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葬壁畫是社會風俗文化與審美觀念的集中體現。漢代墓葬壁畫中常見日、月圖像，反映了當時人們對自然的敬畏和對生命力的渴求。

漢墓壁畫內涵豐富，極具特色，生動地展現了當時的社會生活、人們的思想信仰、傳說故事等內容。河南洛陽漢墓壁畫題材眾多，色彩鮮艷，本文僅就其中的日、月圖像作分析，以探討其所蘊含的歷史文化和深層寓意。

洛陽三漢墓中的日、月圖像

河南洛陽漢代墓葬壁畫中，西漢卜千秋墓、燒溝漢墓、金谷園新莽墓皆繪有日、月圖像，頗具代表性。

卜千秋墓年代約為西漢中期漢昭帝至漢宣帝（前86—前49年）之間。墓內壁畫主要分布在墓門內上額、后壁和墓頂的脊磚上。其中一幅《升仙圖》位于墓主室前、后墻壁之間的墓頂平脊內側，十分瑰麗奇異。該壁畫畫面右側為一輪紅色的太陽，四隅散發紅、綠兩色微光，底色泛紫。太陽內有一只含食飛行的金烏，旁側一男子側目向右，與金烏對視。男子為人首蛇身，五官清晰，神情威嚴，蛇尾底端上翹，應是傳說中的伏羲形象。畫面左側繪有一輪白色圓月，與右側所畫的太陽圖形大小相近，其微光由白、綠兩色繪制，底色為紅色。月中繪有一只蟾蜍和一株桂樹，蟾蜍四肢伸展，背部由深綠點綴，桂樹未勾勒，樹干用赭石描繪，并將樹葉涂為紫色。月側一女子拱手側目向右，亦為人首蛇身，五官清晰，蛇尾前部殘缺，尾端上翹，應是傳說中的女媧形象。

燒溝漢墓M61位于洛陽市老城西北郊、燒溝漢墓區東南方，年代約為西漢元帝至成帝（前48—前7年）之間。墓內壁畫主要位于墓主室的墓頂、門額、隔墻及后壁上，其中繪有中國考古發現最早的星象圖。該星象圖在十二塊連續的長方形磚上，以彩色描繪而成，自東向西，第一幅為太陽圖，第七幅為月亮圖，其余十幅皆為星象圖。太陽為朱紅色，其內部中上位置有一只向西飛行的金烏，外部四周用紅、黑兩色繪出浮云。第七幅畫的主體為一輪綠色的月亮，其輪廓用墨色勾勒。月亮內左側繪有黑色蟾蜍，其身上有點狀斑紋，四肢伸展，尾部呈尖狀。蟾蜍上方似有一只向右方奔跑的小玉兔。

金谷園新莽墓年代約為新莽地皇元年（20年）至地皇四年（23年）之間，墓內壁畫主要分布于甬道、前室和后室。前、后室的壁畫以彩畫為主，繪有星象圖，太陽居南，月亮居北。日象圖位于后室頂部的第一個藻井中，整體呈朱紅色圓形狀，中部是一只向左飛行的金烏，四周圖案為綠色三角形狀，畫面四隅用紅、白兩色繪出浮云。月象圖位于后室頂部的第四個藻井中，嚴重殘損，圓月內用墨線勾勒出蟾蜍和桂樹形象，畫面整體呈青白色，四周為朱紅色三角形圖案，外側四隅繪有紅色云氣紋。

除上述三座墓葬外，洛陽淺井頭西漢墓CM1231內也繪有伏羲與日中金烏圖像。

漢墓壁畫中日、月圖像的圖紋解析

西漢和新莽墓葬壁畫中日、月圖像的構成要素特點明顯。首先，漢墓壁畫日圖像中圖紋內容簡單突出，均為一只展翅飛行的金烏，而月圖像中圖紋除了蟾蜍外，其他紋飾內容有所不同。例如，卜千秋墓和金谷園新莽墓的月圖像中均繪有一株桂樹，燒溝漢墓的月圖像中似繪有奔跑的玉兔。

其次，除日、月圖像外，漢墓壁畫中的其他紋飾有所不同。例如，卜千秋墓壁畫中日輪和月輪外分別繪有伏羲和女媧形象，燒溝漢墓壁畫中則繪有星象圖，金谷園新莽墓壁畫日、月圖像外側繪浮云。

再次，漢墓壁畫中伏羲和女媧形象的出現。伏羲和女媧是中國神話中最早的兩位神人。伏羲是遠古“三皇”之一，傳說他教民結網，善于畜牧和漁獵，并制作八卦圖。女媧在民間被稱為“人祖”，傳說在天地初開之時，女媧用黃土造人，并用五色石補天，整治洪水，使百姓生活安樂。在漢代人的觀念中，伏羲和女媧是人類的保護者。因此，在黃老思想和漢代厚葬風俗的影響下，伏羲與女媧的形象在漢代墓葬壁畫、畫像石和畫像磚上十分常見。二者形象多為對稱式安排，兩像并列，或連壁緊靠，或拱手對望，蛇尾纏繞。而卜千秋墓中的伏羲、女媧各守一端，分別與日、月形象為鄰，象征陽與陰。據文獻記載，伏羲本就是“繼天而生”，具備“定天地之位，分陰陽之數”的能力。古人認為，女媧補天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了太陽與月亮的運轉。

