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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記得,就是我們結婚當晚,美薇告訴我的。說她還有個名字,叫肥肥,那是她初來這個世界時的指代,一叫十幾年,不止在家,周圍叔姨伯嬸、大姐小弟,一律如此大呼小叫。后來搬了家,美薇稱“下了山”,還總遇上小時熟人,這稱呼依然繚繞不絕,有帶著尾音兒高挑的逗趣兒,有夾雜花腔婉轉的疑問——“哎,肥肥長成大姑娘啦,這么漂亮啊!”“還記得我不,肥肥?”“我早說過,咱肥肥長大了啊,準保有出息。”……凡此種種,讓她不勝其煩。
“反正都是套近乎唄,跟我爸媽。”她如此嘮叨著,還憤而翻了個身,貌似從小到大,直煩到了出嫁。
嫁給我那年,美薇體重不足九十斤,我很難想象她也曾有過一段肥碩時光,不過,咧了咧嘴,我啥也沒說。
那晚,夜已很深,時間仿佛真的長了腳,隨那床頭鬧鐘,一刻不停在滴滴答答,平日話很少的美薇,卻仿佛有一肚子話要講,聲音低沉、舒緩,持續不斷,恍若夢囈,這一切就發生在我枕旁耳側,卻讓我覺得無比遙遠,因為心里很清楚,她那些話都不是要講給我的,不過是她自己深陷往事罷了。
其實我那晚也深陷往事,也煩。步入婚姻,對一個男人意味著從此將有更多的責任,容納更多的他人,之前真沒覺得有什么,然而,思前想后,越想心越虛,越來越意識到,我對美薇,其實并不真正了解。
的確是這樣,結婚那會兒,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年呢。
那年美薇二十八,我三十二,她在婦幼醫院做了五年多外科大夫,我軍轉安置進街道辦將近兩年,初見,是被我們單位工會主席,還有她們科室主任分別撮合去的。
“東北人,我們小林是!”她們主任笑吟吟一落座,第一句就介紹這個,雖是講給我聽,目光卻直視我們主席,很快還推心置腹起來,“一家里,最起碼得有一個本地的,尤其將來有了孩子,就近就能有老人幫忙,得享多少福啊,哎呀你都不知道我當年……”倆介紹人,看上去并不熟,可那晚,關于婚戀家庭,貌似相談甚歡。
訕訕分坐對側,美薇不時朝我掃過來一眼,眼里頗有對那兩個中年婦女的不屑;我領會出了那層意思,就一個勁兒笑,是那種刻意放大了的微笑,且努力保持到了實在承受不住為止,是想展示寬容,更想要傳遞出對美薇的友好。是的,第一眼,我就對她印象不錯,之前談過倆,后一個甚至跟我來過青島,見了我父母,可折騰了大半年,到底還是散了。美薇是否也談過?轉眼我們結婚已逾十年,她從沒提,我就從不問,開始當然是不好意思,后來慢慢也就覺得無所謂了。不得不說,初見時,美薇給我的好印象多來自外在,后來自覺由外及內,感覺到了她性情里的安靜、大氣,是我喜歡的類型。只是,或許是做醫生的緣故,那天美薇端坐桌前,目光始終無聲地掃來蕩去,風刀霜劍的,頗顯嚴冷。
后來又單獨見了幾回,略熟了些,有次我無意間說起,長這么大,從沒掛過水,只一次,流感,直接去了發熱門診,給開了張肌肉注射的單子,讓個又矮又胖的小護士啪啪啪一通猛搧屁股,嫌我這么大個子,咋還緊張成那樣?她瞪大了眼睛聽我講,反射弧過長似的,我全講完了,她還在那兒定定地、不錯眼地瞪我,瞪得我心里直發毛。然而,忽然,一股笑意,清爽、明亮,閃著清晨陽光下的小溪般可人的波光,溫和地傾瀉下來,從她眼里,直到嘴角。她的嘴角也隨之美妙地朝上一彎,彎得我整個身心都溫軟下來,仿佛正被意念中的那片水流波光環繞,繞得我一陣頭暈目眩,那自然就是幸福的眩暈,好長時間以來她身上那股仿佛如影隨形的來蘇水味兒的消殺氣、注射針頭狀的銳利勁兒,終于全不見了,我真慶幸沒被之前這些障眼法耽誤,慶幸到底看清了她的本來面目。是的,再怎么樣,也就是個小女子,一個多么需要去好好呵護的小女子啊。
半年過后,談婚論嫁,事情才變得不再那么單純。誰都不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婚姻,豈止是你儂我儂,兩個人之間的事呢?
“我媽肯定來不了,我們那兒很遠,來回路上用的時間太長了,她又暈車;再說,長這么大,我可從沒見我媽請過什么事假。年假?當然有啊,可我媽連一兩天事假都不愿請;最長假?過年唄,我們那兒過年,各單位基本都一休休到十五。”
再遠、再特殊,不也在中國的地盤兒上嗎?能特殊到哪兒去?我好生不快,當然主要是不想等,尤其是還得等到過年。
我老家在膠東鄉下,距青島兩個來小時車程,獨生子終于要大婚,父母鉚了多少年的勁兒了,怎么不得好好操辦操辦?只是,過年結婚,這可是頭回聽說。母親一會兒惦記天冷,新鮮魚蝦不好張羅,一會兒又說村里這些年出外的人越來越多,過年全回來,趕集買點兒啥不貴?父親倒沒說什么,只一個勁兒悶頭抽煙,可我深知他的苦惱,好容易托人看回來的日子,他可沒膽量改,那豈不是公然駁人的面子?
要說該怨我,的確該先問問美薇。不過現在想來,當初搞亂次序,我也是受了美薇姨媽的誤導。
我們關系一確定,美薇就給家里寫了信,還寄去了我的照片。半個月沒到,姨媽專程從上海來了。火車站剛接到人,我腦子里就生出一個念頭,太像了,這娘倆也太像了。不過飯店坐下,聊幾句,便發現,其實五官、外形,根本沒那么像,真正像的,不過是她們對待生人的臉色,都是如出一轍的嚴肅。當然,嚴肅得也有效率,姨媽的表態相當簡潔明了,主要有兩點,一是自己代表美薇母親而來——相親時介紹人就講過,美薇父親早在她讀大二時就車禍去世了,她又是獨生女,家里只剩母親一個人,姨媽自然就是女方家庭的全權代表。二是這個家庭,顯然很尊重美薇對自己婚姻大事的選擇,非但尊重,姨媽還明確表示了支持,說美薇父親那邊是闖關東的后代,姐姐深知關里老家的規矩大,至于他們那個大山溝,簡直是化外之地,沒啥講究。自己來前姐姐已特意囑咐,婚禮一應細節,錢她該出出,至于具體操辦,就要全拜托我父母費心操持了。
我家也沒那么多事兒,娶媳婦更是沒指望娘家出什么錢。美薇講過,自打上班,她媽就沒要過她一分錢,她平日工作忙,加上沒什么花銷,這些年已攢下不少積蓄。我就讓她接著攢,說我這兒的錢夠用。父母急著讓我早點結婚,念及有房子好找對象,又給添了不少錢,回青島不久,就買了套現房,剛交付的,市北區,八十來平,說得過去。我姥爺以前干過木匠,心靈手巧,遠近聞名。姥爺家就住我們本村,小時候他老人家最疼我了,耳濡目染,對裝修,我很早就知道了個大概,為自己未來小家庭落實藍圖,更是興致勃勃、樂此不疲。美薇陪我逛了幾家裝潢店,對我很佩服,說聲能者多勞,就把她的存折硬塞給我了。
一邊忙活裝修,我一邊還得籌備婚禮,事情多,加上我倆又都想多攢點婚假,結婚前,美薇只跟我回過一次老家,便是那次陪姨媽前往。
我父母,尤其母親,起初對美薇相當滿意。人還沒見,只聽我說,他們就全都樂開了花兒。為準備那次周末的接待,先后三次打電話跟我商量細節,見面時,更是客氣得小心翼翼,讓我都覺著別扭。不過好在美薇那天表現相當不錯,待他們,與當初待介紹人大不相同,顯得很有耐心,話不多,但每問必答,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況有姨媽比著,她那一臉嚴肅,倒也容易接受。姨媽畢竟老了,用以彰顯嚴肅的已是定了格的皮膚紋路。美薇那時還年輕,嚴肅僅限于表情,煙籠云罩的,尚未落到實處,尤其開口講話,眉眼松動,那味道也就淡了,尚存的一點兒,也容易被理解成年輕女子的嬌羞,或矜持。這也越發引得我母親像突然得了塊從天而降、吹彈可破的至尊寶,她講話時斂氣收聲,肢體動作、面目表情卻又仿佛要刻意找補音量上的缺憾,顯得格外忘情、夸張,濃濃地朝外散發著由衷的驚喜,還有喜愛。
我父母講本地土話,她們時有不解,美薇頻頻扭頭瞪我,我就給翻譯翻譯。飯后在我目光的暗示下,美薇甚至還陪我母親去清洗了碗碟,我到底忍住了,沒跟過去,留下來陪姨媽飲茶。當然,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一直在細細辨析碗盞叮當聲中,兩個女人的嘀嘀咕咕,那天她們嘀咕的時間,可著實不短。
返城路上,美薇告訴我,她懷疑我母親子宮有問題,讓我方便時帶老人過去查查身體,最好趕在她剛下夜班的一大早,檢查科室的同事也剛接班,排隊人少,她好安排。我為她這安排諾諾連聲。她是婦科大夫,我信任她的專業;她是我母親未來的兒媳,我感激她這么貼心。母親一定也是如此,已好多年了,母親已習慣了跟我唉聲嘆氣,念叨自己哪哪兒不舒服,哪哪兒不對勁兒,講自己如何如何不中用之類的;聽說美薇要親自幫忙查體,喜之不盡,招搖得等我回家去接時,發現滿村七姑八姨,幾近無人不知。
然而那次美薇判斷有誤,我母親并無大礙,結果第二天才能出來,母親卻當天就吵著要回。返程路上,母親臉色越來越難看,七扭八拐,表達出的全都是對我的擔心,甚至問起,之前我帶回的那個小劉,目前還能聯系不,嘮叨了不少人家的好處。一會兒又說起,她和我爹這些年早慣了,并不急于催我馬上結婚。我聽得心煩,干脆直接問:“美薇到底哪兒不好?”
