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后,我才真正地開始整理他留下來的那些東西。1992年他臨終時囑咐我們,把他的骨灰放到閩西,我們照做了,然后我才慢慢了解了他在閩西那五年的戰斗過程。他報考黃埔四期入伍,開學時就被周恩來安排到葉挺的獨立團,后來參加了秋收起義,到閩西后擔任過福建軍區參謀長,這一路的成長和進步是很快的。”韓京京回憶。
韓偉16歲參加安源大罷工,曾興奮地走在游行隊伍之中,振臂高呼:“罷工!罷工!堅決罷工!”“從前是牛馬,現在要做人!”他在工人運動中迅速成長,18歲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入團后,他的活動愈加活躍,時而當地下小交通,秘密來往于長沙與安源之間,為毛澤東、李立三、劉少奇等領導傳遞信件;時而當義務宣傳員,深入農村吹拉彈唱,散發傳單,張貼標語,積極向人們宣傳革命道理。
在葉挺獨立團當兵,每戰只要沖鋒號一響,他便跳出戰壕、沖向敵人。因作戰勇敢,他先后被提拔為班長、代理排長,成為鐵軍士兵中有名的“小老虎”。
秋收起義失敗后,部隊沿羅霄山脈南下,向江西萍鄉蓮花方向前進。因對這一帶比較熟悉,韓偉自告奮勇地請求擔任前衛。一路上,他仔細偵察地形,及時匯報敵情,出色地扮演了“開路先鋒”的角色,被毛澤東親切地稱作“小交通”。三灣整編后,韓偉任第1營2連2排排長。在即將赴駐地報到之際,毛澤東送給他一個筆記本,并親筆在扉頁上題詞:“堅持到底就是勝利。”韓偉十分感念,懷揣著筆記本,信心百倍地走上了新的戰斗崗位。
國民黨贛軍朱培德部向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發起第一次“進剿”。第1營奉命攻打寧岡新城東門,第2連擔任主攻尖刀連,韓偉任連突擊隊長。面對居高臨下的優勢敵人,韓偉向連長建議:把我們的機槍架高和敵人對射。接著,他將突擊隊員分成數個小組,分批次向前沖鋒。當第一、第二小組接連失敗后,韓偉按捺不住內心的焦灼,大吼一聲:“我上!”便沖了上去。他帶領突擊隊員奔躍、匍匐、翻滾,冒著槍林彈雨,沖到新科樓下,干脆利落地點燃了熊熊大火。紅軍將士和革命群眾乘勢登上城墻,打開城門,殲敵大部,活捉寧岡縣縣長,取得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創建以來戰果最輝煌的勝利。
韓偉作戰勇敢,引起了毛澤東的注意。1929年1月,紅4軍主力離開井岡山不久,毛澤東決定組建一個前委混成大隊,譚震林任大隊長兼黨代表,韓偉任副大隊長兼警衛排長。由此,韓偉成了毛澤東的第一任警衛排長。不久,前委決定給戰士們每人發一塊大洋過春節,當時紅4軍共有6008名指戰員,而銀圓只有6000塊。毛澤東、朱德、陳毅、譚震林等人提出不要。韓偉知道了,也把分給他的那一塊送了回去。
毛澤東勸韓偉:“收下吧,拿它買條褲子嘛!”
