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岸了,鹿洞以為老爸鹿角會像他一樣,慢慢習慣岸上的生活,淡忘掉水上捕魚的歲月。可是,四五年了,他痛苦地意識到,上岸后的鹿角,神思還停駐在湖上,顛覆了的生活與作息經常令他恍惚。午時,鹿洞接到與他一同上岸的漁民草生的電話,讓他去接鹿角回家。草生上岸后做了湖管站的巡湖員,完成了從捕魚到護魚的角色轉換。草生剛剛巡湖回來,看到鹿角在湖管站找站長,非要去巡邏船上做伙夫,不要一分錢,只要讓他待在船上就行。站長勸他,年過七旬的老人了,好不容易上岸,好好在家帶帶孫兒,安享晚年。可鹿角說他身體硬朗,熟悉洞庭湖的深淺和港汊,在船上做個向導也行。站長解釋說,巡邏船全部用上了雷達和聲吶探測與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先進,精準。鹿角只好說,那就跟著巡邏船在湖上轉轉,吹吹湖風,看看湖洲。站長被纏得沒法,要草生把老人家勸走。鹿角的人是回來了,心卻似遇到湖洲和蘆葦阻礙的長風,不甘愿,也亂了方寸,在湖面打著旋。
每天,鹿角起得奇早。鹿角以兩腿叉開的固有姿態,鵝行鴨步,獨自在空寂少人的老街上轉悠。他一雙腳扁平得近于畸形,腳趾大而分散。數十年站立于顛簸搖動的船上,每一個腳趾必須抓釘一般死死扣住艙板,方可保持身子平衡穩定。鹿角溜達一圈,有人家吱吱呀呀打開房門。鹿角掉頭回家,幫兒媳侍弄孫兒小庭起床早餐。而后,爺孫倆一前一后去鎮小學。送孫兒去學校回來的路上,鹿角一般都會拐到親家胡五魁的魚檔坐一個多小時。胡五魁小鹿角幾歲,外號胡老大,已屆古稀之年,猶是滿臉赭色,聲音洪大,板實得很。
來啦!
嗯。
兩人之間的招呼就三個字。上岸后,鹿角嗓子嘶啞了,怕別人嫌難聽,講話多半發鼻音,算不得一個字的。
鹿角坐在親家為他備好的老式木圈椅上,取下別在腰間的水煙斗,解開煙袋,捻出煙絲,裝填進銅光錚亮的煙鍋,劃燃火柴湊攏去,點了,自顧抽起。胡五魁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理著魚檔,沒有生意時,他會很響亮地應答來來往往招呼他的行人。兩親家少言寡語,各自安然。近午時,鹿角抽完三鍋煙,收好家什,起身,抖抖衣衫。
在這隨便吃點吧?胡五魁說。大多時候,胡五魁的魚早已賣完,案板亦沖洗干凈了。
鹿角搖頭,邁出第一步,稍事停頓,似等待什么,又似要完成一個什么儀式。
走啦?
