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10小時左右的教導,把我10年來東摸西摸而找不到出路的幾個大問題全部解決了。我對于毛主席的敬愛心情,由此樹立了牢固的根基。”
范長江是第一個真實報道紅軍長征的記者,也是在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之后,第二個正式以新聞記者身份進入延安的人。年僅26歲的范長江穿越崇山峻嶺,踏遍尸骨橫陳的戰場,行程4000余里,歷經千難萬險,真實記載了紅軍長征的情況。西安事變爆發后,范長江來到延安,與毛澤東一見如故,兩人在窯洞油燈下徹夜長談。
與周恩來“作竟日長談”后大膽提出:“我要去延安”
1935年5月,年僅26歲的范長江從北平趕到天津,找到當時享譽中國報業“三杰”之一的《大公報》總經理胡政之,開門見山地表達了自己的愿望:“我要去考察西北,了解紅軍。”第一次西北之行新聞采訪的成功和《中國的西北角》的出版,使范長江一下子躋身新聞界的“名人”行列。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爆發,舉世震驚。1937年2月2日晚,范長江頂風冒雪終于抵達西安。2月4日,在楊虎城公館,范長江見到了周恩來。一見到范長江,周恩來就迎上來握手,高興地說:“我們紅軍里面的人,對你的名字很熟悉。你和我們黨和紅軍都沒有關系,我們很驚訝你對于我們行動的研究和分析。”周恩來溫和的話語,一下子打消了范長江的疑慮,感到中共領袖是如此平易近人,仿佛是多年未見的朋友一樣親切。
2月5日,周恩來與范長江“作竟日長談”。周恩來坦誠地向范長江詳談了中共與西北軍的聯系、與張學良接觸的來龍去脈,以及中共在政治路線上由“反蔣”到“聯蔣”并進而“擁蔣”、堅持“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轉變過程。周恩來的講述,澄清了有關中共參與西安事變預謀的謠言。隨后,周恩來還引薦范長江采訪了葉劍英。采訪結束后,范長江大膽地提出了一個要求:“我要去延安。”周恩來爽快地答應了,并決定派車護送他去。
“他是書生一表,儒雅溫和,走路像諸葛亮‘山人’的派頭。而談吐之持重與音調,又類三家村學究,面目上沒有特別‘毛’的地方,只是頭發稍微長一點”
采訪毛澤東,是范長江這次延安之行的“重頭戲”。1937年2月9日晚10時,范長江應邀來到鳳凰山毛澤東的窯洞,兩人暢談,通宵達旦。走進毛澤東的家,范長江十分吃驚,家具竟然簡陋至極。此情此景,范長江有精彩描述:
許多人想象他不知是如何的怪杰,誰知他是書生一表,儒雅溫和,走路像諸葛亮“山人”的派頭。而談吐之持重與音調,又類三家村學究,面目上沒有特別“毛”的地方,只是頭發稍微長一點。
毛澤東那個窯洞內,除了一個大炕之外,還有一張木椅、一張桌子、一條木凳、一盆木炭。木桌上放了許多紙條,還有經濟學和哲學書籍,桌上燃起油燭。他對于窯洞發生了感情,因為它冬暖夏涼,適宜居住。他說薛仁貴回窯回的是這種窯,不是南方的磚窯。他因為過去行軍作戰關系,作計劃下命令,都是夜間,于是白天在臥式轎里睡覺,夜間才緊張地做事,弄成和我們新聞編輯一樣的日夜顛倒。他用腦過度,腦血管膨脹,經常興奮,不容易睡著,神經受點影響。如果行軍時,身體有勞動機會,睡覺可以好些。他平常很愛讀書,外間輿論的趨勢,他很清楚地和我談論。
采訪中,范長江向毛澤東詢問了紅軍的軍事戰略問題。毛澤東特別興奮,滔滔不絕地說:“我們的第五次反‘圍剿’不應當在廣昌進行大會戰,不應當和陳誠的主力硬拼,而是應當放棄蘇區,兵分四路,猛出杭州、蘇州、南京、蕪湖四點,施以佯攻,再調動江西兵力,然后選擇弱的一線,勝利后回到江西,那么蘇區可以保全。”
眾所周知,毛澤東的戰略思想核心就是“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敵人”。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被迫長征,其主要原因就在于沒有實行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因地制宜打運動戰。歷史沒有假設,但是,如果紅軍按照毛澤東這一戰略思想與國民黨進行斗爭,或許中央蘇區當是另外一番景象。范長江將長征前夕毛澤東的這一戰略思想首次公布于世,也是對中國革命的一種貢獻。
范長江確實是一個敏銳的能抓住要害問題的記者。他直言不諱地問毛澤東:“紅軍在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艱苦跋涉中,是如何作出最后扎根陜北的決策的?”毛澤東實事求是地回答:“不得已放棄江西之后,最初的目的地是湘西,并不敢預定說能到遙遠的西北來。先命蕭克去探路,只想從湘西憑借賀龍偷渡長江的技術,從三峽區域北過長江,再圖發展。誰知追兵太緊,湘西不能立足,乃想圖貴州。貴州四面受敵,而且太窮,乃轉而想從四川西南轉入川西北之松潘一帶,暫駐以觀形勢。土城一敗,逼得走云南川邊,辛辛苦苦到了川西北,乃是蠻荒千里,不宜居人。且松潘要地已入胡宗南手,不得已始出甘肅到陜北。”
對于外界盛傳中國共產黨不懂愛國的謠言,毛澤東嚴正地說:“這些人是不懂馬克思列寧主義,馬列主義是反對帝國主義的。”