“那你為什么不要?”韓偉反問道。
“我是前委書記、黨代表嘛。”毛澤東解釋道。
“我是警衛排長,大小也是個兵頭兒嘛。”
“是個兵頭兒。”毛澤東重復說了一遍,接著感慨地說:“是啊,參加我們這支隊伍的人,只要能沖鋒在前、享受在后,就不愁打不敗敵人。”
韓偉把紅軍首長的安全警衛工作做得深入細致。他也時刻惦念著能到一線去打仗。毛澤東告誡他:“基層確實需要有實戰經驗的指揮員,但混成大隊的工作也很重要,保衛首腦機關責任重大。”并表示,在適當時候一定滿足他的愿望。這年5月下旬,紅4軍到達龍巖后,韓偉被派往第2縱隊任第4支隊副支隊長兼第11大隊大隊長。他先后率部攻占永定城,巧取白沙鎮,還參加了二打、三打龍巖城的戰斗和閩西根據地的反“會剿”作戰。9月,朱德率紅4軍發起上杭戰斗。戰斗中,韓偉一如既往地不畏生死、英勇頑強,朱德連聲稱贊:“猛虎、猛虎!”戰后,“韓老虎”的綽號在部隊中傳叫開來。如今,閩西革命歷史博物館內,留存著韓偉70多歲時才取出的槍彈片,這彈片正是當年在閩西作戰負傷時留下的。
韓偉與陳樹湘相約:“萬一突圍不成,誓為蘇維埃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
從參加秋收起義開始,韓偉和陳樹湘就一直在毛澤東的領導下并肩戰斗。湘江戰役時,陳樹湘擔任紅34師師長,韓偉擔任紅100團團長。
1934年12月4日天黑時,紅34師已退到離灌江不遠的貓兒源。
“師長,今晚是最后的機會了。”韓偉對陳樹湘說:“我團掩護,您帶著部隊突圍吧!”
“不行!34師都沒了,我這個師長突圍出去還有什么用?”陳樹湘一口拒絕。
陳樹湘命令韓偉帶余部向湘南突圍,他做最后的掩護,把敵人引開。韓偉一聽就不干了。他第一次抗命,說:“你是師長,只要你還在,這個師就在。我帶團做掩護,你帶著這個師突圍出去。”就這樣,兩個生死戰友分了手。陳樹湘帶主力部隊向東返回湘南,韓偉帶團向西引開敵人。分別前兩人相約:“萬一突圍不成,誓為蘇維埃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
韓偉突圍后,后路就被敵人切斷,他帶著100團僅剩的30多位戰士邊打邊撤,最后被圍追到了灌陽縣西山鄉和興安縣漠川鄉交界的海拔約1600米高的轎頂山上。轎頂山三面是茂密的樹林,一面是懸崖峭壁。敵人端著槍從三面圍上來,明晃晃的刺刀閃著寒光。韓偉見戰士們打光了子彈,大聲喊道:“砸掉槍支,跳崖!”說完縱身躍下懸崖。
大家看見團長跳崖了,也砸爛槍支紛紛跟著從峭壁上跳了下去。韓偉在跳崖時幸運地落在一棵大樹頂枝上,從高枝到低枝,三彈兩跳,最后摔落到灌木叢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離韓偉十幾米處的懸崖下爬起來一個人。“還有戰友活著?”韓偉看了老半天,林密樹高,茅草叢生,其中傳來一個聲音:“韓團長,我是3營教導員胡文軒。”約10分鐘,胡文軒越過一處斷崖,連滾帶爬來到韓偉和另一名戰士李金閃身邊,三人離開跳崖的地方,走了大半天,來到一個山間凹地。當地老百姓還記得,“他們三個你扶著我、我扶著你,顫顫巍巍地走著”。
饑餓疲勞一股腦襲來,三人的肚子都在敲鼓。“你們在這歇一會兒,我去摘一些野果來。”李金閃對韓偉跟胡文軒說,自己則鉆進密林。李金閃采摘野果時,恰巧被一隊搜捕紅軍的敵人發現。為了保證韓偉和胡文軒的安全,李金閃朝另外方向跑引開敵人,不幸腿部中彈。為不當俘虜,待最前面的一個敵人來活捉他時,李金閃突然一把抱住敵人,滾下了懸崖,英勇犧牲。韓偉和胡文軒躲藏在不遠處看得真切,待敵人撤走,便拄著棍子繼續走。在一條小路上,遇到王家村的草藥醫生王本森,韓偉請他幫忙帶路走出這座大山。王本森當即脫下自己的長袍給他們其中一人穿上,把他們帶回家。
1983年,興安縣志辦主任王憲民到漠川協興采訪營救韓偉的王本森。但王本森已經去世,他的大弟王本容80歲,小弟王本旺70歲,兄弟倆對49年前發生在他們家的事仍記憶猶新:
