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先秦時期的萌芽到明清時期的轉型,中國古代史學在不斷吸收和總結前人經驗的基礎上,逐步形成了獨特的史學傳統和方法。
中國古代史學作為一種重要的文化傳統,經過數千年的發展歷程,逐漸形成了獨特的歷史觀與史學傳統。這種史學傳統不僅塑造了古代中國的歷史編纂方式和歷史思維,同時也通過文化交流和學術傳播,對東亞乃至世界的史學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先秦時期:史學萌芽
“書契既興,載籍浩繁”,中國古代史學可以追溯到殷商時代,在甲骨文中,就已出現關于歷史事件的記載,這為后世史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西周時期,周人基于“我不可不鑒于有夏,亦不可不鑒于有殷”的政治思想,開始有意識地將三代以降先王先公的政治言行載諸典冊,以此作為后世之君治國理政的鏡鑒,由此誕生了中國最早的歷史文獻集—《尚書》,這標志著中國古代史學從口頭傳承走向系統化的文字記載。
與此同時,周人在王朝官僚體系內確立起史官記事制度,負責逐年記載天文星象和人間史事,這一制度伴隨著分封體制進入到諸侯列國之中,出現了“百國春秋”的繁榮局面—“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并推動了歷史編纂的發展和編年史的進步。春秋末期,孔子“因魯史策書成文”,編定《春秋》一書,以其“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的“春秋筆法”塑造了中國傳統史學的內在精神與學術性格。
兩漢時期:史學的奠基
西漢時期,司馬遷繼承其父司馬談的遺志,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為志向,創作出中國史學史上的第一部紀傳體著作《史記》。全書通過本紀、表、書、世家、列傳五個部分,全方位展現了上古至漢代初期的歷史史事,并憑借其富有文學色彩的筆調,被后世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作為中國古代史學史上的里程碑,司馬遷的《史記》開啟了中國古代紀傳體正史的書寫傳統。
東漢時期,班固基于“宣漢”的政治導向,選擇“斷漢為史”。他在繼承《史記》體例的基礎上,刪除“世家”,改“書”為“志”,發展出了更為規范的歷史編纂體例,創作出中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漢書》,奠定了中國史書編撰的基本模式。而東漢政府出于國家控制史學的目的,也開始著手建立官修國史的制度,其間經過漢明帝、漢安帝、漢桓帝、漢靈帝四個時期的相繼修纂,初步編成首部官修當代史《東觀漢記》,為此后官方修史制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魏晉南北朝時期:史學的多元發展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動蕩而多變的時代,政權更迭頻繁,政局動蕩不安,急劇的社會變動使得私家撰史蔚然成風,“博達之士,愍其廢絕,各記聞見,以備遺亡。是后群才景慕,作者甚眾”,一度形成“立言之士,揮翰蓬茨之下”的繁榮景象。這一時期的代表作有:西晉陳壽所撰的《三國志》,東晉袁宏所撰的《后漢紀》,南朝宋范曄所撰的《后漢書》,南朝梁沈約所撰的《宋書》,南朝梁蕭子顯所撰的《南齊書》,北魏崔鴻所撰的《十六國春秋》,以及北齊魏收所撰的《魏書》,等等。它們在延續漢代史學傳統的基礎上,呈現出多元發展的態勢,造就了中國傳統史學上的第一個發展高峰。
魏晉南北朝時期也是思想解放與學術多元化的時代,玄學的興起和佛教思想的發展,動搖了“儒學獨尊”的文化格局,史學逐漸從經學的附庸地位中解脫出來,開始形成獨立的學術范疇。在目錄分類體系中,史書開始成為“四部”中的獨立門類,以僅次于經部的地位塑造著中國古代學術的基本面貌。與此同時,史論和史注開始受到重視,史學批評亦隨之興起,南朝梁劉勰所撰《文心雕龍·史傳》篇的問世,預示著中國古代史學即將進入一個理論自覺的歷史時期。
隋唐時期:史學的繁榮
史學在這一階段呈現出制度化、系統化和多樣化的特征。特別是唐代初期設立了專門的史館負責修史工作,先后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朝代史進行修撰或重修、改撰,編成《晉書》《梁書》《陳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八部史籍,占今日所見“二十四史”的三分之一。這一史學活動作為傳統國家在大一統局面下的重要成果,為后世的設館修史奠定了基礎。