嗯。
至此,兩親家才算是別過。
鹿角到家時,兒媳胡葭葭已經備好菜,準備下鍋。
二
十年禁捕,沒有了野生魚,鹿角魚館生意清淡,好幾天才接一兩桌客。鹿角與鹿洞都要關了魚館,可胡葭葭偏是不允。她有她的道理。自家的門面自家人做,一不要房租,二不請人工,有生意賺一分是一分,沒有生意也不虧。
不過,鹿角不情愿家里搞成魚館,還有他不愿言說的緣由。長年在湖上生活,天馬行空,獨往獨來慣了,不喜歡人多喧鬧的環境。至今,他還是以為自己是一個局外人,或者闖入者,常常在錯位的角色中驚慌失措。加之既是營業的魚館,客人當然擺到第一位,孫兒小庭喊肚子餓,也不能及時吃上飯。胡葭葭有時加大客餐分量,從中分些菜端進里屋,讓一老一小提前吃起。清淡的味道卻很少令鹿角如意,他的河水煮河魚,壇子辣椒香煎魚,似乎已恍若隔世。
鹿角口不言,心里終究不舒坦。就像現在心里時常埋怨父親怎么給自己起了這么個名字。在鹿角的湖面上出生,父親便圖省事,給他起個名字叫鹿角,一叫就是一輩子。以往在湖上不覺得,如今上岸在鹿角街上生活,“鹿角”兩個字每天不知道多少次在他耳邊響起。家里開的魚館也叫“鹿角”,一天天的,被大人小孩掛在嘴上,鹿角腦袋嗡嗡的,覺著有點被作踐的意味。不同于以往風浪里來去的自由跳脫生活,雖然辛勞,但把洶涌的波濤踩在腳下,不覺就有一種魚鷹在風口浪尖翱翔的感覺。“嗨”一聲,將活蹦亂跳的鮮魚傾倒在魚市的青石板上,碩大的魚尾巴擊打著,啪啪作響,四周盡是驚嘆與艷羨的目光。這些場景,如今只能出現在鹿角瞇著眼時的幻覺或是冥想里。從湖里上岸后,鹿角的睡眠益發少,還碎片化,隨時醒著,隨時又睡著的狀態。午飯后,鹿角踱到后院,在長板凳上斜靠著的漁劃子旁或坐或站,抽完一鍋煙,回屋瞇一會兒。天氣晴和,鹿角的夢與大湖有關,與過世的老婆水華相連。鹿角渴望做夢,在夢里自己總是浮沉在湖水中。漁劃子與鹿角同時上岸,鹿角總是喋喋不休地慨嘆,人要一日三餐,這船雖說不下水了,但每年也得上漆保養。漁民上岸,大船上交政府,拆解了,當初把小劃子搬回家是為留個念想,總不能讓它早早散架,走在人前頭。
下午,鹿角走向湖灘,不再是在老街上慢悠悠溜達,倒似要趕去赴什么約,匆匆的。他雙腳踩在草地上,腳板每一個部位都那么踏實舒坦,腳步麻利流暢,到了河港邊才剎住腳。抽完一鍋煙,鹿角開始哼唱那一出老戲,有時低吟,有時高唱。說也奇怪,鹿角嗓子啞了,說話破鑼樣,可唱起老戲硬是字字句句,不含糊不卡殼。
老街,以及屬于老街的時光,如昨日的陽光,已然釋放完那曾經鋪天蓋地的溫暖與明亮。鹿角想到上岸后那些堆放在湖灘上的大小漁船,層層疊疊,黑壓壓一片。它們曾經穿梭于波峰浪谷,笑傲江湖,現在卻晾曬在烈日下。
一聲嘆息后,鹿角輕輕呼吸著熟稔的湖鄉氣息,頭不抬,閉著眼,懶得看周圍街巷,儼如一葉無錨的劃子,漫無目的,隨意飄蕩在水面湖汊。其實鹿角是向著船廠與龍窯的方向。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鹿角老街的船廠和陶瓷廠依然鼎盛,洞庭湖里航行的大帆船、烏篷船、漁劃子,多是從這里的船塢下水。
來到與船廠并列的龍窯,坍塌的窯身在鹿角的腦殼里復原如初,時隱時現。他記起曾經借了親家胡五魁的獨輪車,從龍窯買了大肚緊口的鎏黑釉陶瓷大壇,幾十年了,如今還放在家里儲桐油。鹿角在爬滿青苔的墻壁上磕凈煙灰,順手撿起一塊陶片,上面爬滿青綠的苔蘚。他伸出手指刮刮,陶片露出淺淺的土陶色。湊到鼻孔邊嗅嗅,是泥土的腥味,了無當年的煙火氣。鹿角久久凝視陶片,然后輕輕放回墻角,如同擺放一件精美的瓷器。
三
平時,午飯時,是親家從魚檔離開的時刻,胡五魁遠遠看到鹿角走過來,心中不免詫異。