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十一月初,紅軍在灌陽被國民黨軍隊打散,從崗頭山過來。那天我們大哥王本森在董家我姐姐那里,聽說要過兵打仗了,董家的都逃跑了。中午大哥從董家出來,看見兩個帶手槍的紅軍,他們請大哥帶路逃出外邊去。大哥就把兩人帶到董家后山藏起來,講好晚上去接他們。大哥把他們藏好后就回家了。到了半夜,大哥帶了他的大仔王在均到董家后山把兩名紅軍接回家里,秘密住了9天,他們一個叫韓偉,另一個姓胡,是個麻子。走的時候,兩名紅軍把兩支手槍五發子彈、兩個皮包——其中一個包里有個私章,刻的是韓偉,給了我家。還有兩個懷表、20多塊光洋,一并送給了我大哥。他們每人一條扁擔,一捆繩子,化裝成挑夫走的,身上只帶三塊八銀毫,其他一樣都不帶,我家里炒了幾升糯米送給他們路上吃。大哥送他們到冠山村,碰到王成友去興安賣桐油,就叫王成友帶他們去興安了。他們逃出去大概又找到了紅軍。1968年有兩名解放軍來了解韓偉當時的情況,聽說他當軍長了……
韓偉的傷稍好一些后,他提出要找部隊。他后來才知道,紅34師幾乎全軍覆沒,師長陳樹湘在搶渡牯子江時被一顆子彈擊中腹部,不愿被俘,最后在擔架上斷腸犧牲。余部在參謀長王光道的率領下,轉戰湘南,終因敵我力量懸殊,最后全部壯烈犧牲。
胡文軒在找紅軍的過程中犧牲了。韓偉歷盡艱險來到興安縣城。之后,他報名混入國民黨部隊。后來在一次兵運時到了他老家湖北武漢,悄悄與地下黨聯系,結果遭到抓捕,國民黨當局將其作為政治犯關入武漢監獄里。
毛澤東問:“你到延安這么久為什么不來看我?”
1937年國共合作,周恩來親自出面把韓偉從監獄保釋出來。之后,韓偉奔赴延安,進入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第三期學習。雖然與中央領導近在咫尺,但直到1938年5月韓偉才見到來抗大作報告的毛澤東。他坦言:“之所以不敢去見毛主席,是我的思想包袱太重,總覺得自己在湘江作戰中沒有打好,又坐了國民黨的監獄。”據韓京京回憶:
有一次,毛澤東主席來抗大作講演,看到父親在下面聽課,就把他叫到跟前問:“你到延安這么久為什么不來看我?”因為父親早年時曾當過他的警衛排長,所以他們非常熟。我父親講:“主席您工作太忙。”主席看了看他,說:“不對吧,你被捕住進過國民黨的監獄,你是不是覺得沒臉見人了?”主席又說:“湘江一仗我們紅軍遭受了重大損失,但是你們紅34師打得英勇頑強,所以不要有什么負擔,有什么需要就來找我。”我父親記住了這句話,等他畢業時組織問他有什么要求,他就說希望上前線。還給主席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自己不想留在軍校當教官,希望能帶兵上前線打鬼子。就這樣,他來到了晉察冀。但是主席在給父親辭行時對他也提了一個要求,就是到了晉察冀首先要到華北軍政干校帶一期學員,之后再去帶兵。于是他到了晉察冀軍區后,在華北軍政干校擔任軍事教育主任。他在那里教了一大批經過長征但歲數太小、軍事理論知識不全面的小紅軍。
毛主席寫的《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論持久戰》這些文章,父親真的是爛熟于心,這對于他后來成長為我軍的高級指揮員起到非常大的作用。1939年,父親帶兵打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晉察冀軍區第一批整軍編成了五個主力團隊。他擔任第二軍分區第4團的團長,下定決心把這個團隊帶成一支鋼鐵隊伍。他們團隊被老百姓稱作“神團”,這個團軍事館里還掛著一張邊區政府的報紙,上面寫著“神團”的由來:抗日戰爭進入第三年全面抗日時,日軍對于山地游擊戰已經心驚肉跳了,因此,日軍也在不斷地變化他們的作戰方式。他們每次出來作戰人員越來越多,行軍半徑也越來越長,讓八路軍的小部隊不好打。怎么辦?敵變我變,改為采用襲擾敵人,誘敵出洞,在運動中殲滅敵人。
