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在星星下寫詩的女孩

在她見過的風景中，星星的存在有著不一般的意義。

兒時每到夏天，大人喜歡在吃完飯后，搬一把椅子在巷口納涼閑聊，每到此時，就有小孩子圍在一起玩跳繩，玩老鷹捉小雞，還有主動為長輩扇風取涼的。但她是例外。

她常常在其他孩子玩得不亦樂乎或將孝心表現得淋漓盡致時，一個人躺在鋪好的席子上，呆呆地望著天上的星星。星星有時很多，多到她數不過來；有時很少，少到只有一顆最明亮的啟明星盤桓在月亮附近。她沉浸于那個關于星星和月亮的傳說，嘴上不自覺地念念有詞，甚至時不時傻笑。

鄰居大嬸常跟她母親說：“看你家娃，讀書好就是不一樣，不像我家的，整天就知道玩。”她母親順著對方的目光斜了她一眼，無奈道：“讀書好有什么用，性情孤僻，到哪兒都沒朋友。”這時，那位大嬸反過來安慰她母親，一面說乖孩子不會惹事，一面又叮囑她母親小心她念成書呆子。年幼的她尚不懂大人話里話外的意思，但聽她們說話總覺得如芒在背，仿佛她的安靜是為了凸顯自己的不同，就像她的成績一樣。

高中時，為了應付每學期末的體育考試，她和舍友相約跑步。舍友總是和別的同學三三兩兩地跑在一起，一邊跑一邊聊天。而她就想快點跑幾圈，然后去洗澡、做作業。所以她總是唯一一個跑在前頭的人。那時候她喜歡以天上的星星為目標，沉浸式地追著忽閃忽閃的星星跑完一圈又一圈，像在做你追我趕的游戲。當然，時間久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就飄進了她的耳朵：“她好孤僻，不跟我們跑，老想著跑前頭……”聞言，她先是詫異，然后是不解。后來，她學會一個人去跑步。

她就這樣獨自跑進了大學。剛進大學那段時間，她還是習慣獨來獨往。后來，看著周圍的人都有固定的“飯搭子”“上課搭子”，只有她總是獨來獨往，她突然很想嘗試有人陪伴的感覺。

也許是老天也覺得她獨行太久了，于是很快就讓她找到了一個朋友。她們會一起去機房練習普通話，一起在教室模擬教師資格證考試的面試流程，還會一起暢談畢業后的打算……然而，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和那位朋友，因為某些事情意見相左，兩個人的友誼僅維持半年就陡然破裂。

她過回了一個人的日子。但是，她很難再像從前那樣享受不被打擾的時光。因為透過友誼的那條裂縫，她想起小時候那位鄰居大嬸看她的眼神，想起高中同學對她的議論……為什么別人的友誼能長長久久，唯獨她的不行？她懷疑自己的性格確實有問題。

意識到這一點后，她很煩躁，對外界的言語和眼光也變得異常敏感。她甚至害怕有人看到她獨自走在校園里，獨自上課吃飯——曾經的獨立，此時儼然變成了孤僻。她變得郁郁寡歡。壓抑到極致時，她才發現身邊連個訴說心事的人都沒有，仿佛再次證明因為她孤僻所以沒有朋友的事實。

那段時間，她經常失眠，于是大半夜跑到樓下，一邊戴著耳機聽歌，一邊沿著地面上油漆涂成的分割線走，常常三棟樓的燈光相繼熄滅了，她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無人讀懂她厚厚的心事，就像不曾有人理解她看星星、追星星的舉動一樣，她自己也迷惘了。

一天晚上，夜深人靜，她抬頭看向夜空，發現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但星星格外多，就像她童年躺在竹席上看到的那樣。她想起小時候五毛錢就可以買到一大片的星星糖，五顏六色的星星糖，吃起來甜甜的，人仿佛真的把星星含在了嘴里。

或許，此刻的滿天繁星，也是天空撒下的糖吧！

她思緒萬千，于是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張隨手拍下的星空圖，并配文：“枕云作席，捕風為被，然后做星星的夢。夢里我看見星星在撒糖，它告訴我，要讓沒糖的孩子也有一個甜甜的夢。”盡管這條朋友圈是深夜發的，但還是有不少朋友點贊，甚至有一個朋友評論：“你的文字有冰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這個評論的含金量，只感覺越是寂靜無人的時候，自己的文字表達欲就越強。

于是，又在一個無月的夜晚，她憶起高中時讀到的《記承天寺夜游》，蘇軾向張懷民感慨：“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她似乎理解了那種在寂寞之境突然發現美景的快感，便隨手寫下：“今夜無月，是處無竹柏。舉目四望，白榆守滄海。”“白榆”就是星星，是她新認識的一個詞語。她喜歡這種增長見識的感覺。

她越來越喜歡將真情實感藏進文字里。讓她想不到的是，當她把所思所想寫進手機便簽，那些日常的瑣碎就成了她寫文章的靈感。從無聊的碎碎念，到隱諱的短詩，然后是一千來字的小散文。而當她把日常感悟發到朋友圈時，就得到了與她在文字上有共鳴的文友。

文友對她文字的評價是：“干凈有靈魂，靜而不躁，言為心聲。”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擔得起如此高的評價，但可以肯定的是，文友看得懂她文字背后的孤獨——不是孤僻，卻不認為這是性格上的問題。至此，她才明白，世人對孤僻和孤獨的誤解是如此之深。而她之所以那么痛苦，完全是因為她也誤解了自己。

她并非孤僻。孤僻是對外來的一切都冷漠，敷衍了事，而孤獨只是一個人不喜歡沒有意義的交往。她屬于后者，雖然不喜歡主動去拓展人際關系，但依然有熾熱的靈魂，能看到世間萬物不易被察覺的美，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的朋友不多，但能和她成為朋友的，即便距離遙遠，也不會斷了聯系。

她又安心地享受起一個人的生活。大學畢業那年，她終于在雜志上發表文章，實現了將文字變為鉛字的夢想。回想起自己的創作經歷，她突然很感謝那段無人問津的時光。因為孤寂的夜晚點燃了她表達的欲望，也成就了她孤寂的文風。正是這些文字，讓她漂泊不定的內心找到了些許依靠。

也許一開始的離群是無意識的，但后來的孤獨卻是自主選擇的——為了看到喧囂之外才能看到的東西。無論是兒時躺在竹席上數星星，還是中學時代追著星星跑，她明白，那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選擇。選擇合群，也許形式上是熱鬧了，但內心依然孤獨；選擇文字，形式上是孤獨的，但內心會因此而充盈。

原來那個獨自追星星，并在星星下寫詩的女孩也很酷，因為在孤獨之境，她仍然擁有鐘愛的事物，并愿意為之付出全部的熱情。

（本刊原創稿件，Cyan Lin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