“那么老遠來的,咱,咱不知底細……”像給我嚇住了,母親沉吟半晌,方可憐巴巴用眼微覷著我,吞吞吐吐,講出了這句。
我是強忍著心底的不屑、輕慢,才到底沒說出什么來,心卻也隨之徹底放下了。沒錯,跟許多農村出身的孩子一樣,我崇拜父母的時間非常有限,讀書時還好些,到了后來,每每面臨抉擇,常在與周圍朋友、同事的對比中,意識到自己的出身,意識到自己的父母就是最最普通的鄉下人,沒什么文化、見識。關于組建家庭,我也認定,就跟之前對我的事業一樣,此事同樣不能指望父母提供什么有價值的參考意見。
那以后,直到婚禮,我又聽母親好幾次將此話講給了去看喜的親戚,母親這話越講越順溜,我便也越聽越不以為然。哪曾想,婚禮當天,一切就變了。
那天我不到四點就起了床,吃了母親親手包的餃子,便在司儀、錄像師的尾隨下,驅車趕往青島,迎娶頭天晚上已提前入住酒店的美薇。中午回我鄉下老家舉行結婚儀式,典禮結束,開席吃酒,酒至半場,請個親戚幫著待客,我父母,還有我們,被司儀、錄像前呼后擁地再返青島,回我們自己裝修好的新房拍照、錄像。晚六點零八分,再準時現身酒店,在我們雙方同事、朋友的見證下,再行典禮、開席。席散返鄉,已近子夜,我讓美薇先去梳洗,自己過去看看酒席未完便已先行返回的父母。
那些日子,我父母比我還辛苦。農村喜宴,座次相當講究,父親早早請人排席,結果臨時來賓又有了變化,且還有幾個親戚對業已排好的席位挑三揀四,不得不折騰來折騰去地改,據說改得父親都委屈得幾次落淚,苦不堪言。母親則要獨自應對十幾桌的來賓,提前采買魚蝦鱉蟹,安頓掌勺師傅伙計,還得張羅著四處借地場,借桌椅杯盤,請陪客打雜兒的……那晚車進村時,四圍一片漆黑死寂,到了我家,卻燈火通明,好多親戚都還沒走,或坐、或站,都在那兒嘁嘁喳喳,見我進門,原本垂頭坐在炕上,人群最中間的母親,突然翻身下了地,過來一把拖住了我的手,“俺今兒都拼了老命了,親家咋,咋、咋連看,都沒來看看啊……”一語未完,人已嗚咽著朝后仰頭,就要栽倒,開始我還嫌母親怎么可以這么不顧體面,然而倉促間上前扶住老人,眾目睽睽之下,兩行熱淚,竟也在我臉上,倏然直掛下來。
我們的婚禮,美薇家非但母親沒來,姨媽也沒來。那天她所謂的娘家人,只有單位同宿舍的一個小護士,還是美薇好容易才商量來給做伴娘的,人家只蜻蜓點水地跟著我們各處都到了到。
“肥肥這名兒,我爸起的,他說我剛生下來時瘦得就像個小貓兒,希望我能長胖點兒,我媽可一直不喜歡。報戶口時的學名是我媽取的,不過她當初取的是微小的微,等我識了字,自己就給改成了現在這個薔薇的薇……”
新婚當晚的美薇,似乎絲毫沒察覺到我有任何異樣,一直是在自說自話,輕輕淺淺、絮絮叨叨。我則在那絮叨聲中心緒如潮,開始是懊悔,恨自己都這么大了,怎么好在這樣的日子當眾落淚?上次落淚,恐怕還穿著開襠褲吧?又念及母親那么個厚道人兒,習慣了做小伏低、忍氣吞聲的,幾時見過她這樣當眾表達不滿?然而母親態度的突變,總該有個緣故吧?琢磨來琢磨去,只可能是查體那天有什么不愉快。那天我全程陪同,卻也只陪著來回掛號、繳費、捱號兒,等進了檢查室,一切就一無所知了。血常規、尿常規、彩超都有報告單,只美薇親自上手的婦檢,啥單子沒有。
耳邊驀然響起了一串雞啼,我驚醒,感覺自己仿佛剛合上眼,再睜開,滿室已透進些許微光。就在那片微光映襯出的朦朧、曖昧中,有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是的,那天興沖沖趕去醫院的母親,事先不會料到吧,她自己,是要給人扒個精光的,還會有冰冷器械的參與,有來來回回的翻弄、辨析、問詢——從前的經歷、此刻的感受,從前種下的因、今日呈現出來的果,此刻執念的對,也許在不久將來,將會成無限懊悔的錯……
“凡是過去,皆為序曲”,婚姻,難道不也如此?漫漫時光,日日相對,同樣也是要把人一點點徹底扒光。才剛剛步入婚姻圍城,極少主動提及老家、父母的美薇,已然在絮絮開講。三天后,我們還啟程去了趟美薇娘家。從肥肥,到美微又到美薇,這一路走到我身邊來的女子、女人,便是自那一刻起,被我一點點認識的。
2
美薇長得可真不像我岳母。
我岳母名叫顧英娣,聽名字也知道不是東北人,姨媽來時,約略提過,說她和她姐分別于一九六八年初中、高中畢業,那時都要離開上海去插隊。他們的父母四處打探、托人,希望兩姊妹能結伴同去吃得上白米的安徽種田,然而,作為姐姐,用姨媽原話講:“拎不清嘛,誰的話都不要聽,從小她就那樣,也不知怎么偏要報名去邊疆。”
岳母沒出現在接站的人里,也沒出現在迎我們進門的胡同口,而是在我們被那兩撥人簇擁著穿過長長的自家院子,在我的狐疑和緊張同步上升時,一挑門簾,從里間走了出來。
是早早就給自己打預防針,自警自己不要像見姨媽那樣,再受表情誤導的緣故吧?岳母給我的第一印象,便是不像。是的,跟女兒不像,跟她妹妹也不像,尤其是身材,她女兒又細又高,是源于另一半的北方骨血,還有自幼山川風物,水土的滋養?妹妹的肥碩,是年齡,或心態的自然結果?她卻是矮小、纖瘦,五官清秀、小巧玲瓏的,標準的一副江浙一帶南方人的樣子。當然,她臉上,她們家人那種標簽似的嚴肅還是在的,開口講話,愈加明顯。“小叢唦?”她面目凜然地直視我,卻也讓我在發現她們表情相像的同時,發現了更多的不像。沒錯,口音。相對于大多東北人,美薇的普通話夠標準;相對于大多上海本地人,姨媽的上海話也相當好懂,面對我的恭維,姨媽還解釋,說也許是她一直在小學教書的緣故。姨媽講話,不過偶爾冒出幾個滬語單詞,我岳母可字字句句講的都是普通話,卻不知為何,那濃濃的上海腔調,跟她的形象一起,與她身后的人群,還有眼前剛進門來的我們,都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氣場難合。
“顧姐”,領頭到車站接我們的是個中年婦女,美薇叫她李姨,她走上前拖住我岳母的手,“我剛問了,人家小兩口兒火車上中午飯都沒正經吃呢。”
“幫幫忙啵,”岳母嚴冷的表情,驟然間被煩躁洞穿,目光犀利,聲音都隨之躥起了高兒,扭頭就向那李姨橫過去一眼,橫得那李姨陡然把笑意干在臉上,剛才還大大咧咧的神色頓時瑟縮起來。“不看看我這屋里廂,還這么多客人的呀”,理都沒理李姨,岳母氣場十足地轉身直接沖我發了話,“我都跟隔壁講好了的,你們先到隔壁家去洗把臉,打扮打扮……”
“哎呦,顧科長,這就咱姑爺兒?”一個滿嘴酒氣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現,很自來熟地過來對我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很快又把我拖進里屋,“來來來,先來見見咱這些娘家人兒”。
時間太久,許多事如今我已記不清了,腦海中關于那次剛到岳母家的印象,只剩了氣氛。是的,人進人出,鬧鬧哄哄的。那之前,我剛經歷了火車上漫長的折磨,盡管火車駛進大興安嶺北部林區時,我還有些興奮,從前我見到的自然,多為平原,或者說農田,終于進到林區,見到無際無涯的林木,很覺開眼,可架不住二十幾個小時一成不變。火車在林海腹地穿行,好久才會出現一個小鎮。車逢站必停,每站都不大,水泥砌的月臺、孤零零的松木站牌,三三兩兩下車,或來接站的人。車一開,往往一分鐘沒到,眼前一切就要掠過不見,又重入遮天蔽日的山林。說遮天蔽日,其實也是情緒所致,上路前,美薇講過她老家,尤其說到此時節,即便晚上八九點,大太陽也還明晃晃掛于天上——那將是怎樣一個明亮、奇妙的世界啊!然而“真不巧,咱們趕上雨季了”,美薇的情緒越接近故鄉越低落,及至告訴我這一點,也把那情緒帶給了我。
