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王子帶我在張街吃汗鵝塊,說汗鵝塊必是以本鄉固始水,煮固始鵝,在固始吃為正宗?!端灞炯o》載,隋煬帝當年駕臨揚州,奏百戲之樂,宴眾愛妃于赤艦船樓,佳肴近千,唯金華火腿與固始鵝風卷殘云?!缎咽酪鼍墏鳌分校f寄姐“頭暈惡心,眼困神?!保瞎蚁j愊騺硎呛謇掀诺暮檬郑琶θバ滩拷郑I了蜜梅和固始鵝——那可正合了寄姐的心意。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大贊:“鵝以固始為最?!边@可都是有根有據、有典故的。王子說,我就覺著固始應該給李漁建雕像,把這典故刻在上面。李漁是誰啊,大美食家,有文化的吃貨,他說固始鵝為之最。估計李漁沒來過固始,沒吃過固始的“九斤黃”、長江小河魚、皮絲、綠豆圓子和癩頭青蘿卜呢,這些也是天下美食。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不同地方,都有不同的珍奇和特產。王子說,俺土氣,就說這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你洋氣,說是出身即命運。好長時間我都在琢磨,你說的出身,是指水土,或曰地域、環境,還是時代,或者文化、血統。講真的,就汗鵝塊而言,必是以本鄉固始水,煮固始鵝,在固始吃為正宗,隋煬帝、狄希陳,還有李漁,吃得不正宗。
王子本名不叫“王子”,只有我這么叫他,只因他姓王且有學問,是固始的方言老師。仿照古代先賢的稱呼,如孔子、孟子、老子、莊子……王子是用作書面語的稱呼,人多時,我多半還是叫他老師。
先前,我有個極其個性化的吊詭想法——就是要用固始話來寫一本書,我覺得那一定驚世駭俗。固始話,或曰固始方言,被我視為天下獨一無二,你或許能找到它的祖宗,但你找不到它的親戚,它就在大別山北至淮河南岸的史河間,原生態地自我繁衍和傳承。
王子曾在基層工作多年,僅在我老家張廣廟任職就有十五年,鄉土人生?;爻橇耍廊徊桓?,以土見長,渾身執著勁,身上保持著固始特有的鄉土幽默。
“他和別人,高低就不一樣?!倍歼@么說他。
不一樣?哪不一樣?我琢磨著,衣服相貌?思維方式?忌諱癖好?感情傾向?后來我找到一條:鄉土方言,是他“不一樣”的重要標志。他說話、寫作,全用固始話,無一例外。這也是我說的“執著”,當然,也是一個人的趣味——文化趣味。你聽懂、聽不懂,讀懂、讀不懂,他不管,他一寫小說、散文,就讓你進入他的固始話語境。原以為他的這些小說、散文不會有刊物給他發表的,誰知編輯們喜歡得很,才知道他用方言敘事的風格極有個性,避免了同質化,讓人眼前一亮,有著完全不同的閱讀體驗。其多篇作品入選多種文學選刊和經典選本,并介紹到海外,成為學生課外閱讀推薦篇目以及高考模擬試題。有一年不知是官方媒體還是非權威機構,還給他評了個“全國最受讀者喜愛的故事家百杰”之一。
故事家?哦,原來故事家就是小說家,再說,哪個小說家不是故事家?莫言在瑞典文學院諾獎頒獎現場演講時還說,小說家本就是講故事的人。哥們姐們聽說王子得獎后,全無反應,沒人吵著讓他請客,更沒有人以慣?!扒弥窀堋薄把氵^拔毛”的方式,來表達祝賀。說不定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把獎金揣在兜里,等著我們起哄,讓他請客呢。但這并不影響王子是杰出的人,令你想不到的是,他竟用十多年的時間,悄沒聲的,寫作了上百萬字的《固始方言詞典》,后經編輯,精選了50萬字、5056個條目,由鄭州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