來啦!胡五魁沿用老模式。
來了。但鹿角已升級更新。收攤了啊,親家。
胡五魁說,坐,坐。今天魚好,銷得快。
親家今天在這吃點吧,我留了幾斤魚籽魚泡,搞一個火鍋。家常便飯,我們兩兄弟喝點。胡五魁邊說邊從案板下拎出一個濕漉漉的黑塑料袋,張開了給鹿角瞧。
鹿角這回破例沒有推辭,說,好,那就吵煩親家親家母了。
哈哈,看你說的,這么多年來都難得請到親家老哥吃餐飯。胡五魁大笑。在湖里時,你一年到頭上不來兩次岸,這幾年在岸上,雖說是天天見面,你還是古板,不愿意在這里吃飯。
兩親家說話間,親家母回了。雙方一陣寒暄。
四個菜擺上桌。壇子辣椒魚雜火鍋、水煮馬鈴薯片、清炒蘆筍、蔞蒿炒臘肉。
推杯換盞之間,不知不覺一瓶酒見了底,胡五魁起身要去墻邊木柜里拿第二瓶,鹿角拉住他。親家,酒喝好了,我們兄弟說說話,吃飯吃菜。胡五魁轉身看鹿角,這點酒對自己不算個事,可對親家老哥而言已有點高了。他也聽女兒胡葭葭說起過,擔心觸發親家老哥的阿爾茨海默病。何況,今天這情況,他應該是真有什么事。胡五魁坐下來拿筷子夾菜。好吧,聽親家老哥的,吃飯吃菜。
鹿角碗里的飯菜堆成了小山,卻沒見他怎么動筷。
親家啊,真是要感謝你們把葭葭嫁與鹿洞。你們知道,鹿洞從小調皮搗蛋,莽里莽撞,沒讀幾冊書,也沒得什么本事,全憑親家照應著才有今天。鹿角雖然舌頭在酒精作用下,不大靈泛,可斷斷續續說得清楚。葭葭是多好的一個姑娘,上奉長輩,下伺小兒,里里外外打點得妥帖。你不用訪不用問,街坊鄰居沒人說她半句不好。都是親家的家教嚴、家教好。
胡五魁一邊勸親家老哥吃菜,一邊回復。一家人莫說兩家話,鹿洞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看中了他性子直,義道,是漢子,把葭葭嫁給他,我們放一百二十個心。現在,我們是老了,只希望下一代比我們過得好。
親家這還真是不用擔心,下一代比我們好得不止三好許多呢。政府讓漁民上岸是多大的好事,我們現在啥事不做,也能領一份養老金,擱過去,誰敢想!千年萬載,歷朝歷代,誰管過我們漁民死活。鹿洞這一代開始,再也不會像我一樣過著水上討生活的營生了。他現在跟人合伙承包水庫養魚,收入比在湖里打魚高得多。只是上了岸,晚上才能碰個面,話也說不上幾句。原來在湖上一家人擠一條船,一窩麻雀一窩親,多好啊!人啊,這輩子是親人,下輩子誰知道能不能碰上,來世是不是還做人都兩說。
今天,鹿角的話有點多。他放下筷子,雙手抱拳。孩子們以后還得靠親家親家母照顧著,托付了。胡五魁警覺地豎起耳朵,老哥你今天是咋啦?喝多了?鹿角頓了頓,喝多了,不過話是真心話。見笑,見笑了。親家母說要讓胡葭葭過來接鹿角回家,鹿角手直擺頭直搖,不用不用,我酒足飯飽,喝盅茶便回,幾步路就到了家。說是這么說,從胡五魁家離開后。鹿角沒有回家。他穿過新街,上了道姑嶺,轉到將臺山腳。當初,祖上鹿氏駕一條小船漂泊到此,得知這個地方叫鹿角,覺得與自家的姓氏相合,就靠了岸,泊在這個岸灣里躲風避浪。這里是鹿家來到鹿角老街的第一個棲息地,鹿角在這里久久駐足凝神,抽去兩鍋煙。
四
晚間,父子倆爆發了沖突。
我想請戲班來唱一本戲。鹿角在椅子腳上磕磕煙灰,慢條斯理地開口,《修書下海》。
鹿洞和胡葭葭同時轉向鹿角,一時半刻沒有搭言。
明天就去。鹿角瞟了他們一眼。
我搞不清您為什么非要看這個戲,我差不多把《修書下海》的各種影碟買齊了,您也快把這些影碟都看爛了。鹿洞眉頭皺起。
我告訴你我為什么要看這個戲。鹿角將手里的煙斗朝鹿洞點了點。不看這個戲,我心不得安寧,哪天撒手一去,在湖里見到你母親,也是心不甘情不愿。過一會兒,他接著說,你知道你母親是誰嗎?