的確如此,車窗外的天空,陰云密布,所謂森林,不過是深深淺淺的綠,且那些樹,也不過是靠聚眾唬人,略加細看便發現,沒一棵樹有氣勢逼人的參天樣貌,根本無法帶給我預期的莽莽蒼蒼之感。說給美薇,她也慚愧,告訴我說,鐵路沿線早就是“次生林”了,說起此地一九五零、六零年代開發之前,連個固定居民都沒有,真正是千古蠻荒,“可沒等我上中學,就天天聽大人們講林木資源危機、林木資源危機了。”她說著,不無感傷。跟她一樣,車廂里的人也大都神色晦暗。我起身去溜達,上廁所,到過道處吸煙,偶爾跟陌生人搭訕,或聽他們閑聊,沒感受到一絲欣喜的氣息。來來回回的人,大多是外地打工的,“家里老媽不行了,回來看看”“孩子不能總這么扔給老人吧?我這當爹的”,他們的話題,往往比表情更讓人消沉,就跟車窗外的雨似的,也不是什么大雨,看上去都不驚不乍,不疾不徐的,可怕的是持續不斷,帶著一股仿佛生來如此,此后也永遠別想著再有改觀的蠻橫之氣,一點一點,密不透風地,直迫壓到人心上,壓得你簡直透不上氣來。
終于到了站,終于能下車了,出站口就遇上了來接站的李姨等,潦草敘過幾句寒溫,幾乎都沒留心,便已然進到了居民區,我的感覺正如重入山林,因為眼前所見,無非一排排平房,整齊劃一,乏善可陳。李姨不時伸手出來,遠遠近近指著介紹,說起那棟叫“五戶平均”、這棟是“六戶平均”,都是計劃經濟時代林業局統一建造,再分配給職工的住宅,每家面積、格局完全相同;又說起整個小鎮兩萬多人口,幾乎就沒不認識的,因為除極少數鐵路、鎮政府人員,基本全是同一林業局不同單位的職工,甚至包括公檢法廣播電視等公益部門,也都由林業局自辦。胡同口幾個穿運動服的小學生勾肩搭背走過,我不能不想起母親對美薇發出的所謂不知根底的判斷,是的,計劃、單位、政企合一……這些我成長歲月里相當遙遠的詞,它們對美薇性情的塑造,顯然要比白大褂、手術臺,深切得多。
來到美薇家門口,好歹有了變化,李姨講,她家這房子叫“大頭沉”,即同樣一棟五戶平均的面積蓋成四家,其中一戶占著兩戶面積。美薇的父親生前是主管林業生產的副局長,住的,便是這樣的大間。
我們進門,正值家家戶戶的晚飯時分,她們家卻在大宴賓朋,院子在內,到處是客人,有推杯換盞的座上賓,也有鍋旁灶下操刀執鏟幫忙的,更多的則在四處亂竄,一會兒奔這兒擇個菜、剝個蒜,一會兒又跑那兒傳個話、問聲訊,四處插科打諢。突然被拉進了這樣一群自得其樂的人們中間,被指點著告訴,這個是趙大爺、錢叔,那個是孫姨、李奶奶……搞得我好不狼狽。好在美薇母女很快也來了,帶我挨間、挨桌兒客套。那么多人,別說我記不清,美薇看上去也是蒙的,對方熱情地,比比劃劃說著她多大多大時的舊事,她只尷尬地在一旁賠笑。我本就空著肚子,稀里糊涂又給灌了不少酒,只記得自己如何拼命撐持,記得隨岳母站在門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時,一陣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了,全然不記得后來怎么就到了臥室。朦朧醒來,眼前已是一片漆黑,身邊穿了睡袍的美薇睡得正酣。欲張嘴,咽喉絲絲縷縷簡直要冒煙,我不得不推醒她,請她幫我倒杯水來。
“這要換從前,進門我就得跟我媽開吵。”
美薇披衣下地,沒一會兒端了杯水進來,不知是說到吵架,還是嫌冷,邊鉆被窩,她邊往下蜷縮,簡直恨不得要用被子蓋上臉。“中國冷極”的說法果然名不虛傳,我第一次去岳母家正值盛夏,然而到了晚上,竟能冷成那樣兒,給我的感覺,就跟被突然間灌了酒似的,記憶出現了斷片兒,恍惚間仿佛自己是被劫持至此的,連眼前的美薇,都覺陌生。
那晚的美薇,也的確是兩樣。
多年后,我帶女兒去電影院看《哈利·波特》,隨著劇情層層鋪墊,緊張氣氛不斷升級,終于,恐怖音樂越來越近,特技做出來的妖風旋轉著拂過又散去,大反派“伏地魔”,終于正面示了人。女兒吸著氣,縮肩拱背捂住了眼睛,我卻只咧了咧嘴,不過沒眉毛、鼻子罷了,有什么呢,很多年前我就見識過了。
那晚的美薇,鼻子還好,眉毛卻幾近全無。過后我才知道,第一個見識到她那副尊容的,正是我母親。在鄉村土生土長,風里來雨里去地操持農活、家務的母親,也沒耽誤溺在鏡子前,照來照去,或唉聲嘆氣幾回。然而早在與我戀愛時,美薇便聲稱自己沒照鏡子習慣,甚至還以此為榮。裝修新房,她第一個否決我的便是置辦梳妝臺,揚言“根本不需要”。結婚當天,按膠東風俗,婚車駛至婆家門前,事先安排好,車門會立即被人從外面打開,不過新娘此時可千萬不能下車,得先遞個盆出去,盆子當然只是容器,里面裝的便是美容化妝之類彰顯女性身份的物什。正日子當天,新娘大都隨新郎行禮如儀,只這件事兒務必自己獨立完成。母親擔心出岔子,一再囑咐我要重視,可我深知,重點是美薇根本就沒那些東西。果然,跟她講,她相當不屑,但還算配合,一邊掏本子把“別車門一開就下”記下來,一邊吩咐我——“那些東西,你就隨便看著買點兒吧,反正我也用不著。”結果婚禮那天,估計化妝師是面對著她那樣一張五官端莊,卻從不肯好好倒飭倒飭的臉,給徹底調動出來了創作熱情,非但涂抹勾畫,還動鑷子、動刀地肆意進行了一番刪改。婚禮當晚,估計美薇洗臉時沒照鏡子,就沒發現;結果,第二天再洗了出來,到底被我母親撞上了——眉毛給剃得只剩眉頭處的一小截,怪異、恐怖,有還不如沒有。于是,我那“隨便”買來的眉筆,就成了美薇有生以來的第一件化妝品,而我母親估計也成了首位對她進行化妝指導的人。反正最后畫出來的效果是沒讓我發現,以至于美薇出發返鄉時一直隨身帶著那桿眉筆,且做到了一路沒被我發現。
回了老家,是熟悉的山水、人情喚起了本性?在娘家那段日子,尤其翌日起床后,被我得知了眉毛真相后,美薇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人前人后,常伏地魔似的露出沒眉毛的樣子。那晚我是初見,只覺哪里不對,然而未及尋得答案,心神,早被她接下來的話奪了去。
“回來這一路,我一直在琢磨怎么跟你講,好讓你早點有個心理準備。我跟你說,我跟我媽,關系不好。從小就不好。很不好。反正我怎么著,她都看著不順眼。小時我是沒辦法,大了,可就不慣著她了。
“我從小跟我爺爺奶奶長大的,十多年前他們就去世了,以前就住我家前趟房。我媽跟我奶關系也不好,不過你說再不好,也不能在我奶剛剛去世,我最傷心的時候跟我說,我奶對她不滿意,就是因為生了我,因為我是女孩吧?還說我爺在世時也一樣,他們老兩口,就沒一個喜歡女孩兒的。
“要知道,這種挑撥離間,對我根本沒用。我早就知道,這家里最不喜歡我的,其實正是她!很早我奶就告訴過我,在我之前,她還打掉過倆,根本就不想生孩子,只惦記推薦上大學,回來提干吶、當官兒啊……三十歲才生了我,我奶給伺候的月子,說她那個能作啊,月子里成宿成宿不睡,給做點兒啥都說吃不下,心里不知怎么后悔生了我呢。
“她那個人,人緣特別差,就那樣還惦記當官兒,好容易在財務科混了個科長,還不是全仗著我爸?我爸活著的時候管點事兒,很在意跟人相處,不過再在意,跟她還能說點啥?說也沒用!她那人,骨子里就沒瞧得起我們這兒的人,其實我們這兒的人,誰又稀得理她?