撰寫《固始方言詞典》是件細活,也是粗活、笨活;是行家的活,也是匠人的活。查閱史料、區分比較、田野調查,還需推理和想象,只有王子一個人干,從早到晚,經年累月,他默默地干著,時而偷著樂,時而私下哭,時而發瘋,時而抓狂,沒有人知道。突然有一天,王子招呼眾家去審書稿,從沒見過他那么謙遜、虔誠,雙手抱拳作揖,“就教于方家”。王子找自己的臺簽,坐下,面前是一摞壘了半尺高的打印稿,翻幾頁,翻到哪,他“就教于方家”,而諸位方家都要求教于他了。這是鄉土,是升華為情感、語言、歷史與文化的鄉土,這是一類人群的生存之道。我們平日故意撿些有特點的方言,說幾句俏皮話,斗嘴逗樂,而人家是集大成者,讓方言成典,這可讓人肅然起敬了。王子追溯道,曾任歌德堡大學教授、校長,瑞典最有影響的漢學家高本漢,著有《中國音韻學研究》一書,開中國音韻學一新紀元,影響之大,在二十世紀幾無匹者。在這本書里,“固始話”被列入他所研究的中國三十三種方言之一。
書稿編就,即將付梓,他請了本土著名詩人華子寫序言,有這么幾句著實精彩:
這不是一部放在書柜里備查的工具書,而是一本值得放在枕邊時時翻看的風俗畫。這里羅列的不是連眉毛、胡子都透著嚴肅和儒雅的詞條,而是一個個讓人忍俊不禁的金句……固始方言是固始人的胎衣……我敢肯定地說,每當打開這本《固始方言詞典》,你便會在豫南的山山水水間邂逅身著方言彩衣的父老鄉親,用手牽他們平仄起伏的衣襟,你就能回到故鄉……
后記是王子自己寫的。序言名曰《在方言里還鄉》,后記名曰《在母語的屋檐下》,瞧這倆人,一唱一和的,土話說——“俏巴”(好)。
二
吃過正宗汗鵝塊,我們轉上中山大街,王子說,這就是舊時的“大十字街”。固始縣城曾號稱有十八條大街,這是最大的,也是最中心的大街,東西向,我來給你數數都有些啥——那兒是吳家府宅“雙斗子”,即吳家一輩人中同中兩名進士;往前是玄妙觀、玉皇閣、祝家祠堂,這些在近代都改辦成了學校。這說的是大街北側,大街南側有狀元吳其濬家宅,接著是兩江總督吳元炳府第、朱家花門樓子、馮廣生堂、孫松蔭堂、城隍廟南戲樓……原來,這大街中心還有兩座青石牌坊,四柱三進,前后各有石獅石獸八尊。除十八條大街外,還有“三彎”“四道”“九巷”……當然現在有的沒有了,有的被改造了,舊貌換新顏。王子仿佛很感慨,突然轉過臉,給我擺了一個驚悚的表情,說臭知識分子,都是咸吃蘿卜淡操心。唉,東關東門樓也沒了!
說到這,王子就領著我向右,朝東門樓走去。雖然東門樓因頹廢或為“安全考慮”及“城市化進程”全部被摧毀,但舊城基還是很高,往下不再是當年陡峭的“坎子”,卻還是形成了一個平緩的大坡。大坡之下是一條南北大街,南到桃花塢,北到蓼城崗、大碼頭,而往東,只幾里地,就是固始人的母親河——史河,也是淮河南岸最大的支流。史河之上,是“七一公社”的“七一大橋”。“七一公社”于1983年撤銷,恢復原名,叫“沙河鋪鄉”,“七一大橋”名稱沒變,坐落在312國道上,在過去好多年里,幾乎是蓼東十多個鄉鎮進城的必經之路,也是那時橫跨史河的唯一橋梁。
過大橋,沿國道往右,于史河東岸的陳淋子鎮和葉集鎮停一下,可去拜訪蔣光慈和“未名四杰”——韋素園、李霽野、臺靜農、韋叢蕪。十多年前,兩鎮詩人、作家一商量,合辦了文學刊物《史河風》,魯彥周題寫的刊名,一度紅火,不曾想到,竟堅持辦到了現在,而且越發辦得大氣漂亮了。那天我去看了梅山水庫,晚上在固始西九華山省級地質公園吃飯,當年辦刊的幾位助力者都來了,有詩人安子,他是《史河風》的主編,葉集鎮那邊來的有作家鳳子,還有杰子。杰子當年既做編輯又管發行,看似一個典型江淮長相的小美女,甚或有一些柔弱,但人家經商乃一把好手,在葉集鎮開了兩個門店,一個是藥店——關乎生命,效益很好;一個是書店——關乎心靈,效益不好。藥店只有一間屋子,擁擠不堪;書店則有兩大間門面,寬敞明亮。這讓鎮上諸多居民和商家大為不解:包括大城市的傳統書店、書城都面臨倒閉,這精明的小女子為何還要堅持,不屈不撓地似要與整個世界較量。