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貓在古代叫啥

大熊貓的取名之路

大熊貓叫今天這個名字，實際上只有一百年左右的歷史。同治八年（1869）來自法國的神父阿爾芒·戴維德（Armand David）于四川雅安寶興縣的鄧池溝（穆坪）在最早科學意義上發現了大熊貓。據他的日記，當地人本來稱之為“花熊”或者“竹熊”，戴維德神父將其命名為“黑白熊”。這一年他將一只大熊貓制作成標本并將其寄給法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館長亨利·米勒·愛德華茲，這件標本隨后在法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展出，震驚全球。這件大熊貓標本至今仍完好地保存在該博物館。

有一個關于大熊貓命名流傳頗廣的故事，是說大熊貓本來的中文學名叫作“貓熊”，1939年在重慶北碚平民公園進行公開展覽時，雖然當時中文習慣從右往左書寫，但為了和從左往右書寫的英文對應，也采取了從左往右的書寫方式，但民眾們還是習慣從右往左的閱讀習慣，這么一來，民眾參觀時嘴里念叨的都是熊貓，乃至新聞報道中記者們也誤寫成了熊貓，久而久之，熊貓這個名字就取代了它本來的名字貓熊。這個故事在大熊貓愛好者中可謂盡人皆知，但這個關于“誤會”的傳說本身就是一個誤會。最早提出這個說法的是中國臺灣著名學者夏元瑜教授，他在1978年一篇名為《一個錯五十年——為熊貓正名》的文章中最早介紹了這個故事。其實，我們要是查閱民國報刊，就會發現在這次展覽之前的很多年里，很多媒體報道早就稱之為“熊貓”了。

古代的熊貓到底叫啥？

晚清以來大熊貓被“發現”并轟動全球后，學者們開始回顧史籍，試圖尋覓大熊貓的痕跡。人們出于熱愛熊貓之心，努力論證，前前后后居然從古籍中找到二十多種被認為是大熊貓的動物，其中有的過于離譜，不被大部分學者理會，而常見的說法就有貔、貔貅、貘、貊獸、獏、白豹、騶虞、羆、白羆、白熊、猛豹、猛氏、執夷、皮裘、食鐵獸、角端等，這些說法是否可靠，我們回歸史籍稍作查考就會有初步的答案。

一些學者認為先秦典籍《尚書》中就有大熊貓，其依據其實只是《尚書·牧誓》中“如虎如貔，如熊如羆”一句，有人說“貔”就是熊貓，也有人說“羆”才是熊貓，實際上并沒有直接的證據，古人注疏也從未有相關的解釋。此外如《逸周書》中“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為可服”、《禮記》“前有摯獸，則載貔貅”、《史記》“教熊羆貔貅貙虎”之類的記載也都類似，要論證其中的“貔貅”或“羆”是熊貓，從學術的角度來看實在不太容易。

和今天大熊貓可能有直接關聯的記載中，最早的是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其中說“貘，似熊而黃黑色，出蜀中”，這個貘的產地和形象都和今天的熊貓相似，雖然沒有說是白黑色，但黃黑色也比較接近。再看看《爾雅》關于“貘”的解釋，只有“貘，白豹”三個字，但東晉郭璞的注釋說：“似熊，小頭，庳（bì）腳，黑白駁，能舐食銅鐵及竹骨，骨節強直，中實少髓，皮辟濕。”這里“似熊”“黑白駁”“竹”幾個關鍵詞，讓人眼前一亮，似乎可以確定貘十有八九就是今天的大熊貓。關于其能“食鐵”的記載，也是較早的出處。郭璞認為貘字聲轉為猛，貘與猛就是同一種動物，《山海經·西山經》中有一句記載“獸多猛豹”，郭璞的注釋說“猛豹，似熊而小，毛淺而光澤，能食蛇食銅鐵，產于蜀中”，和前面對“貘”的注釋非常接近。貘也寫成貊或狛，《后漢書·西南夷傳》記載“哀牢夷出貊獸”，唐代李善引《八郡志》：“貊大如驢，似熊，多力，食鐵，所觸無不拉。”