“我記得我小時候,好像有陣兒上面有什么政策,說知青子女年滿十六,可以把戶口遷回上海,她簡直都要瘋了,跳著腳來來回回跑了好幾次,到處找,后來也不知怎么沒找成,蔫巴了好長一陣兒。等我考大學,又來了,千方百計攛掇我往上海考!嘁,誰聽她的,從小我就討厭上海!可總得跟她回。每次回,大包小裹帶那么多好東西,回來倒好,每次都是兩手空空。在那兒到處打地鋪睡覺,跟人家蹭飯吃,外婆啥都不舍得給我買,等回來,她還不讓我跟我奶說,我就偏說!在我們家,誰都不愛提上海,我覺得我爸其實也不愛跟她回,不過沒辦法就是了。
“我爸活著的時候,也不讓我跟她吵,還告訴我說,那個外婆不是親的,說她很小親媽就得病死了。后媽對她也不好。我當然知道她可憐,可誰不可憐?長這么大,難道我就容易?參加工作后,好幾次過年我都沒回去,真是懶得回。你說誰愛跟自己親媽吵架?吵完我這心里不難受?可她那個人,跟她說什么都說不清,總有理,竟然還背后跟我大爺他們說,是我不愛回來,嫌這兒土、落后。她也不想想,我小時候,還不全是她一天到晚嘮叨,好好學習、好好學習,將來好離開這兒……
“咱這次回來,我都將近三年沒回了,一進門,一眼看見她那個樣兒,真難受……真沒想到,她竟然……竟然也老了……”
美薇說著說著,竟落下淚來,直直平躺下去,仰臉對著天花板長吁短嘆,說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母親,竟能接受這么多人跑到自己家來胡吃海塞,聚眾鬧酒。果然是個人就得服老,就得向環境、習俗低頭。
那晚的我,就跟生了場大病似的渾身無力,再突然聽到這一通痛說家史,腦子簡直轉不過彎來,眼睜睜看著眼前越來越覺陌生的妻子,從激憤控訴到情緒失控,語言的激流和著淚水,滔滔不絕,潸潸而下,再后來,又漸漸轉為唏噓感嘆……我知道是該勸勸,一時又想起路上李姨說的,將近一周了,這家里始終客人不斷,從飯店請來廚師主廚,日日煎炒烹炸殷勤待客。岳母起初堅決反對如此,可畢竟她一個人張羅不過來。這種小地方,女兒要出嫁的消息不脛而走,老領導老同事老朋友老鄰居頻頻登門道喜,有些還是大老遠從外地趕來的。最主要的還有,林業局前陣子剛接到上級公文,要堅決杜絕領導干部下飯店,而美薇父親,據說在世時貢獻頗大,如今在領導崗位者,好幾位是他當年一手帶出來的,體恤孤兒寡母不易,幾次親自過問。美薇母親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固執己見,只得隨大流,如此這般,在家里設宴答謝。
“姨媽不是說你們這兒沒講究嗎?我看比我們那兒還麻煩,咋咱倆都還沒到,你們這家里,就開上了流水席了?那個李姨還說,都這樣兒好幾天了。”
我費心費力,憋半天說出口的話,反倒惹得美薇大光其火,“姨媽知道什么,肯定是我媽讓她那么說,我難受,難受的是我媽怎么忽然變成了這樣兒……”
她這顯然是為我不能理解她而傷心。一把推開我虛弱的手,她“呼”的一下,動作幅度很大地翻身過去,只用生硬的后背沖著我。
然后,過了好久,我覺得自己暈暈乎乎都已睡著了,忽聽她那邊兒傳來幽幽一聲長嘆,“都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也許每個女人,都得要在自己有了家,有了孩子以后,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媽吧?”
3
我們的女兒嫚子,前天剛過了十一歲生日,可直到此前,也還從未見過自己姥姥。這些年來,我們始終跟岳母天各一方。美薇心里估計應該也惦記,不過沒見任何行動,電話都不主動打。岳母倒是打過電話,嫚子出生不久,添丁進口,岳母可能從姨媽處聽說,興沖沖打來電話。我接的,開始都沒反應過來,知道是她后便趕緊遞給美薇,美薇跟她簡短說了幾句便放了電話。“你跟她說的?”她滿臉狐疑地瞪我。我當然沒有,雖然那之前、之后,好幾次起心動念想勸勸,可我直至今天也到底什么都沒說、沒做。
這樣的電話,六年后再次打來,那時我們已搬家至常州路,家里已無固定電話,打的是美薇手機。“她可真敢想,還想要把嫚子接到上海去,說那兒教學質量好”,放下電話,美薇簡直惱羞成怒。
“誰呀?”我問。
“孩子姥姥!”她很不耐煩地嘀咕了一句,一副懶得提起的樣子。
其實我又何嘗愿意提?跟自己母親的關系,美薇只在新婚回娘家時主動跟我說過一些,過后便諱莫如深。盡管看電視看到母女相愛相殺的情節,她都會煩躁不安,甚至失眠,然而我深知她不是聽勸的人,脾氣又急,氣不順,沾火就著,因此每每此時,我都只能視而不見,盡力回避。
從三十多歲到四十多歲,十年多的時光,我不得不承認,時光、世事對一個男人的鍛造之深、之巨。現在的我,已不再認為能和美薇走到一起純屬偶然,或者用時髦話說,男人是視覺動物,我是因美薇那張臉,與她有了接續的緣分。事實上在如今的我看來,我倆有很多相通地方,最重要就是對婚姻的態度。首先,我們互相找尋時彼此心智都已成熟,都很清楚,自己此生必將應對一場與未知命運的對決,都認為該選擇雙打出場。因此我們更在乎的,便是對方是否與自己實力相當、意氣相投。及至配對成功,接下來主要琢磨的便是如何合力揮拍,至于對方的言行舉止,讓你有不解、不屑,甚至不滿,大局當前,總不能臨陣倒戈,將無可逃避地與命運的對決,轉化成一場跟自己事先選定的隊友之間的相互糾纏吧?雖然這些年來,我們身邊,這樣的故事可是時有發生的,但那絕不會是我們的故事,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認定,那是誤入了歧途,必將滿盤皆輸。
那么,如何才算贏得了自己人生的這盤棋局?從小到大,我一直習慣依照周圍人看待自己的眼光來判斷,已記不得自何時起,我不無辛酸地意識到,美薇,比我強得多。
我最初是從“家長群”里發現這一點的。如今孩子上學,已幾乎離不開手機,老師布置,甚至批改作業,學校、家庭溝通信息,大都仰仗所謂的云端操作。那高踞云端,你說認識其實并不認識,說不認識其實多少也知道些的人,自有其眉眼高低。美薇在群里,從不發言,與那些云端露面的人也均無交往,但云上云下、話里話外,都頗受重視,至少比我受重視。檢點自身,我也意識到,自己不覺之間已在單位混成了個四十好幾的老科員,開會可有可無,干活時打雜溜邊兒,好容易前不久給了個副股級的閑差,領導到處宣講的理由還是,“雖沒功勞,總有苦勞”。
自然我也為此折騰過,琢磨過,但是沒什么成效,才漸漸佛系。美薇可是一以貫之,始終如此。且不說她跟單位同事私下沒什么交往,從前的同學、玩伴更是早早相忘于江湖。我身邊好歹還有幾個可以交心的同事、同學、戰友,偶爾還會在一起泛泛酸、吹吹牛,惺惺相惜一番呢。美薇卻始終是孤家寡人,只兢兢業業地加班、進修、考試,如今職稱已升至主治醫師,最讓我羨慕是,在她那兒,似乎苦勞名正言順就足以累積為功勞?反正如今的她,在科室能挑大梁,在單位不可或缺,在年輕的、剛畢業的同事口中,她是對他們有切實幫助、臨床經驗豐富的林老師。
當然,遠不止對外,對內,家庭生活中,她的地位也愈加顯要。
當初結婚時,裝修房子、籌辦婚禮,基本以我為主,她只負責最后艷妝華服出場亮相。可近些年,我們家里價值最高的不動產——住房,卻是經由她做主調換的,且是在我極不情愿的情況下促成的此事。
其實最早想到換房的是我。那是裝修階段。買房時我連認都不認識她,只考慮了自己上班方便。我一個大男人遠點兒近點兒有什么?美薇離單位可是太遠了,還總上夜班。只是她單位附近是學區,房價高。開始她全盤放手家事,對換房未置可否,只一聽我說得交那么多中介費、稅費,便堅決不換,婚后就那么每天擠一個來小時的公交車上下班。然而產假剛休完,上班不久,她自己就跑去找房產中介了,理由是:得讓孩子享受優質教育資源。可是學區房貴不說,還都是老房子,戶型、配套很差。我這些年舒服慣了,不贊成那么拼命、那么極端。名校和普通校能有那么大區別?只要孩子好,在哪兒上都差不多吧?有次她甚至讓我跟著去看了套沒供暖設施的房子,我終于爆發了。“你瘋了嗎?”我怒道,“冬天沒暖氣可怎么住?再說當初就該聽我的,那會兒房價還沒這么高呢!”
她也不高興了,眼睛一瞪:“換房子怕什么?咱的房子不也漲了嗎?再說了,不都為孩子嗎?大人吃這么點兒苦算什么?”
