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蔭榆：中國教育史上第一位大學女校長

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有一位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女子，她就是中國第一位大學女校長、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校長楊蔭榆。

無錫的楊家，出了兩位赫赫有名的知識女性，一位是楊蔭榆，另一位是錢鍾書夫人、著名作家、學者楊絳。楊蔭榆是楊絳的親姑姑。

楊蔭榆留在我的記憶中，不是因為她在教育上的成就，而是因為她出現在中學課本里，就是魯迅那篇《記念劉和珍君》。1926年，發生“三一八”慘案，劉和珍和楊德群等北師大進步青年學生被殺害。魯迅的文章中，那個被千夫所指、眾人唾罵的“一廣有羽翼的校長”就是指楊蔭榆。我那時也恨她。

然而，楊蔭榆真的那么青面獠牙、陰險狡詐嗎？她真是殺害那些學生的罪魁禍首嗎？后來閱讀了其他一些與楊蔭榆有關的文字之后，我心里的這塊冰，好像被來自另一個方向的光悄悄融化了。

楊絳在《回憶我的姑母》一書中這樣描述楊蔭榆：父親兄妹六人，她排行老五，姐妹中她排行老三。這位三姑母皮膚黑黝黝的，雙眼皮，眼睛炯炯有神，笑時兩嘴角各有一個細酒窩，牙也整齊。她臉型不錯，比中等身材略高些。她在父母眼中算丑的，所以不得寵，自然有些憤憤。

楊蔭榆17歲時，經父母包辦，嫁給門當戶對的蔣家。過了門楊蔭榆才發現，新郎是個流著哈喇子的智障患者。楊蔭榆怒不可遏，竭力抗爭，第二天便逃離了蔣家。

這件事在當年的無錫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最后官府出面調停，賠了錢才算了結。那是楊蔭榆一生驅之不散的噩夢，對她的傷害極大，導致她終生沒再婚嫁。

后來，楊蔭榆在二哥楊蔭杭（楊絳的父親）的幫助下，去蘇州教會學校景海女中讀書，然后又轉到上海務本女中。

1907年，23歲的楊蔭榆考上日本東京清山女子學院，官費留學，后又進入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理化博物科學習至1913年，以優異的成績受到校方嘉獎。當時的楊蔭榆已經從痛苦的陰影中走了出來，踏上了知識新女性的陽光大道。

1914年，楊蔭榆從日本學成回國，擔任北京女子高等學校的理化教授和學監主任。她治學嚴謹，對學生要求很嚴，在著裝、言談、禮儀、交友、起居、告假等方面都做出了細則規定。

由于表現出色，楊蔭榆于1918年被北京女子高等學校推舉、由教育部選送公派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研修教育學。

楊絳和姐姐前來送行，目睹了姑姑和學生們揮淚告別的動人場面。楊絳回憶：那是我三姑平生最得意、最值得驕傲的一天，她是出國求學，還有這么多喜歡她的人和她依依惜別。

在美國，楊蔭榆被推選為留美中國學生會會長。楊蔭榆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獲得教育碩士學位，1922年回國。

1924年春天，北京女子高等學校升格為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當時的教育總長章士釗很賞識楊蔭榆，任命她為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校長。楊蔭榆成為中國教育史上第一位大學女校長。

楊絳在《回憶我的姑母》中有這樣一段話：她留美回國，做了女師大的校長，大約也自信能有所作為?？墒牵嗄暝趪饴耦^苦讀，沒看見國內的革命潮流；她不能理解當今的時勢，她也沒看清自己所處的地位。

事實上正是如此。對群情激昂的青年學生，楊蔭榆照搬西方的教育理論，一味地強調秩序、禮教、校規、校紀、學風、治學，顯然是撞到了槍口上。

楊蔭榆曾在一篇文章中宣稱：“竊念好教育為國民之母，本校則是國民之母之母。”遭到北師大女生們的嘲笑。

以劉和珍、許廣平為首的北師大學生自治會發動了轟轟烈烈的“驅楊運動”，她們闖入楊蔭榆辦公室，砸壞了桌椅，打碎了玻璃窗。楊蔭榆只好搬到校外租房辦公。

青年學生一腔熱血，精忠報國，想打破舊世界，建立新世界，他們顯然沒錯。錯就錯在，楊蔭榆的教育思想和青年學生的思想不在一個頻道。楊蔭榆要恪盡職守、嚴謹治學，學生要關愛國家、罷課救國，他們沒有找到一個契合點。

1925年1月，北師大學生自治會向楊蔭榆遞交了要她辭職的宣言，并請求北洋政府撤換教育總長章士釗。1925年8月，楊蔭榆遞交辭呈，年底被段祺瑞政府撤職。

1926年3月18日，北京學生抗議日本軍艦炮擊大沽口的侵略行為，向北洋政府請愿，遭到軍警鎮壓，女師大的劉和珍、楊德群等學生遇難。

“三一八”慘案發生時，楊蔭榆已辭職回到蘇州，賦閑住在哥嫂家，楊絳和三姑母朝夕相處。如果硬要將殘害學生這盆臟水往楊蔭榆身上潑，實在是冤枉。

1927年，楊蔭榆到蘇州女子師范學校任教，并在東吳大學和蘇州中學兼職教授英語。1935年，楊蔭榆在婁門創辦二樂女子學術社，并出任社長。

1937年，日軍侵占蘇州。日軍得知楊蔭榆精通日語，邀請她出任偽職，遭到她嚴詞拒絕。

目睹日軍的種種暴行，楊蔭榆義憤填膺，數次到日軍司令部，用流利的日語向侵略者提出抗議，并多次藏匿保護中國婦女，面對面地和日軍做針鋒相對的斗爭。她的行為激怒了日軍。

1938年1月1日，兩名日軍以司令部傳見為借口，把楊蔭榆誘出家門。行至盤門外吳門橋時，突然向楊蔭榆射擊，并將楊蔭榆拋入河中。見楊蔭榆在水中晃動手臂，又開數槍將其殺害。那一年，楊蔭榆54歲。

一個為楊蔭榆造房子的木工將她從河里打撈上岸。裝殮遺體時，棺木太薄，不敷所用，只好在棺外倉促加釘一層厚厚的木板，既沒刨光，也沒上漆。楊絳認為：“那具棺材，好像象征了三姑母坎坷別扭的一輩子?！?/p>

次年，在家人和鄉親們的幫助下，楊蔭榆被安葬于蘇州靈巖山繡谷公墓。

當代作家陳群寫過一篇文章《楊蔭榆之死》，上面有這樣一句話：“抗日，有各種方式，有拿槍的，有徒手的，有殺敵的，有斥敵的，楊蔭榆的行為，不愧是抗日英雄的行為?！痹诰湃率芮嗄甑臈钍a榆若聽聞此言，應該可以略感欣慰了。

（摘自2024年7月22日《博客中國》作者：丁小琪）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