在官方修史如火如荼進行的同時,對史學的總結也在同步進行。曾經“三為史臣,再入東觀”的劉知幾,基于自己的修史經歷,開始有意識對史學工作進行總結,撰成了著名的《史通》一書。劉知幾在書中以史學批評為主線,對于歷史撰述作了全面的歷史回顧和理論分析,系統闡述了史書體裁、史書體例、編撰方法、撰述原則、史學功用等諸多史學理論問題。《史通》被后世視為中國古代史學理論批評的典范。除此之外,制度史的撰述也受到史學家的重視,杜佑撰寫的《通典》一書,以食貨、選舉、職官、禮、樂、兵、刑、州郡、邊防九門為核心,詳述歷代典章制度的歷史演變與得失興革,開創了“典制體”(也稱“政書體”)史書的新型表現形式。它豐富了史學的內涵,擴大了歷史撰述的領域,促進了宋元以后“會要體”的產生與發展。
宋元時期:史學的深入發展
“中國史學,莫盛于宋”,這一時期的史學呈現出學術化、系統化和多樣化的特征。宋元史學不僅繼承了前代的修史傳統,還在史學理論、編撰方法以及史料整理等方面進行了創新和發展。
宋代的史書編撰活動十分活躍,產生了《舊五代史》《新五代史》《新唐書》三部正史著作。司馬光在宋英宗和宋神宗的支持下,編撰出備受贊譽的《資治通鑒》,使得沉寂多年的編年體再次風行史壇。在此基礎上,南宋史家袁樞創作了紀事本末體著作《通鑒紀事本末》。該書以“文省于紀傳,事豁于編年”的特點,引發后世史家紛紛效仿,紀事本末體也成為與紀傳體、編年體三足而立的史學體裁。宋人還將歷史文獻向竹帛紙本以外的方向擴展,將鐘鼎碑刻納入史料范圍,由此誕生了一門新的分支學科—金石學。除此之外,宋代的野史筆記也十分豐富,宋人摒棄了唐代筆記的傳奇色彩,將自己耳聞目睹的宮闈秘聞、人物軼事、城市坊巷、園林建筑、草木魚蟲、宴飲娛樂等內容一一載錄。這些野史筆記極大地拓展了歷史的寬度,具有重要的史學價值。
在此期間,非漢族政權下的史學也加入到中國史學發展的進程中,遼、金與西夏政權在學習、吸收漢族政治文化的進程中,建立起相應的史官制度。遼、金與西夏分別創立了契丹、女真和西夏文字,用以記載史料乃至撰著成史書。這些典籍在傳統漢文化典籍的基礎上,提供了“他者”的視角,對此后史學具有印證或補足作用。
元代是中國歷史上首次由非漢族建立的全國性政權,蒙古進入中原后,模仿漢族政權和唐宋制度,建立起實錄修纂和官方修史制度。元代史學的重要成就之一就是編纂了《遼史》《金史》和《宋史》,元代史臣摒棄既往“夷夏之防”的正統紛爭,以“三家各為書,各盡其言而核實之”,充分反映了中華文明之多民族融合的歷史進程中的一個重要階段及其面貌,在歷代正史上具有特殊的意義。
明清時期:史學的轉型
這一時期的史學呈現出繼承與創新并存、官方與私修互補、理論探索與實證研究并重等特點。明清時期是中國古代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空前強化的時代,由于專制皇權對社會文化控制的進一步加強,明、清兩代在王朝中前期開展了大規模官方修史活動,并嚴格管控私人史學;而當二者進入到內憂外患的王朝后期,國家權力對史學管控日趨寬松,私人史學也得到了迅猛發展。
明代自定鼎之始,就將《元史》的纂修提上日程,其書雖然因文辭劣陋、多有舛誤,備受后代史家批評,但由于其書保存有極豐富的一手史料,故而重要性同樣不可忽視。明代中后期私修紀傳體史書開始增多,出現了《弘簡錄》《宋史新編》《宋史質》等史著,同時也產生了反映整個明代歷史且具有反思性的當代史書,如何喬遠的《名山藏》、談遷的《國榷》、張岱的《石匱書》等。
明清易代之后,以黃宗羲、顧炎武為代表的思想家、史學家,深刻反思明亡的教訓,從“經世致用”的角度出發,強調史學研究應基于翔實的文獻證據,反對盲目尊崇古代經典,為清代考據學的誕生奠定了學術基礎。清代乾嘉時期,以錢大昕、王鳴盛、趙翼為代表的學者在文獻考證和史料整理方面取得了重要成就,與他們同一時期的章學誠,在《文史通義》中獨樹一幟地提出了“六經皆史”“史德”等觀點,深刻影響了近現代史學界。
在官方領域,清王朝耗時百年修成《明史》一書,其書體例嚴謹,文筆簡潔,被認為是除前四史外,“二十四史”中“最為精善”的一部。與此同時,清代的地方志編纂發展迅速,各地修志活動興盛。地方志不僅記錄了地方的地理、歷史、經濟和文化,還保存了大量的地方文獻和傳說,成為研究中國地方史和社會史的重要資料。地方志的編纂和整理反映了清代社會對地方歷史的重視以及史學研究的多元化趨勢。進入晚清時期,鴉片戰爭的爆發,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邊疆危機和民族危機,一時之間,西北史地研究和西方史學研究隨之興起,分別產生了張穆的《蒙古游牧記》、何秋濤的《朔方備乘》、姚瑩的《康紀行》以及魏源的《海國圖志》、王韜的《法國志略》等著作。
從先秦時期的萌芽到明清時期的轉型,中國古代史學在不斷吸收和總結前人經驗的基礎上,逐步形成了獨特的史學傳統和方法。這個過程不僅反映了中國古代社會的變遷和發展,也展示了中華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智慧,其中所產生的優秀史家和史學典籍,是中國古代文化的寶貴遺產。
成運樓,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尼山世界儒學中心聯合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