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組詩）

碑

那塊大青石

是一個刻了半輩子墓碑的人

給自己準備的。他送給了父親

他的黑貓，像主人一樣，在廢棄的石材邊

走來走去

手，足，肘，仿佛有金石聲

黑貓看人的眼睛

如同刻碑人：看你

一瞬間

就給你設計好了樣式：人生簡介，尺寸

有人將這大青石仔細比量，里面依稀有

古人的圖騰。

彈奏者為一少女，長睫毛下的

波光，如這山泉

可，這圖騰

隨陽光的消失而消失。你看到的不過是一塊

清涼的墓碑

剛剛刻上父親的名字

母親的名字

喜歡算命的母親，常常給自己改名

城南村，長辮子母親叫劉光瓊

在武漢，她叫劉秋詞

在成都，她叫劉效宏

有一天我問滿頭白發的母親

老媽，您現在

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說：妙尼

每一個名字代表她人生的旅程

她已經刪除了它們，把它們遺忘

我的母親

或許，她沒有名字

曬壩上

她們像母親，老去的愛情

蕩氣的麥田

把窮鄉僻壤變成起伏的音樂

曬壩上，麥粒在陽光下飛

她們愛麥粒勾畫出的繁茂，苦味的麥芽酒

那闊大的收割機

舞動手臂的漢子

愛那雨水、淚水和汗水。被他們收割

惜字庫

一群手捧經卷

前往惜字庫焚書的書生，多么虔誠

他們捧著，不合適

不需要，違背初衷的

他們焚燒的姿勢，肩碰肩，手碰手

他們從我身邊路過

把我當掉隊的棄兒，邀請我焚燒

廢舊的，過半的人生

他們與我四目相對

我執拗地移開

這是一個不想焚燒任何東西的人

血管里的毒素

眼睛里的沙塵，手臂里的毒刺

我得保留，人生的病句

只有這樣，我才有理由愛自己

并充滿悲憫

木簡

刻滿詩的木簡從山腳掛到山頂

閱讀每一個木簡，約等于

和每一個詩人打招呼

從楸上民宿爬上楸上竹齋，約等于

讀了每一位詩人

白衣女子贈我邛酒

美人，你才是一首詩

你不用刻在木簡上，你是唯一

不會被遺忘的，那句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