1939年,父親帶領團隊在山西盂縣上下河山一帶殲滅日軍。當時敵人在上設部有部隊,兵力較多,據點堅固。而他帶的團才不到兩千人,如果強攻據點,勢必遭來周圍敵人據點的增援,陷于腹背受敵的局面。于是他們利用夜間派出部隊,佯攻敵人設防堅固的據點,打到黎明的時候部隊有計劃地撤出來,在上下赫山一帶集結,等待敵人的報復。果然,第二天上午日軍出來大概一個中隊將近300人的鬼子,剛好落入我們的包圍圈,一舉殲滅了一個中隊的日軍,取得了這次小規模殲滅戰的勝利。
年底的時候,他們這個團又遇到一個好的戰機。那時,日軍一支1200多人的部隊在行軍,可是他們也是一千多人的團隊,想一口吃掉這1200多鬼子怎么辦?父親決定靈活機動,用尾擊的辦法截掉一部分敵人,然后其余的部隊全殲這一部分日軍。這一仗又取得了殲敵300多人的勝利。
父親在“五一反掃蕩”時在冀中九分區擔任司令員,同時指揮著全分區的部隊反“掃蕩”,劉路明帶著一個連隨著父親和鬼子周旋。一天下午,這個連被日軍包圍,劉叔叔記得當時韓司令站在桌子上,用望遠鏡觀察村口戰斗情況,子彈就在他身邊嗖嗖地飛。劉叔叔說:“司令員,你下來吧。”可父親就像沒聽見一樣動都不動,繼續指揮著不到200人的一個連,抗擊著日偽軍對村口的進攻。一直打到天黑,敵人的進攻勢頭越來越弱,我們就趁著夜幕安全地轉移了。
老百姓把父親贊為抗日的“鐵拳頭”。父親在抗戰當中到底打了多少仗,我也說不清。1944年,他調任雁北分區司令員,首先按照他在紅軍時期從毛主席那里學的搞好調查研究,團結廣大中農、富農以及地主,依靠廣大人民,很快就在雁北打出一片新天地,重新建立起了抗日民主政權。因此,父親非常幸運地被廣大軍民推舉為黨的七大代表。到延安后,七大沒有很快召開,他們這批七大代表就入中央黨校第二部學習了很長時間。這個時候我父親也留下了幾張照片,照片中他滿臉的笑意,可見他非常自豪有這次的學習機會。毛主席知道父親來延安開會,還特地叫他過去相聚。這樣,父親在七大前見到了毛主席,毛主席還送給他一個皮挎包,獎勵他打鬼子有功,這個挎包一直被父親保留到去世。他去世后,我在挎包里找到一張七大的出席證,還有一個在延安中央黨校學習的校徽。
幾位領導人當場敲定:就讓韓偉的部隊參加開國大典閱兵!
1949年8月的一天,韓偉正在召集師團主官開會,突然接到華北軍區司令員聶榮臻的來電,要他速往北平受領任務。
軍情緊急,韓偉當天下午就趕到了聶榮臻的辦公室。其時,中國革命走向勝利已指日可待,在開國大典上舉行盛大閱兵提上了議事日程。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在商議閱兵事宜時,想起了當年在瑞金慶祝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大會上的那次閱兵。
那是1931年11月,全國蘇維埃第一次代表大會在瑞金縣葉坪村召開。閉幕式上,紅12軍第100團的指戰員們分6個方隊,邁著整齊雄健的步伐進入會場。他們身穿嶄新的灰色軍裝,領口綴著紅領章,胸前佩戴著紅色的“中國工農紅軍”胸章,頭戴綴有紅五星的八角帽,手持帶有明晃晃刺刀的步槍,精神抖擻地通過主席臺,接受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主席毛澤東和中革軍委領導的檢閱。
那次閱兵給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朱德說:“那次受閱的部隊是羅炳輝、譚震林的紅12軍一個團,帶隊的團長叫韓偉。”毛澤東補充說:“對嘛,就是給我棉大衣的那個警衛排長。”周恩來接著問韓偉現在哪里,聶榮臻回答說:“在華北軍區67軍當軍長,就駐扎在秦、塘一線。”幾位領導人當場敲定:就讓韓偉的部隊參加開國大典閱兵!