杰子只是覺得這世界人們總是需要讀書,也總是有讀書的人,如果一個人不讀書,是個什么人呢?如果大家都不讀書,是個什么世界呢?杰子的話感動了我,回去我給她寫了一篇文章,結尾說,會有一天,在匆忙的時間過去之后,人們累了、倦了,終會回過頭來,認識陳淋子鎮、葉集鎮,認識什么才是小鎮的美麗和永遠,什么才是記憶的雋永和綿長——無疑是“未名社”和《少年漂泊者》,是一本小小的地方文學刊物——《史河風》,是杰子和她靜靜開放如小小茉莉花一樣散發著清芬的書店。我以為這就是傳承,這就是文化河流的源頭活水,流水不腐,又萬古長青。繼續從小鎮往東,可直達六安、合肥、南京、上海。若在大別山下拐一下,可去金寨,還有浩大的梅山水庫,自然要捎上幾斤純正的六安瓜片。若在滬陜高速道口往前再拐一下,還可去霍山喝霍山黃芽、品洞藏窖酒、游覽天堂寨、參觀佛子嶺水庫……
折回頭往北,即史河下游、岸之東,是一個水的世界、水的奇觀,除浩瀚如海的城東湖、城西湖,還有孫叔敖所建古代水利工程“天下第一古塘”——水門塘。再往前一點,就是壽縣,除了千古之謎壽縣城地下水處理工程外,還有仍為孫叔敖所建“天下第一塘”——安豐塘,即著名的“芍陂”?;羟裎髦猎ネ罱唤?,就是我老家固始縣張廣廟了。南山或我老家的人們趕城,稍遠一些的路程,可能會選擇從史河乘船或撐個筏子,走水路,波瀾不驚,緩緩而下。兩岸是故鄉,風景美如畫,逍遙自在,不過大半日時間,就到了縣城東關下的大碼頭,即刻想到那句固始城關人的生活諺語:大碼頭擔水——挨號來。猜想那時的史河,必定水勢浩大,并有舟楫航運,一度繁華,就在固始東關城外,構成人居適宜的生活景象。一座城市能有一條河流穿越,或繞城而過,是這座城市的福氣,流水無聲,萬般柔情,就那樣滲透于日常的生活里、生命里,帶來靈動和靈感,浪漫和安逸。固始縣城緊臨史河一側,不知是初建之時的自然選擇,還是后來人工對河流進行了改造,所形成的史河渡口,大碼頭即建于此,擔負著貨運和裝卸的職責。大碼頭舟船往來能遠達上海,是山貨、土產和海產品的集散地,稱“小漢口”。大碼頭東側,有兩眼深井,水質甘甜,取之不竭,城關居民世代飲用。諺語所言,可見當時大碼頭擔水居民眾多,也可見這兩眼深井,或者說是史河水滋養了故鄉多少人!那些素樸而美好的歲月,令人懷想……
史河改道,一直向東,大水滾到了五公里之外的沙河鋪。查沙河鋪歷史,在清道光年間,沙河村西建有一個大碼頭,這無疑是之前史河改道帶來的結果,原縣城東關的大碼頭不能用,史河航運依然需要碼頭,不知經過怎樣的調查、論證、決議,才選址沙河村西新建一個大碼頭。從乾隆經嘉慶到道光,近百年間,不知改道后的史河在哪里辟為渡口,解決故鄉對外的交通與航運。一定有,只是史無記載。沙河村西改道的史河流水,成為溝通世界的水陸碼頭,再次帶動了經濟與商業的繁榮,一度成為周邊的集市中心,沙河村成為沙河鋪。
史河改道,古老蓼城倒映在史河里的影子久久不散,兩眼深井里的老城居民的身影,以及扁擔、水桶、井繩、掛鉤、按序排列的長隊,還有擔水扭動的腰肢、濺出桶外的清亮水花、民間生活的萬種風情,重現于王子的著述,定格于那一句句固始民諺。史河改道,我覺得是史河的一次蛻變和敞開,成為自然流動的液態大鑒,留出空當和距離,來照見蓼城全貌、世態人情。如王子所言,固始縣城自漢初始建,猜想漢高祖劉邦和兩千年前的建筑設計家們再怎么具有前瞻性,也絕不會預見今日的縣域行政區劃。你看固始縣城的位置,正坐落在南北的中央,南部大別山,北部大淮河,南北等距離各五十余公里,從南往北山重水復,丘陵綿延,縣城以北沙土洼地,平蕩開闊。以縣城為界,南北不僅景象各異,民風也大不相同,不用說,南邊的大別山富庶、參差、浪漫,多了一些婉曲和柔情,北部的大平原貧瘠、滄桑、粗獷,多了一些野性和血性。縣城之東,乃蓼東平原,與安徽接壤;縣城之西,是胡族鋪,再西就是陽關大橋,“西出陽關無故人”,從那里一別故鄉,便是出固始界域了。