她的話,無疑是有道理的,事實上,她總是這么有道理的。
一個家庭最重要、基本的因素——結構,在我們家,盡管明里暗里我做了不少努力,最終,卻也是經由美薇的言行促成的。
并非我不喜歡三口之家的小日子,可我父親在我們婚后不久就去世了,母親獨居鄉下,讓我如何能心安?接老人來同住,美薇倒沒反對過。對我的家人朋友,這些年她始終不操心,當然也可以說是大度,婚后家里的錢一直是我管著,給我母親零用,親戚朋友間紅白喜事隨禮,她從來問都不問。逢年過節,她也肯配合出場,提上禮物四處看望看望長輩,給小孩子派個紅包什么的。雖說自恃言語不通,跟誰話都少,但職業關系,老家親戚,還有我的同事、朋友,常找她幫忙。她這人,不會討巧,說好聽的敷衍人,但幫著推薦個大夫,操心人家的食宿、護理,幫忙幫得很盡心盡力,因此遠遠近近,口碑不錯。然而,要來同住,我母親卻是死活不肯。
美薇月子是我母親伺候的。我小時候,母親在家接縫紉活兒補貼家用,周圍五里八村是出了名的手藝好,料理家務,更不在話下。然而母親精心做出來的飯菜,美薇吃不慣。自己就是婦科大夫,美薇坐月子的時候,說道可真不少,人又教條,執行起來一絲不茍,母親顯然看不慣,但也都盡量隨著她。然而美薇的月子也還是沒坐好,奶水不足,孩子哭鬧,連續失眠,產后憂郁癥……想想當初返鄉接母親來時,一路不停念叨著要生了,要生了,母親坐在副駕上,目視前方,不時扭頭一條條囑咐我要如何提前準備,指揮若定,成竹在胸。送回去時,母親已垂頭喪氣,看上去比美薇還抑郁。美薇從不祥林嫂似的到處傾吐苦水,上班后很快在工作中滿血復活。我母親可是沒什么解壓途徑的,伺候月子的遭際,時至今日,提起來,還委屈得直抹眼淚。有次被我逼急了,終于吐了真言:“你那媳婦,剛認識那會兒媽就覺著不好……是不好處。”我一驚,多年前的記憶瞬間被激活,果然,母親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道:“當時你覺得那么好,媽能說什么呢?只能說不知底細,其實媽還不是疼你?你這媳婦,人不好,不厚道。”
婆媳矛盾,似乎是千古難題,不過美薇倒沒講過我母親任何壞話,甚至在我的要求下,還主動邀請過我母親搬來住住。母親從未答應。母親明里暗里表示過好幾次的,是想接上學之前的嫚子回鄉下來多住住,美薇卻也堅決不答應。我為此沒少跟她吵,最后作罷,是因她講出——“我小時就是爺爺奶奶帶大的,我可不想讓我女兒跟我一樣。”
沒錯,是跟自己母親的關系,影響了美薇對嫚子的態度。
“你跟你媽,可能命里犯沖。”這是我唯一一次跟美薇評價她和她母親的關系,發生在那次隨她返鄉時。之所以那樣講,是因那次,我親身感受到了她們母女間的僵局。
那是我們到家后的第二天傍晚。那天,美薇大爺的兒子——長我個四五歲,我隨美薇叫他大哥,他晚飯后開車來帶我們出去轉了轉。路上說起他的盜版車載導航,回來,車停門口,美薇進屋,我幫大哥調導航。沒一會兒,就聽屋里傳來娘倆的爭執聲,聲音越來越大,我也越聽越慌。大哥嘆了口氣,心平氣和拍了拍我的肩,“人家那是娘倆兒,親媽親閨女,你咋說也是外人兒,別跟著摻和哈。現在你說點兒啥,將來都沒好果子吃,啊,你就權當啥都沒聽見。”
可我怎么能當沒聽見呢?屋里的美薇似乎又哭了,哭歸哭,控訴的思路,聽上去可是絲毫不亂——
“別總說啥為我好,為我好,你為誰好,那都是你的事兒,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告訴你,我根本用不著你的那些好!你啥時候考慮過我的感受啊?從小到大,你惦記的,不就是我給你長臉、掙面子……”
大哥往里推推我,干脆把車門關上,自己也跑到副駕上去坐著,還遞了根煙給我,點上、開勸:“別覺得你媳婦不講理,我跟你說哈,我二嬸兒才叫真厲害吶。剛才你沒聽她弄動靜兒吧?她那是冷暴力,不搭理你。她要罵起人來,幾句話就能把咱所有人整沒電了0dYphjCYwdU4xz1a3DqtnNF5nvn3NYLlK60dZ7q4H+s=。小時候,我總覺得我們家,我奶就算夠厲害了,可那是我二嬸兒沒來。當然了,她一般也不去。她跟我奶關系不行,有幾年見面話都不說的。你媳婦長這么大不容易,你想,自己親媽、親奶奶關系那么個樣兒,把她夾在當中,都搶她,都想用她攻擊對方……”
《紅樓夢》里的寶哥哥說,女兒都是水做的骨肉,讓人見之清爽,可一旦嫁了人,不知為何就要變得濁臭不堪。那時我剛成家,就跟寶哥哥這心境類似,尤其是昨晚已見端倪——那會兒好奇心正盛。可無論美薇還是我岳母,看上去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啊,都曾是好好的,桃花般灼灼其華的女子,進入了家庭,不是合該如古人所云,“宜室宜家”的嗎?
從小我就愛看閑書,剛轉業那會兒閑,從圖書館偶然借了本英國人寫的書,寫于一九零一年,作者當時身份是英國政府派到膠東來的租借地官員,此人先后在中國南方和北方生活了三十年,能講廣東白話、膠東土語,又常駐鄉間處理百姓糾紛,寫下了不少當年我們那兒風土人情的細節。那多少有點獵奇的視角,讓我一拿起來就放不下,其中最讓我震驚的一章,便是寫此地的女人。他說此地的鄉下女人都沒受過教育,對必須通過教育所獲得的一切毫無所知,可她們絕大多數都不是忍氣吞聲的奴隸。事實上,盡管裹著腳,扭扭捏捏邁著小碎步,她們管理起自己的家庭來,跟西方受過教育的女人同樣有效。女人們甚至還常常會把自己的勢力范圍擴至周圍鄰里,以致大多鄉間糾紛,往往都是由女人而起。這說法可跟我腦中固有的印象相差太大了,我讀得相當震驚,因此印象很深。膠東地處海角山隅,自古就相對封閉,可難道三從四德時代,女人們就已當家主事,甚至危及鄰里了?之前的我,從母親及母親周圍那些女人,再到我的前女友、戰友老婆等為我建立起來的對女人們的認識,畢竟流于表面。那會兒我正經歷著寶哥哥所謂女子心性大變的關鍵節點,無法理解不久前還被自己作為風景來賞鑒的人面桃花一般的女子,怎么一回歸故土,立馬就變身伏地魔出場了呢?
“美薇父母,關系好嗎?”
試探著問出一句,不想,唾沫橫飛在教我為夫之道的大哥,竟驀地住了口,半晌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方訕訕笑道:“還行吧,他們。”略頓頓,他終于恢復了那副教育人的口吻:“咳,地方越小,權越大,你懂吧?想當年我二叔活著的時候,雖然一直都是當的副局長,可就始終他是真正的坐地戶,上面換了多少屆正職啊,就沒一個真降得了他的,一直他都是實權派啊。他那厲害,才是真厲害呢,我二嬸跟他比,那就是紙老虎啦。”
像覺得自己這即興比喻實在精彩,大哥自顧自一通大笑后,談興再起,俯身對我低語:“不過說實在的,我可從沒見過我二叔二嬸吵架,估計高手過招,外人看不出動靜兒來吧。”說著,又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我們薇薇,你可得多擔待,她從小要說是個公主,都毫不過分!周圍捧著她的人,多了去了。都不用說別人,就我們家,我爺倆兒子、仨閨女,一共十個孫男孫女,甭管是比薇薇大,還是比薇薇小,啥不得可著她?不過,咱該咋說咋說哈,薇薇人家可是好孩子,脾氣倔點兒,可人家講理呀,而且從小就聰明,那學習才好呢……”
大哥走后,我進屋,見美薇母女二人各據墻角一端,都在整理房間。第二天要到飯店去正式宴請,在家鄉親朋見證下再行典禮,要帶去飯店的酒水、糖果,下午李姨領著人,一袋袋都給分好了。見我進來,岳母停了手上的笤帚,吩咐早點去休息,說明兒一早,就會有人上門來給美薇化新娘妝了。這話自然是講給她女兒聽的,她卻只看著我,好在美薇聽到了,很快也有了反應,放下手上抹布,美薇過來拖著我的肩膀一起離開,未及走到門口,便頭也不回朝身后說了聲:“媽也早點睡吧,這些天,也累了。”
“為啥呀,剛才,跟咱媽?”一出門,我就問。
“不為啥,我脾氣不好。”她有些委屈,聲音哽咽。
“跟自己的媽,有啥生氣的?”我伸手攬住她的腰,“話說得那么難聽,將來會后悔的。”
“哎呀你全聽見了?”一把推開我,這下她眼淚真掉下來了,卻是在發脾氣,“真煩人啊你,以后我跟我媽的事兒,你少摻和!”
4
美薇老家,我就去過那么一次,前后待了五天四宿,主要是在美薇家,還去過大哥家、李姨家,以及到酒店舉行典禮。臨走那天上午上了趟山,拜祭美薇父親。原來他是去山上林場檢查工作的途中出的意外,他所乘的轎車,與一輛運材車狹路相遇,兩車相會,各自小心繞過,結果運材車拖著一車長長的原木,會完車順著山路轉彎,木頭尾梢順勢一掃,直接把轎車掃溝里去了。美薇父親習慣坐副駕,據說車沒翻下去前,面部已被大木頭重創,血肉模糊,救出來時,人早沒氣兒了。
我們那天是開一輛轎車、一輛面包車進的山。面包車司機歲數不小了,車停下來后比比劃劃重述這件舊事,不一會兒身邊就圍了不少人,包括大哥在內,都聽得愣怔怔的,仿佛之前從未聽過。我見那司機很會講故事,繪聲繪色,還旁及此地歷史,渲染氣氛,便又問他此地的交通狀況。他頓時泄了氣,嘆了聲,接著便跟我解釋,說到處是凍土,修路的成本很高,更不好維護,加之生產旺季在嚴冬,結了冰的山路上,幾乎年年都有運材車出事。有下坡剎車踩急了,大木頭直接撞進駕駛室,搗碎司機后腦勺的;有滿載著一車木材攀陡坡,一路到處是化開又凍上的冰包,腳下離合控制不好,不等人反應過來是怎么一回事兒,車就開始往下溜,稀里嘩啦直接翻溝里去了的……
“所以還是你們趕得機會好,當年不容易是不容易,可不也鍛煉出來了?”大哥志得意滿上前,拍拍那司機肩膀,說自己歲數小,自打上班,再沒怎么見過皚皚白雪下運材車滿路飛奔的繁忙景象了,那些故事,差不多已成了美麗的傳說。但那些司機,即使到了外面也好找工作,畢竟在惡劣的環境中歷練過,技術過硬,且車有點兒小毛病,也都能捅咕捅咕修修整整。
“我他媽的就沒見過這么沒數兒的人,林業局派他上這兒干啥來的?上墳!在墳地里把我二叔的工傷事故當相聲講,這他媽不就是欺負咱家沒人了嗎?”