鹿洞不作答,臉扭向一邊。
是《修書下海》里的小龍女轉世!鹿角有些激動,嗓音夾帶一絲沙啞。胡葭葭立馬端來一盅茶,老爸,喝茶。你發神經嗎?!后半句話胡葭葭是沖橫眉豎目的鹿洞說的。
又來了,老一套。鹿洞沒有睬老婆,這小龍女是幾千年前的人,她要轉世好多次才可能是我母親?如果小龍女是我母親,那您難道是柳明英?
你母親十一歲就沒有了爸,到了我們鹿家,四季漂在湖上。你母親命苦,比小龍女還苦,小龍女得救了,你母親只能靠下輩子投個好胎。
現在日子越來越好啦!鹿洞辯解道,與原來湖上打魚的日子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就是因為我們現在日子好過,天天大魚大肉,還挑肥揀瘦,忘了是怎么泥一腳水一腳,一路走過來的了。鹿角言語間帶著深切自責。唱這出戲,也是要給龍王爺帶信,在另一個世界里保護好你母親,讓她過上好日子。要不,我們這日子過得越好,心里越過意不去。
鹿洞疑心鹿角犯癡呆了,順水推舟,卻依然頂杠。
人在做,天在看。鹿角眼光堅定。我老早答應過你母親,讓她看《修書下海》的。葭葭,明天把我存在你那里的錢,取一半給我。小子翅膀硬了,把我的話不當話,他不愿意,我自己拿錢去請戲班。
胡葭葭望望鹿角,瞅瞅鹿洞。
我自己的錢,我自己不能用嗎?鹿角的眼光刺向鹿洞。
您的錢您用光我都沒意見。鹿洞的語氣軟下來,但要看是不是該用啦。再說,您一時明白一時糊涂,我怎么分得清?
道理我跟你講過了,你說不該用?鹿角很是生氣,我的錢,不管我糊不糊涂,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老爸您莫氣,鹿洞瞎講話。胡葭葭捶捶鹿角的肩背,鹿洞,你少說兩句會死嗎?
鹿角卻抬頭狠狠瞪了胡葭葭一眼,你莫這么說他,要死也是我死。
哎呀,老爸,您非要曲解我的話,我不會說話,我打嘴。胡葭葭真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
鹿角轉身進屋,關門,熄燈。
老爸,這是兩千塊錢,您拿著吧。第二天,胡葭葭按和鹿洞商量的法子,不給鹿角太多錢。
兩千塊錢怎么請得動戲班子?鹿角不打算接這錢。
您先拿著,做訂金夠了,需要,就再取。胡葭葭把錢硬塞進鹿角的口袋。
還是我親家說的是啊,鹿角拍拍前額,錢是軍權,不能隨便交給別人,兒子都不能交的。
胡葭葭泡了茶給鹿角,老爸,您放心,軍權在您手里,您指哪我們打哪。
兒媳笑盈盈的。鹿角唉一聲,不再說什么,只低頭喝茶。
五
傍晚,鹿角還沒有回來。上岸后,鹿角平常也有中午不回家的時候,但是晚飯時節鐵定是會回的。長年累月待在湖里,除了幾個魚販子,岸上也沒幾個熟人,再者,他也恐家人擔憂自己。
庭兒,你去外公家看看。胡葭葭吩咐完鹿庭,繼續回廚房做飯。
鹿洞的眼光向四周巡脧一圈,即便沒有吭氣,胡葭葭也知曉他是在找鹿角。
就是去請戲班子,也該有個信了。胡葭葭開始心神不寧,得去找找鹿角。
上哪找去?鹿洞在生著氣,也不明確是沖誰。十有八九去了城里。
那也得把他找回來呀,要是癡呆病發了怎么辦?胡葭葭不放心,知道鹿洞是鴨子死了嘴巴硬,心內怕早亂哄哄的了。
明天吧,我去找。鹿洞應允,說不定晚間爸就回了。
沒承想鹿角一夜未回。第二天一大早,胡五魁沉雄的聲音老遠傳來,親家老哥在家嗎?
胡葭葭撩起圍裙,邊擦手邊迎出門。
我親家老哥呢?胡五魁到門前,聲音愈顯高大。鹿洞呢?
