-fico-vystupil-po-atentate-prvykrat-na-verejnos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