三
循著水聲,上下求索,河流如網交織,如血脈攀連,其中有淮河一級支流史河、白露河、灌河等,有淮河二級支流急流澗河、羊行河等,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灌滿溝、塘、渠、潭、湖、堰。我的故鄉亦是江淮水鄉、魚米之鄉,它豐沛、明亮、甘甜而迷人。
地勢南高北低,水流自然從南往北流,縣城之西,就是灌河,史河左岸支流,古稱曲河,俗謂之澮水。未知哪里的根據,說是因了孫叔敖“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后人更其名為灌河。灌河源頭在大別山北麓黃柏山北坡的東峰尖,全長152公里,流域面積1960平方公里。灌河從源頭千回百轉、穿山越嶺,入鲇魚山水庫;從鲇魚山水庫再出發,數十公里至北崗,為商城、固始界河;繼續北流至馬堽集,轉東北流四十余公里,在固始縣城北關的汪營匯入史河。
固始縣城之東,就是史河,《水經注》稱決水。是否也是因了孫叔敖的“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而得名,沒聽人說過,不得而知。穿山越嶺近百公里,到了梅山水庫,在小橋上站一會兒,轉身面朝大壩,才見這一上一下、一俯一仰的壯闊,換個角度,就換了風景。高山流水,激情釋放,從大壩跌落,十六道水柱,飛珠濺玉,霧氣蒸騰,兩岸朦朧,如在幻境中。晨曦如絲縷,山嵐如細紗……一直沿步道往下,只見綠樹成蔭,時有花開,白霧淡了,漸次明朗起來,繼而在臨水的街區或酒肆滯留,打著旋兒,聽有人正在講梅山民間故事、紅色傳奇。小鎮寧靜、安逸、滋潤,讓人心生千古情,有不可遏止的沖動和牽念,想在此種茶、種花、讀書、寫詩……史河再往北流,是金寨縣政府所在地——城關鎮,鎮西北老河岔上建有紅石嘴水利樞紐,固始南部山區幾個鄉鎮,水利主要得益于此。
史河再往下,過固始縣城,北流十公里至汪營,與灌河交匯,改稱史灌河,另有泉河也加入其中,最后在固始三河尖注入淮河,千回百轉、穿山越嶺,完成了它們作為支流的使命。灌河和泉河分別與史灌河交匯,成兩個“人”字形,固始縣城正在“人”字的下面,如人的一顆心臟。
王子一直沒說話。那天有安子領著,華子夫婦也趕來了,我們所在的位置在長江河孫灘段,即長江河匯入史河入口,一邊是史河、長江河,一邊是梅山南干渠。那時正是五月,新秧插過,開始返青,干渠里正在放水,清流滾滾,煞是喜人。這里是安子的故鄉,他熟悉這里的一切,在向我們詳細描述他故鄉河流的“來龍去脈”,而王子一直沒說話。所有河流,無論經歷怎樣的曲折,最終都流向淮河。淮河主干在淮濱縣孫崗村入固始縣,自白露河口從西向東流經三河尖,成為豫皖界河,轉了有八九個大彎,在三河尖建灣村附近出境,而那里便是史灌河、泉河、淮河三河交匯處,為一狹長地帶,約七千米,形似鼠尾,老百姓叫它“老鼠尾巴”。去往“老鼠尾巴”的那天,我們先參觀了三河尖故址,在建灣村看一大片莊臺的廢墟,它仿佛經歷了一場曠古浩劫。沒有人,房屋坍塌,門窗傾斜,寂寞的動植物瘋長,為所欲為,蟲子把樹木啃噬得七零八落,蛛網遍布,恍惚有孤魂野鬼、魑魅魍魎,或有蛇蝎爬蟲,走在里面,讓人頭皮發緊,身心發抖。我怎么也想不起在臺莊之上昔日那漁舟唱晚、炊煙繚繞的溫暖生活。