老爸昨晚沒回。胡葭葭知道是昨天庭兒去外公家尋爺爺,驚動了胡五魁,心虛地跟在他身后。鹿洞操心一夜沒睡,這時節還沒起床。
他倒是安生,老爸不見了,自己還在睡!胡五魁繼續朝里走,胡葭葭緊趕幾步想搶到他前頭,被他撥到一邊。
爸來了。鹿洞迎面走出,一只手套好了衣袖,另一只手正從斜刺里伸進衣服,歪著的腦袋和半張的襯衣,似蝙蝠的翅膀,遮去半扇門。還不快點去把你老爸找回來?胡五魁擋在鹿洞面前。
爸您放寬心,我立馬去找。鹿洞的手終于穿入衣袖。
麻溜點,七十幾的人了,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如何交代?你后悔都來不及!胡五魁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爸,吃點東西再走吧。胡葭葭趕出來。
胡五魁手一揮,揚起的灰塵尚未落地,人已徑自走遠。
鹿角大抵清楚縣里是沒有巴陵戲可看的,這些唱戲的所在,原本離自己熟悉的街河口、魚巷子都不遠,現在卻連名帶屋都塵煙一般散去,不知所蹤。那些青石板滿鋪的街巷,與密密麻麻的青磚翹檐的聯棟與獨棟低矮建筑,已消失殆盡。舉目四顧,盡是樓宇。
dl46MwleBxkK5VFgFJ198g==鹿角感到茫然,繼而有一絲怯懼。他似乎更習慣大湖。他掉轉頭,迎著陽光遠眺,西斜的太陽映照在洞庭湖上,光耀炫目。雖然兩眼被眩得瞇成了一條縫,可這景致讓鹿角感到心安。他移步走向湖邊。湖風拂面,帶著水草與泥腥味,不及當年魚腥味濃烈,如揮發了的酒,少了那份火熱與辛辣。過往的南岳坡,泊滿漁船商船,販夫走卒聚集,人聲鼎沸。年輕的鹿角也曾混跡其中,在這里將漁獲賣給魚巷子的魚檔老板,偶爾去戲院看一本巴陵戲。此時,水尚在離岸稍遠的湖中,一些水鳥在那里展翅,大湖顯得靜謐。背對城市的喧囂,鹿角抽起煙,直視著燦爛陽光下的洞庭湖。他的眼光越過湖中央的航道,落在一座黛綠的島上。
鹿角的心猛然一動,君山島,那是戲里柳明英傳書下海的地方吶。
六
老爸可能會去哪里找戲班呢?鹿洞開著車,從縣城到市里,腦子在急速檢索著。
鹿洞沒有想到鹿角去了君山。
鹿角與父親在洞庭湖打魚幾十年,經常在這片湖面來來往往。這座岳陽樓對面的洞庭湖中的小島,鹿角上去過多次,都是避風挽船,從未專程去島上游玩過。
鹿角父親每每告誡鹿角做人要義道,便是拿柳明英打比方。一個文弱書生眼見小龍女落難,仗義行俠,下到水底龍宮送信。這些話浸潤到鹿角的血脈里,他在急風濁浪中先后救起過三十六名落水者,從未計較過自己的生死,也沒有想過是何等高尚的行為。在他心里,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應當,他倒覺得上天足夠垂憐自己,讓被他救起的水華做了他的妻子。此時,他在柳毅井周邊轉了兩圈,也沒有發現戲里言說的那棵橘樹——那棵柳明英曾經用三公主給的金釵敲擊三下,水便應聲裂口開道的橘樹。
鹿角沿著石階小心翼翼下到井口,水下的石階依稀可見。眼見藍得發黑的井水,和井壁上石雕的齜牙咧嘴的巡湖夜叉,鹿角腦海里小龍女三公主的形象與老婆水華完全疊印到一起,此刻的他儼然成為唐時書生柳明英的化身。
一諾千金傳書信,只為早救難中人。急急忙忙往前行,叩樹三響入龍宮……
鹿角忽地開嗓唱起,蒼涼遼遠的聲音盤旋而上。但見井水噴涌而出,井下波濤洶涌,幽深無際,直達東海。
公主賜我無價寶,手執金釵任我行。逢山打開門兩扇,海水漂漂兩邊分。
幾十年前的一天,鹿角脫下濕淋淋的對襟褂子,雙手使勁擰著,串串水珠滴落在湖洲草地。一個婦人帶著三個女孩撲通跪倒在他面前,哽咽道,感謝您的大恩大德!鹿角見是他剛從港中救起的落水者,連忙俯身扯她們起身,不能這樣,我領受不起。可七七四十九天后,十一歲的水華還是由她娘領著,再次來到了鹿角的船上。任鹿角怎么推托,水華她娘還是狠心撇下她跑了。
正月放羊正月正,孤苦伶仃君山行。羊群嗷嗷前頭走,奴在后面泣聲聲……
鹿角老淚縱橫,邊唱邊奔走在水的峽谷中。水華的樣子不時浮現在兩邊巨幕般的水門上,都是鹿角最熟悉不過的姿態。
豆蔻年華的水華啊!