在當前的中國,“外在矛盾,大過內在矛盾,所以縮小內在矛盾,先解決外在矛盾”。談及民族的解放事業和中共的政治要求,毛澤東甚至說:“故為實現民主政治,共產黨當可放棄土地革命、蘇維埃和紅軍的名義。”
窯洞外寒風凜冽,窯洞內炭火正旺。與毛澤東的徹夜暢談,加深了范長江對中國共產黨人和紅軍的了解。據范長江之子范東升回憶:
我父親后來說起那天晚上之高興,真是無法形容。正是那晚的談話,我父親弄懂了三大問題:一、中國現階段革命的性質問題。中國革命要分兩步走,即先完成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再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二、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關系問題,在日本進攻中國面前,階級矛盾應該服從于民族矛盾。三、抗日戰爭的戰略問題,毛主席提出了持久戰。通過那晚的談話,我父親覺得中國的出路徹底找到了。
這次談話,不僅解決了范長江積累多年的思想疙瘩,而且還促使他完成了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重大轉變。他說:“在延安,毛主席教導我一個通宵。這10小時左右的教導,把我10年來東摸西摸而找不到出路的幾個大問題全部解決了。我對于毛主席的敬愛心情,由此樹立了牢固的根基。”
1937年2月10日,是農歷臘月二十九,這天也是農歷丙子年的除夕。拂曉,與毛澤東暢談結束時,無比興奮的范長江提出想留在延安,收集材料寫長篇著作的想法。毛澤東思索片刻,毫無遲疑地答復說:“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中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主張,利用《大公報》及其他各種可能的辦法,向全國人民作廣泛的宣傳,動員全國人民團結起來,一致抗日。”
向來重視宣傳工作的毛澤東,對《大公報》的輿論影響力是極其看重的,而且他已經獲悉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即將開幕。于是他對范長江說:“你應該馬上回到上海去做宣傳工作,寫書可以以后再辦。”范長江十分爽快地接受了毛澤東的意見。
“長江先生:那次很簡慢你,對不住得很”
1937年2月14日,回到上海后,范長江直奔大公報社編輯部,找到總經理胡政之,要求刊登他從西北采訪歸來的通訊報道。胡政之再三斟酌,終于從獨占特大新聞的角度出發,決定刊登。2月15日,《動蕩中之西北大局》一文發表,像一枚重型炸彈震動了上海,并迅速在全國引起強烈反響。恰在此時,也就是第二天,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在南京開幕。報紙一到南京,與會人員對于西北大勢之實況皆大為震撼,因為和蔣介石上午講的完全不一樣。蔣介石大怒,把《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叫去大罵一頓。
毛澤東看了范長江的這一系列文章后,非常高興。1937年3月29日,毛澤東謙遜地以“弟”相稱,親筆致信范長江:
長江先生:
那次很簡慢你,對不住得很!你的文章我們都看過了,深致謝意!寄上談話一份,祭黃陵文一紙,藉供參考,可能時祈為發布。甚盼時賜教言,匡我不逮。
敬頌撰祺!
弟毛澤東
三月廿九日廿四時
因為讓范長江春節都奔波在旅程之中,毛澤東在信中一開始就表達了歉意。不久,當范長江率領中外記者采訪團從徐州突圍負傷歸來,周恩來十分關切地致函慰問:“長江先生:聽到你飽載著前線上英勇的戰息,并帶著光榮的傷痕歸來,不僅使人興奮,而且使人感念。聞前線歸來的記者正在聚會,特馳函致慰問于你,并請代致敬意于風塵仆仆的諸位記者。”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后,當范長江提出要求派《大公報》記者進入山西的八路軍采訪時,毛澤東立即致電彭雪楓將軍:“歡迎《大公報》派隨軍記者,尤歡迎范長江先生。”1938年10月,范長江脫離《大公報》,積極向中國共產黨靠攏。1939年5月,他在重慶經周恩來等同志介紹,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一個正直的愛國新聞記者,成長為一名為民族解放、為實現共產主義理想而奮斗的共產黨員。
1944年六七月間,《大公報》記者孔昭愷參加中外記者參觀團訪問延安,在歡迎宴會上,毛澤東讓孔昭愷坐在首席,并舉杯對他說:“只有你們《大公報》拿我們共產黨當人。”毫無疑問,毛澤東依然感激范長江在《大公報》上發表的通訊。
(責編/劉靜怡 責校/張超 來源/《專訪范長江之子范東升:父親第一個真實報道長征》,劉彥廣/文,《廣州日報》2006年5月20日;《1937年,范長江采訪毛澤東》,丁曉平/文,《作家文摘》總第2002期;《范長江和我的父親》,錢江/文,《光明日報》2009年10月16日;《范長江,報道長征真相第一人》,高善罡/文,《環球人物》2023年第16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