正如聶榮臻所說:“這次的閱兵任務很艱巨,比中央蘇區那次規模大多了,陸海空都有。”“這個擔子不比打一個戰役輕哦!”韓偉深感責任重大,回到軍部后就立即和政委曠伏兆研究,決定由第199師參加受閱。這是一支英雄的部隊,其前身曾參加過南昌起義、秋收起義、百色起義,抗戰時期是八路軍第115師獨立團,在中國革命各個歷史時期都創立了不朽功勛,也被稱作“紅一師”。韓偉決定親自為部隊作動員,主持制訂閱兵訓練計劃。整個分列式訓練采取先單兵、后聯合訓練的方式,聯合時先班、排、連,再一個方隊一個方隊合練,直到全師最后合練。為了使參閱官兵都能走出威風,韓偉帶頭把褲腿挽到膝蓋上作示范。他還模擬開國大典盛況,組織多次綜合演練和“臨戰”訓練,并讓第67軍的軍、師領導代表團觀摩提意見。
經過兩個多月的嚴格訓練,激動人心的時刻終于到來了。1949年10月1日下午,199師官兵組成的12個方隊,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通過天安門廣場,接受祖國和人民的檢閱。他們是所有受閱部隊中的“第一方陣”,因此也被譽為“開國大典第一師”。
韓京京:“我是紅34師的兒子”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韓偉歷任軍事師范學校校長,華北軍區副參謀長,北京軍區副司令員兼參謀長。1955年,他被授予中將軍銜。韓京京回憶:
上世紀60年代,賀老總要求部隊開展軍事體育,我父親還擔任過北京軍區的軍體委員會主任。我印象特別深的是,那時候家里就擺著一副單杠和一副雙杠。父親60來歲時還可以在單杠上做大回環,這跟他早年在鐵軍所受的訓練密不可分。他80歲的時候,我兒子小小7歲,看到我訓練兒子做引體向上,他還給小小作示范。他的右手前臂在打仗時受過傷,是殘疾,但他仍然兩只手反手抓住杠子,一下就把杠子拉到自己的下巴下,緊接著他松開右手,用一只手單臂支撐懸在那兒,說:“小小,你看要像這樣。”
小時候不懂事,夏天一穿短袖,就能看到父親右手胳膊上有個橢圓形的大疤瘌,游泳時也能看到他腿上的刺刀傷,經常問爸爸:“你這是什么啊?”他總是來那么一句:“狗咬的。”
我覺得父親有點兒不茍言笑。記得我當兵后,很快就成長為一名小軍官。1974年,有一次部隊搞批林整風,要求干部讀馬克思列寧主義原著,我讀不懂,就給家里寫信,平常回信的都是媽媽,結果那一次是爸爸寫的回信,他不僅說了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問題,還跟我講一定要讀毛主席著作。父親去世后,我發現他那兒還保存著用楷書抄寫的毛澤東哲學著作。
父親有一個心結。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60年時,中央軍委批準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搞一套歷史資料叢書,其中有一卷是長征,長征卷又分成了若干冊,在一個篇章里希望父親能寫一篇關于紅34師的回憶文章,這說的就是湘江戰役。為了寫這篇文章,回憶那段過往,父親一整天都心情不好,飯也不吃。那是我第一次聽父親講起湘江戰役。
后來有一次,父親找有關部門,要求將犧牲在湘江戰役的六千閩西子弟追認為烈士。按規定一個烈士需要兩個人以上證明,父親聽后勃然大怒:“紅34師打得就剩我一個團級干部了,讓我去哪兒找證明人?”