岳母、美薇和我,乘大哥的小車回去。大哥一邊把車開得飛快,一邊嘴里不干不凈罵那司機。山路崎嶇、顛簸,我坐在他身旁,給顛得不時彈起,只顧死死抓緊頭頂的把手,琢磨這是不是就是剛才那司機講的,地下凍土失去了凍穩性造成的?忽聽身后岳母開了腔,“老大,慢點好伐?你曉得小叢沒來過的呀,不要把人家嚇到了。”
“好,好,好,二嬸,我這,我這都氣糊涂了,剛才你是沒聽見那司機說話,真讓人憋氣!”
“是你自己想多了吧?”又傳來美薇的聲音。我不由得回頭看,見美薇母女各自遠遠坐在后座一隅,動作極其相似,都各自偏頭看自己那側的車窗,都蹺著二郎腿,雙臂抱肩,臉上的表情,都一樣冰冷、嚴肅。
“薇薇,你是這些年不在家,不知咱家人多受欺負啊,這真是人走茶涼啊。”大哥情緒又上來了,先說自己父親的退休待遇,又說哪個哪個叔嬸的官司,弟弟妹妹們的升學就業,嘮嘮叨叨,講了一路。美薇母女,始終一言未發,唯有我,怕他尷尬,偶爾“哦”“哦”地附和幾聲。
“薇薇小辰光哎,我總歸跟她講的,人這輩子,頂頂要緊是自己有本事,靠誰,你都靠不牢的呀。”
回家不久,美薇跟兩個中學同學出去了,我百無聊賴,就翻她家書柜里的書。書很少。我感興趣的更少,只幾本縣志、林業志還有點意思。剛想細看,岳母進來了,張羅包餃子,說是美薇父親家的傳統,有人出遠門,必得要全家人一起包包餃子,捏合捏合,圖個吉利。我想她是南方人,肯定包不好,哪想竟像模像樣,手腳也很麻利。她跟我解釋,說當知青時就學會了。那時在連隊,深山里搭帳篷住,女孩子大都很嬌氣,山楂條、紅蝦酥、盤面、炒米粉……差不多什么都能從上海帶過來,一到夜里,常能聽到有人窸窸窣窣偷偷打牙祭。北方吃食,包括餃子在內,仿佛自帶鄉氣,解饞可以,心底里大都瞧不上眼兒。她可沒那樣,從來沒跟家里講過一句苦,苦都是自己扛,還入鄉隨俗,很快便跟當地人相處融洽。又說到美薇,說她也滿意,從小便自立、好強,讀書時偶爾成績不理想,他們夫婦從不講她的,因為她自己就曉得著急,曉得自己給自己施壓,不斷設定努力目標。考大學時,是她父親建議她學醫,說以她那脾氣秉性,相信隨著年齡增長、經驗累積,業務一定會愈加精進。醫生這職業最好就是可埋頭于業務,待遇、成就感、社會地位,無需通過人際交往等復雜渠道求得,自己業務能力上去了,那些東西自然而然就會跟著水漲船高。像美薇如今都能上手術臺操刀了,實在未來可期。只是畢竟是獨生女,從小太嬌慣,做家務美薇真是不靈光,婚姻是女人生命中另一道更為重要的關坎,她這當媽的一直很擔心的。姨媽上次去青島見我后,就給她來了電話,對我,還有我們家都評價很高,這次她親眼見了,也終于徹底放了心。最讓她沒想到的是,我這么一個獨生子,不但脾氣好,廚房的活兒,竟也完全可以大包大攬。
我小時,母親給人做衣裳,越到年節越放不下手,開始都是母親邊做活兒邊在一旁指揮,我踩著個小板凳依言實操、習練,漸漸就成了廚房主力。長大后,下廚房給父母做點好吃的,于我本是興味無窮的事,并不覺得是什么負擔。然而那天我沒解釋這些,那天我仿佛已預感到今后不會再有那樣的機會了,沉浸在自己的激動里,我終于找準她話語的間隙,讓心底的話沖口而出:“媽,昨天美薇跟您絆嘴,過后很后悔的,她都跟我檢討了,說都怪她自己脾氣不好。”
岳母仿佛什么都沒聽見,面不改色,只埋頭繼續搟餃子皮,然而我還是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起了變化,房間仿佛一下子縮小了,眼前的岳母,瞬間變大,一抬頭,仿佛到處都是她。我看見她的動作漸漸慢下來,后來有張面皮粘住了,她隨手提起來一扯,廢掉了,便索性團起來,有些氣急敗壞地扔回到面案上去,自己扭頭去燒水,折騰好半天方回來,卻不再搭手包餃子,而是低頭站在那兒,并不看我,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小叢呀,我把我薇薇,就托付給你了呀。”
我一時語塞,她也頓住了,仿佛一肚子話要講,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我默默等著,仿佛已看到,美薇的成長故事,就要緩緩在自己眼前展開了;然而岳母又過來包餃子了,好半天,終于再開口,卻沒講美薇,而是講起了她自己。說我們婚禮,她連要去觀禮的衣服,都準備好了,等來等去,卻沒等到女兒任何消息;女兒回來,她再次早早準備,只給自己留了點生活費,家里存折,到期沒到期,全取了出來,準備給女兒一份她力所能及的最體面的嫁妝,結果那天一言不合,女兒就翻了臉,讓她大為寒心。
“你曉得,誰都不是傻瓜的呀,小叢,這個錢,你說我還好再給她?”始終都沒看我,她只情緒飽滿地自說自話,講到美薇如何氣量小,如何好多年的事都放不下,好多不過是當年話趕話的一句氣話,她也要當真,記恨多年。
“我并不欠她唦,也不是沒給機會她唦,所以這心里,不難過的呀。”岳母講著,音量漸低,起初我很尷尬,以為她是哽咽難言,然而很快又疑心自己錯了,她一滴淚沒掉,沒一會兒便又去忙活煮餃子了。鍋邊水汽蒸騰,她僵硬的面部表情,也在那水汽的滋潤下漸趨松弛,甚至還跟我聊了聊我父母的情況,關心了一下他們的身體。又告訴我,她比我父母年輕得多,今年才五十八,其實早該退了,這些年是工作實在脫不開,在返聘。現在女兒有托,她也放心了,我們一走,就會跟單位打報告,順利的話,不等今年入冬,她就要離開這里了。
“您要回上海去?”我愣住了,猶豫了會兒方道,“那到時我們再回來吧,得陪您搬家啊,不容易,在這兒,您也好幾十年了吧?”
她愣了,很嚴厲、震驚地瞪我,好半天,臉上才慢慢泛出了笑意。“你們都忙的呀。”邊說她邊把目光挪開,轉而去打量自己的家,“這房子,多少辰光了已經,還是薇薇五歲那年搬來的呢。咳,住夠了呀,要走,也沒那么多東西好拿了呀。”
岳母是在那年春節前回上海的,臨行前給美薇打了電話,之前美薇已聽我講了,因此并不吃驚。電話是晚上打來的,我就在旁邊,聽出是岳母要走,美薇放下電話,有些呆呆的,但是什么都沒說。再后來,她生孩子,月子坐完,還沒上班,就接到姨媽電話,告訴她我岳母再婚了。那次姨媽來電話,我沒在家,下班回來,見美薇披頭散發坐在床上,目光渙散。一旁的孩子在哇哇大哭,她卻沒聽見似的,理都不理。我以為她又抑郁了。她產后抑郁癥相當嚴重,每次到醫院,醫生最后總要特意囑咐我幾句,無非任勞任怨之類。我于是趕緊堆了滿臉的笑過去,抱起孩子哄,一邊又忙著洗刷奶瓶,沖奶粉。
“我從小也這么喂大的,我媽的奶,也不夠。”美薇突然說了話,我回頭去看她,見她已仰靠在床頭,說話時,眼里亮亮的,像在哭,但光波流轉間,很快就又有了精氣神兒。“不對,”她若有所思,甚至沖我咧嘴笑了笑,“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個沒媽的人了。”接著她就一五一十把姨媽的電話告訴了我。
“嫁了個什么人?”
“誰知道她?”美薇不看我,只仰面朝天,懶洋洋地用鼻子笑了笑,道,“肯定她自己不好意思,電話都沒給我打一個。”
然而岳母的電話很快來了,是得知了嫚子出生消息,再后來,嫚子上學前,她也來了電話。關于自己母親的再婚,美薇從未跟我表達過任何看法,但那兩次接電話我都在,她冷冰冰處之泰然的樣子讓我知道,無愛一身輕,在心里,她終于把從前的一切放下了。一個沒媽的孩子,不過是可憐而已。跟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處理不好關系,卻恐怕是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的吧?