鹿角揮舞金釵,所到之處水分兩旁,澎湃翻滾。水族在其中穿梭,荇草在瘋狂扭動。鹿角看到水華和中年男人出現在左手邊水幕上,兩人臉上都開心地笑著。這應該是鹿角溺水而逝的父親。鹿角正要伸手,兩人卻淡然一笑,悄然隱去。悵惘中,鹿角轉向右邊水幕,父親向他張開了那雙青筋鼓起的雙臂。鹿角腳一蹬,身子飄然若絮,眼看要投入父親的懷抱,卻聞三聲霹靂響,一聲斷喝:傳凡人柳明英!
原來柳明英已經通過五重門,蝦兵蟹將帶路前行,終于到達東海龍宮。
靈虛殿水晶大門開啟,一聲長嘯撲面而來。
本千歲坐龍宮年深日久,不曾想人世間今夕何夕?
哎,好像有人在柳毅井里唱戲?鹿角聽到外面有人聲傳來,悚然驚醒,頓時收了聲。
是幾個年輕游客。
鹿角緩緩拾級而上,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中走出柳毅井口,爬上傳書亭,坐下,掏出煙鍋。
鹿角默默吸著煙,他不知道此時兒子鹿洞正在與巴陵劇團交涉,請他們去鹿角老街唱《修書下海》。
七
晚上。榮鹿公路上,鹿角坐的中巴車呼地超過了兩輛滿載的大貨車,著涼了的他迷迷糊糊,無從知道貨車拉的是巴陵戲劇團的舞美道具。
客車在鹿角集鎮道姑嶺停下。離家三天了,戴著絨帽和口罩的鹿角揉了揉雙眼,眼有些脹痛,頭陣陣發暈。他竭力穩住身子,步履踉蹌。他現在刻意隱藏自己,不想讓人認出來。沒吃多少東西,他也不感到餓。他想,自己這是要離開人世了嗎?要成仙了吧。心里又總覺得還有事沒有辦妥帖,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他來到一個外鄉人開的鹵菜店,買了一片鹵豬耳朵,又從隔壁小賣部買了二兩裝的小瓶龜蛇酒。外鄉人麻利地把油香的豬耳朵切成絲,擺上小桌。鹿角點點頭以示謝意。他想讓自己喝酒出汗,發散發散寒氣。
鹿角魚館西南面是廣闊的湖灘,朝向大湖的戲臺正在南面搭建。縣上分管文化的副縣長親臨督辦,雖說是鹿洞托人請來的劇團,但縣里明確表示這次演出將納入年度“送戲下鄉”活動,不向村鎮和個人收取任何費用。鹿洞不光主動找人搭戲臺,清理場地,還非要承擔演職人員的餐飲招待。他找了一些青壯勞力,在老街和附近屋場一批批來圍觀的老人小孩中,賣力勞作,談笑風生。劇團來打前站的幾個人在現場指導,進度快得出乎他們意料。
晚上,胡老大提來兩條十多斤重的青魚,胡葭葭做了滿桌菜,全是特色土菜。大家海喝一氣,大吃一頓。鹿洞從家里拉過去電源線,在已具雛形的戲臺前后,掛起四盞大功率節能燈,雪亮的燈光照得夜嵐涌動的湖灘街市色調魔幻。酒足飯飽的一群人走出鹿角魚館,高聲大語,繼續下午的戲臺搭建工程。
燈光切開了魚館外的湖灘。板凳上反扣著的漁劃子還是數天前的模樣,在日落月升,朝暮更替中,悄無聲息。夜涼如水。誰也沒有注意到湖灘一處搖曳的葦叢邊,鹿角已經佇立了好久。穿了雨衣,戴著雨帽的他,儼然一柱單臂可抱的樹樁,黑得森然。晚上在外鄉人的鹵菜店里喝酒時,他已經知道兒子鹿洞托人請來了市里的巴陵戲劇團,唱《修書下海》。