最后，漢墓壁畫中金烏、蟾蜍、玉兔和桂樹形象的組合。金烏又稱三足烏，以“三足”顯示其神異之處。西漢《淮南子·精神訓》記載：“日中有踆烏。”東漢高誘注：“猶跗也，謂三足烏。”東漢張衡《靈憲》云：“日者，陽精之宗。積而成鳥，象烏而有三趾。陽之類，其數奇。”金烏和玉兔都曾是古代傳說女神西王母的侍者，分別是太陽和月亮的象征。盡管在漢墓壁畫中，金烏的三足形象并不明顯，但其當為金烏無疑。金烏的形象來源于古代人民對自然天象的崇拜與想象，它通常被繪于紅日中央，擁有光明和永恒的寓意。

唐代徐堅《初學記》引《淮南子·覽冥訓》曰：“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羿妻姮娥竊之奔月，托身于月，是為蟾蜍，而為月精。”在漢墓壁畫、畫像石和銅鏡中，并沒有現今人們所熟悉的嫦娥形象，可見，在當時人們的思想觀念中，嫦娥飛向月宮中時應是蟾蜍形象，故有嫦娥化蟾蜍的傳說。月亮寓意長生不老，與月亮相關的蟾蜍也象征著長壽和生命力。一般來說，一些神話傳說在流傳過程中往往會有所變化。例如，唐代月宮鏡中出現了嫦娥衣裾飄揚飛升的形象，唐代詩歌中則有更多的嫦娥奔月的詩句，如李商隱《嫦娥》云“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在中國氏族社會時期，山東沿海一帶存在著兩個分別以烏鴉和蟾蜍為圖騰的氏族，它們的圖騰信仰背后隱藏著一個共同的現象。由于在母系氏族社會后期和父系氏族社會時期，農業發展迅速并成為人們重要的生活保障，氏族的圖騰上不僅存在動物元素，還添加了植物元素和與農業密切相關的天象元素。因此，金烏和蟾蜍逐漸進入太陽與月亮圖像之中，成為日、月的附屬物。

在中國神話傳說月宮故事中，常有嫦娥、桂樹、蟾蜍和玉兔形象。如張衡《靈憲》云：“月者，陰精之宗。積而成獸，象兔。陰之類，其數偶。”《藝文類聚》卷一引傅咸《擬天問》曰：“月中何有？白兔搗藥，興福降祉。”這些記述都說明當時已有月中有玉兔和玉兔搗藥的傳說。然而，在漢墓壁畫中，月中玉兔搗藥的形象甚少。筆者分析，嫦娥吃了西王母的長生不死之藥，飛向月宮，這種長生不死之藥與玉兔搗藥有關，因此，漢墓壁畫月中的奔跑玉兔亦是玉兔搗藥的象征。

《初學記》引晉代虞喜《安天論》云：“俗傳月中仙人桂樹。”漢代墓葬壁畫月圖像中已經出現桂樹形象，盡管沒有仙人形象，但也說明當時可能已經有吳剛伐樹的故事雛形了。在唐代銅鏡中，已然可以看到完整的含有嫦娥、桂樹、蟾蜍和玉兔搗藥形象的組合圖紋。

其他漢文物中的日、月圖像

墓葬壁畫中的日、月圖像，在漢代其他不同質地的文物如畫像石、銅鏡和木棺等中均有發現。這些不同文物紋飾中流行的日、月圖像，反映了當時人們相同的思想觀念和追求。

如陜西省米脂縣出土的漢畫像石，日中有金烏，月中有蟾蜍，周圍均為轉曲的云紋。又如河南省唐河縣湖陽鎮出土的漢畫像石上繪有羲和捧日、常曦捧月圖像。漢墓壁畫中所見的伏羲、女媧組合的圖像，在畫像石中數量較多，圖紋的內容有所不同，且更為形象，有的身體上刻畫日、月圖像，有的是手舉日、月圖像。值得注意的是，洛陽漢墓壁畫中雖然有玉兔形象，但沒有發現玉兔搗藥的圖紋，在安徽省淮北市出土的畫像石中的月圖像中卻有這類形象。

又如西漢新莽和東漢時期文物四神博局鏡中，除了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紋飾外，還有西王母等神仙，以及羽人和奇禽異獸等多種紋樣。其中與西王母組合的紋飾有三足烏、蟾蜍、玉兔搗藥、九尾狐等，但是日、月圖像只出現于青龍和白虎的頭部上方，有的僅呈現圓餅狀，其內沒有圖像；有的裝飾有一只金烏或蟾蜍，圖像雖然簡單，但新穎別致。

此外，新疆樓蘭古城漢晉墓出土的彩繪木棺兩端亦分別有“日中金烏”和“月中蟾蜍”紋飾，可見漢代時這種日、月圖像已經流傳至較遠的新疆地區。

從繪制時間來看，以上幾座洛陽漢代墓葬壁畫中出現的日、月圖像流行于西漢和新莽時期，銅鏡中出現的日、月圖像則流行于新莽和東漢早期。并且，墓葬壁畫和畫像石中的日、月圖像多與伏羲、女媧一同出現，銅鏡中的日、月圖像則多與青龍、白虎組合在一起。這些紋飾雖然組合不同，但都蘊含著陰陽相合的寓意。

楊紫，就讀于首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考古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