5
我最后一次見到岳母,是在上海長海醫院。
姨媽打電話來告訴的,先打給美薇,估計沒反應,又打給我。回家說起,方知美薇已接到過電話。“怎么辦,這個禮拜我必須得把那個課題標書弄完啊,”她苦著臉,“要不你跑一趟吧?帶上嫚子。”
對上海,我并不熟,曾有一次從那兒路過轉車,要在火車站枯等大半天,就在站前轉了轉。人頭攢動,且個個端著臉色,規行矩步,仿佛人人重任在肩,唯有我百無一用,被排斥出了局,兜頭兜臉,到處都能觸發我鄉巴佬進城的壓迫感。后來恍恍惚惚拐進一個小弄堂,在一家食雜店買了包煙,靜靜坐在路邊的水泥臺階上,聽幾位爺叔阿婆扯了好一陣閑篇,嘔啞嘲哳,跟聽外語沒啥區別,可還是喜歡聽。我為此感慨萬端,又想任何一個中國人都無法真正無視上海吧?尤其像我這個年齡,農村長大的孩子,那里簡直就像是個夢,然而無論看過多少有關上海的小說、影視劇,總像盲人摸象,難免有欠全面、真實,卻也越發寄托上更不真實的向往。也許正因這些骨子里的向往,再在那陰雨連綿環境中,見到岳母孤老的境況,內心著實不忍。
當然,我這不忍,不過是婦人之仁。直到今天,我也沒做過什么有益美薇母女關系的事。只一次,聽美薇跟嫚子講,她跟別的小朋友不一樣,她姥姥死掉了,沒姥姥了。我強壓著火,等孩子睡后,表達了不滿。美薇大為震動,抽抽噎噎抹了一宿眼淚,不過并沒跟我爭,或解釋什么。正如她母親當年一樣,她也是頭一回當媽,估計從母親那兒得來的唯一教訓,就是千萬不能讓自己成為一個被女兒嫌棄的母親,以致跟嫚子相處,她總是一驚一乍,步步驚心。
嫚子小時還好,這些年漸漸大了,美薇事無巨細的耳提面命開始遭遇挑戰,母女倆時有不快,美薇也因此心事越來越多。我常勸她放輕松,她卻總無法如此,照舊絞盡腦汁,嚴陣以待。饒是如此,嫚子也還是更喜歡跟我在一起,尤其是出遠門時。關于孩子到底有沒有姥姥,美薇后來作過補救,說不是沒姥姥,只是離得遠,不方便常來常往。再后來每每孩子提起這事,她都如臨大敵,孩子漸漸大了,不知何時,問都不問了。此次更是如此,嫚子從小就很喜歡出門,前些年上海迪士尼開業,嫚子班上好幾個同學都去過了,她也嚷嚷過要去,一直未能成行,此次路上反復問我能不能去那兒?我冷了臉,斥責她姥姥病得很重,怎么還好去玩?她才噘嘴不提。
去前跟姨媽約好,到了先找她。
姨媽發給我的位置,是距醫院不遠的一家肯德基。十多年未見,她只略胖了些,變化不大,進門我一眼就認出了坐在窗前的她,還跟從前那樣正襟危坐、不怒自威。不過一發現我們,她便瞬間改觀,夸張地一路驚叫著跑過來寒暄,逗了好半天孩子,方才落座說起我岳母:肝癌,肚子痛去醫院查出來的,腫瘤挺大,東方肝膽醫院也查過了,確診了。長海醫院這邊給提供了兩個方案:一是先做微創,左右肝分離,結扎有腫瘤的左肝,等右肝長到能滿足人體所需了,再行切去左肝;第二種是介入治療配合靶向藥物,讓腫瘤縮小到適宜手術切除。方案一的缺點是擔心時間過長,腫瘤擴散;方案二則擔心反應太大,患者遭罪。我岳母是聰明人,瞞不住的,自己早知道了,兩個方案也都跟她講了,掂量來掂量去,兩天過去了,到現在她還沒拿出準主意來呢。
“誰在醫院陪護?”
“阿春。”姨媽嘆口氣,自此語氣急轉直下,沒了寒暄時的熱情,也沒了介紹情況時的冷靜客觀,頭耷拉著,身體仿佛都挺不直了,她解釋說阿春是我岳母后來丈夫的女兒。她那丈夫跟她在一起生活,三年都沒到就生病走了,還好,女兒孝順,跟我岳母也談得來,娘倆相處不錯。就是那女兒也離了婚,自己帶個讀中學的小囡,日子過得辛苦,主要靠做家政,熬鐘點賺鈔票養家,總去醫院,收入自然受影響。“薇薇還生她媽的氣,不肯來?”末了,姨媽到底問了。
“不是,不是的……”我支吾半天,自己都不知要說什么,人家阿春還不是親生的呢,照顧病人,生活費都成問題呢,還能服侍左右……我滿腦子都是美薇那張自覺永遠真理在握的臉,仿佛正醞釀著如何有理有據地去抨擊她的課題標書,她的忙,以及如何不好請假。忽聽姨媽在那里感嘆我們是沒到歲數,不懂老年人的心理。“怕死的呀,”她情緒激動,提高了調門,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連我阿姐那么要強的人,到老,不也害怕臨死前身邊沒人嗎?薇薇是太讓她失望了,她才想到再找的,真的呀,當初真不為別的,我頂知道啦,她就是怕死的呀。”
姨媽后來很詳細地告訴我病房號,探視時間,如何去,如何找,如何解釋美薇忙,確實是臨時沒能來。我起身要走,奇怪姨媽怎么不同去醫院?姨媽更激動了,聲音也越發大了起來,“她不理我了呀,咳,小叢,你不知道的哇,她生了病就不理我了呀。”原來我岳母后來的老伴,就是姨媽幫著介紹的,岳母確診肝癌,跟姨媽好一通發火,說想來想去,自己家里就沒一個生過肝病的人。幾年前,那個后老伴肝硬化入院,她就開始擔心自己,現在看來果然不錯,到底讓妹妹害了。姨媽說著,委屈得又是搖頭又是嘆氣,說姐姐剛回來的時候,主動跟她講,自己要再嫁,她很放在心上的,到處托人打聽。那會兒姐姐要求不少,首先得有房,不能跟子女同住;其次,人又要健康、又要講衛生,退休前的工作還頂好要體面,頂好做過領導。阿春爸爸從前在中學當教務主任,人高高大大,精精神神的,姐姐頭回見,就老滿意的。后來,她也不過抱怨了幾回老頭子脾氣不大好,別的并沒什么。誰知會這樣的呢?氣得姨媽都跑去找醫生打聽,醫生講,肝硬化不會傳染也不是所有的引起肝硬化的疾病都會傳染的,可姐姐就不信,全歸罪于她。現在,她連醫院都去不成,姐姐根本連話都不要跟她講。
岳母先認出的我。我還在護士站打聽,她就輕輕叫了聲,“小叢唦?”
我一愣,扭頭看見她禿著頭,正站在我身后。她真是老了,越發顯得瘦小,簡直像個六神無主的小孩子,雙手抱在胸前,腰身佝僂著,臉上精氣神兒都沒了,從前氣場強大的嚴肅,已成了刀子般刻在臉上,讓人看著觸目驚心的愁苦。大約她是想笑笑,卻并沒笑出來,只舒展開一臉疲沓的苦相。然而當我把嫚子叫過來,她的笑,瞬間就綻放了出來,眼里仿佛“啪”的一下亮起了一盞燈。遠遠地,她朝嫚子蹲下了身,盡量發音標準地逗孩子說話,“呀,你叫嫚子是哇?你的名字老有學問啦,我都是查了字典,才知怎么寫的。”
“不是早吵著要姥姥嗎,咋還害起羞來了?”我把嫚子往前推,這孩子一向活潑開朗,尤其在生人面前最人來瘋,那會兒卻像個小貓兒,低低喚聲姥姥,就直朝我身后躲。
“你真聰明,對,對的……”岳母又嘀咕了些什么,我沒聽懂,只見她笑瞇瞇望著嫚子,腳下卻紋絲不動,繼續蹲在那兒,遠遠地、親昵地柔聲跟孩子講著話,“外婆不是不喜歡你的呀,外婆是生了毛病,小孩子離遠一點,對的,自己要保護好自己的。”她說著起身面向我,相當嚴厲:“你怎么好帶小孩子來醫院,醫院是啥好地方?”又問姨媽是怎么通知我們的,埋怨姨媽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講她這輩子,全毀在了那個女人手上。
“阿姨,你不要過于緊張,你這個病,不傳染的。”一旁的小護士可能實在看不過,探頭過來安慰,她沒聽見似的,理都不理那護士,只顧帶我往她的病房去,一路繼續抱怨。十多年沒見,她的上海話較之從前更難懂了,加之講得又低又快,我也只能聽個大概,大致知道她還在抱怨姨媽,好像講當年知青返城,就是因為姨媽,要不至少美薇戶口也能遷回上海的,要是美薇是上海戶口,考大學得省多少力氣啊。當年她那么個小人兒,吃了多少苦,小地方,教學質量根本不行,學習風氣也不行,填志愿時,她和美薇爸爸看著那么多好學校,心里那個急啊。
她的病房,并排擺著兩張床,都空著,她站在門口,等我們都進去才關了門,這下終于可以放聲講話了,她便越發激動,說什么姨媽、姨媽,你們叫她一聲,客氣客氣就是了,其實根本不是親生的,血緣關系都一點沒有。
我勸她不要動氣,扶她到床上坐,她仰靠床頭嘆氣,情緒漸漸松弛下來,語速也隨之放緩,我這才算徹底聽清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是她讓姨媽給打的電話,“我薇薇做醫生的呀,她最懂的。”她細細講著發現自己生病的經過,看病的經過,以及醫生提出的方案,自己抉擇的艱難、顧慮、猶豫,每講幾句,便嘮叨一聲,“我薇薇做醫生的呀,她最懂的。”
真正讓她情緒穩定下來的,是嫚子不再認生了。嫚子從窗前的椅子上站起來,卻又被她告知不可上前,便抻著脖子,插話進來。祖孫倆看上去對彼此都有興趣,一個靠在床上,一個站在窗前,都饒有興味,一遞一聲說起話來。這些話,可比剛才岳母的長篇大論讓人輕松多了,我松了口氣,起身出去給美薇打電話。
“沒事吧你們?”美薇顯然很緊張,不待我開口,便急急發問,“你和嫚子都沒事兒吧?嫚子有沒有亂講話?”