鹿角掛念的事有了著落,心里卻涌出悲欣交集的復雜心緒。
你在凡間有何好,不如隨我轉龍庭。不知是誰的一聲戲腔遽然撕裂夜空,長長的詠嘆如巨龍的尾巴,在鹿角老街上空緩緩搖擺,經久不散,入人心肺。
這臨空而來的長嘯,從兩耳灌進鹿角的腦海,他的心旌霍然動搖。
八
鹿角離家第第四天。
天氣晴和,陽光普照。
縣里同意了鹿洞堅持要負責劇團伙食的請求。鹿洞說是為了完成鹿角幾十年的夙愿,盡一份孝心。他殺豬宰羊,搞得很隆重。
下午的祭臺吸引了三四百人圍觀,在大量青壯年外出打工的鹿角集鎮,這是多年未見的。戲臺正上方懸掛著一條紅橫幅:送戲下鄉,文化惠民。四圍的青草因踐踏倒伏,前臺兩根臺柱張貼著門聯:卷舒三尺水袖極盡喜怒哀樂,收放萬里眉顏飽含愛恨情仇。
晚飯后,大戲即將開鑼。胡葭葭將兩張藤椅擺在了臺前正中央,這是為兩位父親準備的。沒一會兒,胡五魁剔著牙齒,邁步出了鹿角魚館,徑直走向藤椅。三通鑼鼓響過,任他怎么伸長頸脖東張西望,硬是不見親家老哥鹿角的影子。
澄凈的天宇中,現出淡月。
臺上一熱鬧,臺下的嗡嗡聲逐漸止息。
戲臺兩側電子屏上《修書下海》的字幕隱去,漸次顯現“鳳去樓空,登妝閣,望斷歸鴻”,龍王夫人在四個宮女的簇擁中出場開腔。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到了臺上。而此時有風從湖中吹送過來,帶著涼涼的濕氣。
第一場畢。低徊的樂聲中,戲臺上呈現短暫的安靜。仰望天空,不知何時,星月已不知去向,風中的濕氣越來越重。此時,胡葭葭喚人從家里搬出幾個大紙箱,拆了封口的膠帶,開始給大家分發一次性塑料雨衣。
看《修書下海》的戲,是要帶雨具的。有觀眾紛紛議論,龍王的女兒遭難,龍王要水淹八百里。
難道真的是一本一唱就會下雨的戲?鹿洞心里嘀咕著,杵在戲臺右側,四下張望。毫無疑問,他沒有尋到自己老爸。
鹿洞從老街找到道姑嶺,整個鹿角街跑了一圈,也不見鹿角的影。思量著如果《修書下海》唱完,鹿角還沒露面,以后恐怕就永遠無影無蹤了。鹿洞呆立在觀眾群里,焦慮不安。
而此刻,鼓樂齊鳴,旋律驟急,幕后,一個凄厲的女聲傳出。
天啊天,我龍女三娘命好苦啊!
小龍女跌跌撞撞出場了,風夾著細雨紛紛飄落。
十月放羊是立冬,門前吹的刺骨風。姑姑房中烤炭火,苦了奴家受霜風,何日才能回龍宮?……
隨著臺上龍女的哭訴,臺下一片唏噓,從一群姑娘扎堆的地方,還傳出陣陣抽泣和壓抑的咒罵。而雨點也通人性一般,伴著劇情時大時小,時密時疏。
大戲落幕,風消雨息。觀眾們大多你呼我應地結伴回家,還有一些年輕人湊在演員周圍,東張西望。
演員忙著卸妝,收拾服裝道具,然后裝車。胡五魁一手拎著一把藤椅,走進鹿角魚館。鹿洞蹲在后院,一束燈光從他頭上斜切過去,光照里的部分飛舞著成群的蚊蟲。而他本來寬厚的脊背,隱在陰影里,收縮為灰灰的一團。胡葭葭倚著通往后院的廚房門框,在抹淚。屋外是幽暗無邊的江湖,和來自大湖深處的長風,洞穿肺腑。
蹲了一會兒,鹿洞起身,學著鹿角平日的樣子踱步。猛然間,他發現湖灘邊的兩條長凳和漁劃子都不見了!