1992年4月8日,韓偉在北京病逝,享年86歲。彌留之際,他對韓京京說:“湘江戰役,我帶出來的閩西子弟都犧牲了,我對不住他們和他們的親人……我活著不能和他們在一起,死了也要和他們在一起。這樣我的心才能安寧。”韓京京遵循父親的遺愿,抱著父親的部分骨灰來到福州。骨灰安放那天,天空飄起雨絲,人們早已聚集在閩西革命公墓。聽說老將軍回來了,上百位老紅軍、老干部和紅軍后代聚集在骨灰堂外的臺階上,迎接這位當年的“擴紅團長”。在閩西革命公墓內安放著的20位將軍中,韓偉是唯一一個不是福建籍的將軍。
韓京京的追尋之路是從父親去世那一天開始的。
2009年是湘江戰役75周年,韓京京在湘江畔為紅34師犧牲的6000名將士立了一塊無字碑。隨后,韓京京會同龍巖、三明市政府啟動了一項漫長的工程——他們找到了1000多個紅軍烈士的名字,全部刻在花崗巖石板上,連同無字碑一起矗立在湘江之濱。賴老石頭、馬二二、陳三哩子、李矮六、戴七子、李四古佬……這一個個在今天看來多半都不能算作名字的烈士英名,接受著后人的祭奠和景仰。韓京京說:“查找烈士姓名耗費大量精力,但我一直樂此不疲。我覺得,凡是對這個國家作出過犧牲的人,哪怕過去100年,也一樣將被歷史記住!”
韓京京在閩西、桂北一帶尋訪,整理紅軍長征歷史,尤其注重實物的發掘和考證,大到方面軍、小到營連,長征路上的行軍路線,他如數家珍。每到一處紅軍作戰的遺跡,他就在戰壕里蹲守一陣子,“感受紅軍作戰的艱苦”。在湘江戰役光華鋪阻擊戰陣地上,他曾發現兩枚沒有爆破的手榴彈,并送到興安湘江戰役紀念館保存。中央軍委原副主席張震到紀念館參觀時,看到這兩枚手榴彈后,難掩激動,說他當年就是用這種手榴彈與敵軍打仗,這種笨重的手榴彈要使出很大力氣才能扔出去。
幾十年間,韓京京夫婦將大部分時間和收入都投到重走父輩長征路上的事業上,他不止一次自稱:“我是紅34師的兒子。”
2013年,湘江戰役79年后的端午節,韓京京終于找到了陳樹湘失去頭顱的遺骸。當年陳樹湘絞斷腸子壯烈犧牲后,敵人不甘心,又殘忍地砍下了他的頭送往長沙領賞。他怒瞪雙眼的頭被懸于長沙城小吳門外,俯視著從小生活過的清水塘。這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師長,用如此壯烈的方式回到了故鄉。
陳樹湘的無頭遺骸與一同犧牲的警衛員,被當地百姓趁夜埋在了瀟水堤岸的斜坡上。2013年,韓京京幾經周折找到這里,經過詳細走訪調查最終核實了烈士身份。肅立在陳樹湘的碑前,韓京京的淚水止不住淌了下來。一聲“大爹爹,我們來看您了”叫得撕心裂肺。“陳師長沒有后人,連外甥、侄子也沒有。更讓人心酸的是,他留下的唯一一張畫像還是根據我父親的口述畫下來的……”講到這里,韓京京早已泣不成聲:“就讓我們來當陳伯伯的兒女吧!”
2014年,陳樹湘犧牲80周年紀念日時,韓京京請雕塑家為陳樹湘塑了像。三尊標準像,一尊被他的故鄉長沙博物館收藏;另一尊贈給了他早年帶過的紅4軍特務大隊——如今的某部紅3連。“還有一尊安放在我們家中,與我父親的像肩并肩,就像他們當年一起戰斗的歲月那樣。”韓京京說:“陳樹湘大爹爹英靈九泉之下應安息了吧,6000名沒有子嗣的紅軍將士應安息了吧。我想,我就是你們的兒子。你們的后代,我還要把你們的信仰,把你們‘為蘇維埃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的精神傳給下一代!”
(責編/陳小婷 責校/劉靜怡 來源/《向死而生》,曾平標著,廣西人民出版社2022年2月第1版;《專訪韓偉將軍獨子韓京京:“我是紅34師的兒子”》,呂其慶/文,人民網2016年5月5日;《湘江戰役34師幸存的3位開國將軍》,朱新春/文,人民網2022年11月8日;《開國中將韓偉之子尋找湘江戰役烈士遺骸:完成父親遺愿》,樊永強/文,新華社2017年7月9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