“我們能有什么事兒?”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你那標書,寫得進去?”
“一個字兒沒寫出來。”她嘆著氣,絮絮叨叨講自己如何瑣事一堆、心亂如麻,我不耐煩地打斷她,把岳母的病情講給她。電話那端,瞬間安靜下來,徹底沒了聲音。我又繼續講阿春的事,不免帶上濃烈的諷嘲,痛痛快快一瀉千里,她那邊兒還沒動靜兒,我便忍不住吼起來,問她是否在聽,好半天,聽見她在嘀咕,“嫚子是不該去,肝病,還是小心點兒好。”
“那你呢?”我徹底火了,“你就不怕將來后悔?反正我可把該說的都說了,將來你要后悔,可別怨我沒告訴你!”
掛了電話,我心里越發添堵。站在冷風里抽煙,一時突然想起了母親說的,不好處,不厚道之類的話。我不由感慨自己那沒啥文化、見識的鄉下父母,從沒給我講過任何大道理,更不會幫我設計、規劃未來事業,卻身體力行,讓我至少還懂得要如何憐貧惜弱、尊老愛幼。一時又覺得或許自己從前的想法都是錯的,覺得美薇和自己,有太多的不同,也許不能同路太久。雖然剛才在病房,對岳母,我多少也有些反感,雖然我也承認,或許真的并不清楚美薇母女間,到底有多少深仇大恨,可再怎么講,那也是她自己的親生母親啊!現在,自己的母親就要走了,一向不聽勸的美薇,難道真會不來?
一個人在醫院里繞來繞去,后來我到底還是踱回了病房,好在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嫚子已離開了窗邊,穿著鞋,跪在了岳母對面的床上,高舉雙手,正用膠東方言講個什么笑話,岳母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眼里滿是聽天書般的向往。
“下來,下來”,我繞到嫚子身后,把她抱下來,“看把床弄臟了,這是阿春姐睡的。”我突然頓住,想起自己只聽姨媽講,就想當然地腦補出了人家的形象,其實并不知道年齡。我訕訕地不再稱呼,只繼續說:“她晚上是住這兒吧?”
“叫阿姐是對的,她比你們歲數都大。”岳母似乎還沉浸在嫚子的故事里,沒理會,說完倒突然認真起來,扭頭道,“哎呀,不對的呀,你比我薇薇大四歲的唦?那阿春跟你同歲的。”說著指了指嫚子之前坐的椅子,解釋說阿春這些天都是做完晚飯才來,晚上陪床,就在那椅子上。這張病床是病號剛走,這里患者多,早安排上了人,用不了多久,新病號就得來了。
我回頭看那椅子,硬邦邦一把塑料椅,漫漫長夜,談何休息?“你跟我薇薇,都是沒吃過啥苦的呀,吃不了伺候病號的苦頭哇。”許是跟嫚子待了會兒,岳母講的話,又好懂些了,語氣也讓人輕松了些。她心平氣和地說著阿春如何辛苦,不容易,又說自己也虧不了她,阿春父親的房子,地段很好,價格不菲,她特意叫我們來,就為了這事,要找個律師,立遺囑,全留給阿春。留給美薇的自然也有——當初離開林區,她也賣了房,處理了家產,雖說那兒的房子不值幾個錢,可一筆筆,小本子上都列得清清楚楚,再加上美薇父親的撫恤金,還有他們那些年的積蓄,回上海后,她一分沒動,現在全都是美薇的了。
見我不安,她淡淡一笑,又說你也四十多了,該當心身體了,繼而說起身體里的器官各有秉性,別的地方病了總歸還好,肝卻不行,功用大,卻一味忍辱負重,因此一旦發現問題,往往已無藥可醫。“小叢,你曉得唦?胃是喇叭,肝,就跟我似的,那是個啞巴呀。”她又激動起來,眼里滿溢淚光,胡亂抹一把,忙不迭地又把語速提起來,我頓時一陣緊張,擔心她會問美薇幾時來。然而,她并沒問,只宣誓般繼續鄭重地跟我說著,說自己如何早早準備,多年前就買了些商業醫療保險,再加上現在社保報銷范圍也越來越大,這些天,已打聽清了,此次需要的治療費,她現有的保險就能解決,要是將來保險解決不了了,那她就一分不多花,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她目前的想法,是哪怕萬分之一的希望都不放棄,要跟腫瘤打一場持久戰,盡早開始介入治療。自己從小沒媽,啥苦頭沒吃過?這點罪算什么?她擔心的,不過是萬一下不來手術臺,或術后反應太大,沒機會把該交代的話交代清楚。
“外婆,”嫚子突然喊了聲。她被勒令不許過來,只好遠遠站在那空病床的一側,這下打斷外婆,她是要把自己的帽子扔過來,“不要怕,外婆,戴上這個帽子,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是我母親給她打的,白藍相間的螺紋,帽頂還裝飾了個毛茸茸的大毛線球,很可愛的帽子。
“外婆老了呀,”岳母連碰都沒碰那帽子,卻強展歡顏,扭頭看嫚子,跟她講話,剛才還咬牙切齒的神氣倏然不見,話音一下子溫柔了起來,“還是你戴,你戴老漂亮哎。”
“剛才你不是還說喜歡嗎?戴上看看,外婆,一定也漂亮。”
“我連個鏡子都莫得,”岳母笑了,摸了摸自己光光的,顯然剛剃過不久的頭,開始看向那帽子,可就是不伸手去拿,“外婆習慣不好的,總歸想不到照鏡子,出門都想不到要帶。”她又轉臉笑望著嫚子:“還是你戴呀,嫚子,你戴老漂亮哎”。
“我還有好多帽子呢,”嫚子兩手一撐,又躥上了床,“全是我奶奶給我做的,我奶奶很厲害,只要我跟她說出個樣子,她很快就能做出來,她還給我做過衣服呢……”
“噯,那么好哎,”岳母的笑,更深了,語氣卻變得急切,“那你,很喜歡你奶奶的啰?你媽媽也喜歡你奶奶?你奶奶,啥樣子的……”
我不知岳母是真喜歡嫚子,還是在敷衍她,或者是想知道些她自己在乎的事,然而這都不重要,我只是真心喜歡聽她們祖孫倆說話,一說起話來,滿屋子里的空氣,好像都會變得暖洋洋的,讓人舒服。尤其嫚子,此刻瞪著大眼睛,比比劃劃講著奶奶家,還有鄉下的種種好處,讓人簡直想不起來這是在病房里,在晚期癌癥患者的病房里。
默默看著她們,我不禁一陣感慨,想到寶哥哥所謂的“女人是水做的骨肉”,想到不同的女子,都是從嫚子這樣剛剛開始知道臭美,女性意識剛覺醒時出發,一路走過青春正好,走過人老珠黃,走到黃泉路盡。
突然感到腿下有什么東西,硬硬的,拿起一看,竟是本老式影集,四下看看,難道岳母出來住院,住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醫院,除了床頭柜上的玻璃飯盒、保溫杯,還帶著這本影集?
翻開第一頁,竟是我和美薇的婚紗照。是的,十多年前為結婚拍的,虛無縹緲的,連我們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布置新房時還在墻上掛過,不過上次搬家就沒再掛,好久沒見了。再一張,也是婚禮上照的,是的,美薇的老家,我們穿著禮服,跟岳母一起合影,我如今對那些日子的記憶,只是美薇沒眉毛,岳母忙里忙外,天天不開心,然而照片上的我們,卻是喜滋滋的,一副心滿意足、地久天長的樣子。接下來也是張合影,那是美薇的父母,去她家時,我在客廳里看到過一張鑲了黑框的她父親的黑白照。她父親國字臉,眉宇端方寬展,氣質非常好。當時我就覺得,論五官,美薇還是更像她父親。眼前這張也是張黑白的,夫妻二人并肩站在人群里,今天看來,這也是相當養眼的一對,男子高大英挺,女人纖巧秀美,身后隱約可見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筑,建筑上方似乎還有標語牌子。看照片中人的穿著、神色,都讓人不大容易想到這會是張結婚照,然而照片一角赫然有行手寫的白字:新婚紀念,一九七七年十月。
再往后翻,沒有了。難道就不該有張岳母再嫁的照片?或者,那個阿春的照片?然而往后翻了又翻,真的只有這三張照片,其余的什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