九
漁劃子是何時消失的,昨天?今天?
鹿洞和岳父胡五魁一起判斷著漁劃子的去向。
鋪滿青草的湖灘緩緩向湖中傾斜,濕漉漉的。有兩行滑行道,明顯是長凳反扣后拖行留下的,有些倒伏的草尚未來得及立起。滑行道中間一窩一窩的草起伏凌亂,間距不等,是不規則的腳步踩踏造成的。
假若是有人偷漁劃子去湖里捕魚,或者做別的用,他應該不會留下這么多腳板印。胡五魁的兩線長眉擠皺到一處,又松散開,我諒誰也沒有這個狗膽!
兩人循著草地上的痕跡,高一腳低一腳走向湖的深處。細雨初停,霧幔深重。越近湖中,草地上的兩道滑痕開始搖擺、遲疑、扭動,然而依然曲折向前。鹿洞抬高手腕,手電筒晃了晃,雪亮的光柱射進遼遠無盡的灘涂,湮沒了。
走著走著,草漸漸稀疏,腳下一片泥濘。水流聲漸漸增大,湖中心的河道近在眼前。
可以看到船從泥地上滑向水中的凹槽,以及凹槽中央歪歪扭扭的足跡。
無疑,漁劃子下到了水里。
水流浩蕩。
站立岸邊,流水灰白隱約。這些長途奔襲的江湖水,老遠便發出粗重的喘息,一路流淌到面前,聲息如雷,轉眼間呼嘯而過。手電的強光打在水面,照見流水如箭鏃牽扯著波浪,射向前方。鹿洞用手電筒來回掃射,雪亮的光柱只照見嘩嘩的流水與靜寂的湖灘,最終被灰黑的天地吞沒。
十
鹿洞與胡五魁滿身泥水,疲憊不堪地回轉。
走近鹿角魚館,陡然看見穿著雨衣的鹿角在和副縣長說話。
鹿洞熄了手電,抬起一只手撫在胸上,仰面朝天,長長吁了口氣,許是要呼出憋了四天的焦慮與擔憂。
鹿角懷揣水華的相框,反復念叨,感謝人民政府,圓了我的心愿。從今往后,我這個漁民正式上了岸。胡五魁緊趕幾步,上前大喊一聲,老哥啊,你終于回來了,我是生怕你把自己弄丟了。鹿角笑著回應了親家。鹿洞急忙跟副縣長打招呼,隨即握住鹿角的,眼眶紅紅的,從他懷里接過水華的相框。
扮小龍女的演員坐在鏡前卸妝,鹿角謙恭地走到她身旁。姑娘,看了你演的小龍女,真像。這下我安生啦,多謝你,多謝了!小龍女妝未卸凈,仰頭笑看著這位眼神中有些癡憨,面相卻堅毅滄桑的老人。她睫毛下眼影濃濃的,高高盤踞在頭上的長辮子,剛散開。鹿角感覺她有點像剛剛在船頭洗了頭發的水華。小龍女擦擦手上的油彩,站起,捧住鹿角的手,多謝您老人家喜歡我們的戲。
劇團的車隊啟動,鹿角眼中濕潤,看見的景象變得五顏六色,這些色彩凝成一泓溪水,一徑流入他心里。直到車隊消失在燈火盡頭,鹿角才將眼光移向熟悉又陌生的大湖。
湖面上,星月輝映,光華照耀漁劃子上立著的水華,她滿面笑容地朝鹿角招手。鹿角揉揉眼,水華竟隨著一團霧飄然升起,消失在星輝里。
江湖深處,漁劃子在水里跌宕起伏,朝著長江與東海的方向,漸漸飄遠。
責任編輯許含章
實習編輯李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