需要說明的是，古代的貘字實際上包括了三種不同的動物，這也是現在很多學者對貘是否是熊貓感到猶豫的地方。一種貘就是白色的豹子，例如郭璞所說“豹，白色者別名貘”。第二種貘，例如唐代白居易《貘屏贊》中說“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南方山谷中”，這一描述顯然更接近今天的貘。第三種貘就是我們理解的大熊貓。但是古人往往會將熊貓和貘誤會為同一種動物，所以不同的傳說又會糅雜在一起，形成復雜的文本。有趣的是古代也有不少關于貘的圖像，無一例外都類似今天的貘，目前還沒有發現類似大熊貓的圖像。

大熊貓曾是蚩尤的坐騎嗎？

前面所引關于貘的記錄中，往往有食銅鐵、食鐵的記載，在古人看來，這是該動物最為神奇之處，所以歷代記載中格外強調這一特色。

貘或者大熊貓“食銅鐵”特性，正好和古人對蚩尤的記載有一絲絲微不足道的聯系。后代緯書《龍魚河圖》記載“黃帝攝政前，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誅殺無道，不仁不慈”，又“黃帝之初有蚩尤氏，兄弟七十二人，銅頭鐵額，食沙石，制五兵之器，變化云霧”。蚩尤形象銅頭鐵額，大熊貓“食銅鐵”，這大概就是網絡上很多人誤以為蚩尤和大熊貓有聯系的一個理由了，實在是非常牽強的。

當然，僅僅只有這一個理由，還不足以激發網友的“腦洞”。《史記》里記載“軒轅乃修德振兵……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又接著說“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黃帝先和炎帝在阪泉之野多次大戰，戰勝炎帝之后，又率領諸侯在涿鹿之野和蚩尤大戰，最終斬殺了蚩尤。其中記載黃帝和炎帝大戰的時候，提到他“教熊羆貔貅貙虎”，從字面來看，就是帶著熊、羆、貔、貅、貙、虎等六種猛獸（也有人認為是熊羆、貔貅、貙虎三種猛獸，現代學者一般認為這是圖騰，并非真的猛獸）作戰。貔貅在古代也可能曾是熊貓的別名之一，但這是明代的事情了。從此之后，大家紛紛傳說貔貅就是熊貓，乃至上推到《尚書》《史記》等書中關于貔貅的記載，認為都是熊貓。當時正是改革開放后大熊貓重新“走紅”的時間，民眾期待證明古代重要典籍中早都記載了熊貓的心情也不難理解，但要根據這個記載說《史記》里的貔貅就是熊貓，實在是牽強了一點。

即使是我們認同《史記》中的貔貅就是熊貓，根據司馬遷的原文，指揮貔貅作戰也是黃帝軒轅氏，和蚩尤沒啥關系。但到了互聯網時代，往往有一種“多重牽強附會”的文化潮流，經常將有絲絲聯系的幾個知識點“偽造”出新的“文化知識”出來。比如網友看到有人介紹《史記》里黃帝、炎帝、蚩尤大戰里有貔貅，貔貅可能是熊貓，又看到有人介紹熊貓古代叫“食鐵獸”，又看到有人介紹蚩尤“銅頭鐵額”，一轉眼就“改造”出一種新的知識：黃帝、蚩尤大戰時，蚩尤的坐騎是食鐵獸，也就是今天的大熊貓。這個“新知識”雖然毫無根據，但無疑極具傳播力，因為“蚩尤坐騎”和熊貓的憨態可掬形成強烈的“反差萌”，而且熊貓確實也算猛獸，大家從心底就寧愿相信這種“聽起來雖然不靠譜但很合理而且很厲害”的信息，一些科普博主“你知道嗎”打頭的“知識傳播”，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短短幾年之間，蚩尤曾經騎熊貓就已經變成了一個“知識點”，要是不知道這個“典故”，反而顯得沒有文化了。這是互聯網時代知識“訛傳”的一個常見情景。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