在蓼北,淮河灘涂,季節稍晚一些,固始城南的麥茬秧都插完了,一望無際的麥子剛熟,在五月的陽光里閃耀著光芒。麥田埂上,生長著野刺玫、巴根草、剪子菇、豌豆,有的還開著淡紫的花……我們幾個穿行在遼闊的麥子中間,看淮河,看三河交匯。幾只喜鵲,體態肥碩,追著我們跑,飛到左邊,飛到右邊,飛到前面,飛到后面,喳喳喳叫著,讓人覺得吉祥而愉快,可能好久都沒有人和它們親近了。而造物恰好給人和鳥一個翅膀的距離,人離它近了,它們就飛高一些;離得遠了,就飛低一些,以河流、莊稼、村莊和樹為參照,展示著它們的體態之美。偶爾也會見到一輛車子,停在麥地邊上的小槐樹下,那是遠方來釣魚的人。我們幾個仿佛從遠古而來,沒有登高望遠,愴然淚下,但心中有萬千塊壘,泥沙淤積,撫今追昔,想歇斯底里,想浩嘆一聲,想一瀉千里,卻不知從哪里打開閘門和缺口。終于來到了水邊,眼前是水,遠處也是水,分不清是哪條河流,分不清主次干支,也分不清是誰融入了誰。
四
王子一直不說話,他現在說話了。
王子說,首先你一直認為史河是淮河上游,你犯了一個常識性錯誤,它劃歸于淮河干流中游,為其右岸支流,它的入淮口恰在上游與中游的交界處,當然,哪有那么嚴格的區分?若遇洪澇,就更加糟糕,南山大水,因與北部有千米落差,其間又有其他支流加盟助威,迅猛沖到三河尖,三河尖低洼,其之下的淮河河床變得平坦,瞬間成澇,水波連天,汪洋恣肆,就連“老鼠尾巴”也看不見了。灌河、泉河以及淮河,它們本來都是自然之河,至于利害,人類干預是可贊的,至于生態,人類05e62bfe383090e07cf6a27295d1811d56cd6a23a7243ed9d17b4d013445c788干預是可怕的。諸多河流,萬古流淌,天地萬物,自有規律。在史河下游水灣某處自生一簇水芹、茭白或紅蓼,每年都按時準備好生命的交替,來迎接如期而至的雨季。如果等不到,第二年就有了更改,生命譜系與周期開始紊亂,大面積植被退化、消失,基因也隨之改變,這就叫“異化”。淮河河底深埋著古老的種子,它們大多不在春天發芽,而是在夏末,雨季過后,大水遠去,它們才忙不迭地從河底泥沙里鉆出來,在冬季到來前的短短時間里,倉促完成生命的所有形式,這讓我們如何不對生命致敬……“滔滔洪水害如何?商旅相望怕渡過。澎湃有色千尺浪,漁舟遁影少聞歌?!边@是少年天才蔣光慈十二三歲時寫的他家門口的史河,洪水、大浪、商旅、漁舟、船歌……讓人從另一個側面看到那時是怎樣一條活力澎湃的史河,請注意,他寫的是史河上游呢!算算只有百年時間,河里沒水了,幾乎所有河流都成了廢河,水呢?在史河總干渠、梅山總干渠,水被人類嚴密控制著,包括水的流向、流速,以及動靜、姿態、性情等。幾乎所有的大江大河都被攔截和儲蓄,“為人類造?!?,再無天性和自由,也失去水的本性和意志,哪里還有潺潺流水的抒情,汪洋恣肆的放歌?在此三河交匯之處,曾經明亮遼闊、日夜激蕩的水面上,那流動的江船、雙桅木船、敞口船、雙棹船……也不見了。哪里是源頭?何處是故鄉?梅山水庫之下,史河還是一條河流嗎?你所“行走”的史河、“描述”的史河,是概念的史河,是時間的史河,是情感的史河,是曾經抑或虛擬的地理,是想象的史河,是不存在的史河。你“看見”的史河,已非今天的史河。你所謂的“走”,也不是走。人類對自然的干預,隨之不可避免地帶來環境、生態的破壞,我們似乎尚未有充分的證據,但它已逼近我們的生活。
王子一說話,我們就不說話了,好憂傷。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說的其實都是“命數”,一方人的水土,它甚或包括了必以本鄉固始水、煮固始鵝、在固始吃正宗的汗鵝塊。這“命數”,是命,但絕非宿命,而是物與人、源與流、始與終的類聚和群分。江河改道,水土流失,已無歸宿,我是誰?眼里常含淚水,是對這土地愛得深沉。王子撩我、惹我、刺痛我,內心悲情已高過深水線,一隙滴漏和管涌,即刻潰堤成災。抬頭,打開視線,淮南的這個季節多美好,山山嶺嶺找回它的草木和花朵,風找回燕子,枝頭找回芽尖,泉溪澗流找回水,大地找回種子,我想再次還鄉,找回本源,那一方屬于我的水土……
責任編輯徐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