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5年,陳玉亭出生在福建廈門的一個小漁村。每天,都有飛機飛越這片泥濘的灘涂。小時候,陪伴外公捕魚的陳玉亭經常在海灘上抬頭望著不同的飛機在天空中來回穿梭。她很好奇飛機從哪里來,將到哪里去,想象著機艙里人們的模樣。
飛機劃破的不僅是湛藍的蒼穹,還有漁村女孩對世界的想象:“對飛機的想象,讓我一直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奠定了我想要走出去探索世界的想法。”
以下是陳玉亭的自述。
我是從一個小漁村里走出來的。高中時,學校里的招飛并不對女生開放。考大學時,我報考了西南政法大學,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福建到外省生活。走出去之后我才發現,人生真的有很多種可能,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存在。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想更多地探尋世界。
填報志愿時,我選擇了法醫和刑警專業。對于法醫這個職業,我一開始很緊張,但更多的是好奇。當我作為助手,在師父的帶領下進入法醫的工作環境和狀態時,我發現了這個職業專業的一面。
從解剖一具遺體,到在公安系統中了解到多樣而復雜的案件,再到理解人類犯罪心理學的邏輯,在法醫這個專業體系里,我看到的是人性和人生的多樣性。直面生死之后,我對生命有了更多的思考,產生了一種心理:允許一切發生。對于外部世界的變動,我也變得更加豁達。
大學期間,盡管我已經進入了司法體系的學習和培訓,但我沒有放棄對各種航空招飛動態的關注。我想飛翔在藍天,想要探索世界,想去學習新知識,交新的朋友。我既然現在沒有機會,不妨就先留在一個離駕駛艙最近的地方。
大三時,班級群里有人發了一條很小的廣告,是關于廈門航空“大畢改”(大學本科畢業后通過招飛單位面試選拔)的。這條廣告被我看到時已經被其他消息淹沒了,也沒有人回應,但我知道機會來了。
根據信息,我來到招飛現場。里面全是男生,我問現場的工作人員:“我可以試一下嗎?”對方也是一個女生,說:“可以。”或許是因為我沒有放棄,上天冥冥之中給了我機會。
在廈航的培訓部,我經歷了為期一年半的關于航空基礎理論的學習,其中包括飛機概況、氣象學、領航學等系統化培訓,相當于用一年半的時間把航空院校學生4年學的東西全部學一遍,而且考核分數要達標。
一年半之后,我來到美國牛津航校接受下一階段的培訓。機上訓練是在亞利桑那州的沙漠地帶進行的,酷暑時節,地表溫度最高可達45℃,飛機上沒有空調,熱浪一輪輪襲來。
飛行是一個非常考驗體力和腦力的活動,我們需要操控飛機做出不同的機動訓練。比如,人為地使飛機失速再改出大角度的左右傾斜,而后又馬上調整回水平狀態。有時候會繞過一座小火山,整個過程很顛簸,很考驗身體承受能力。
初次進行機上訓練時,很多人會嘔吐。但我的教員是一個很嚴厲又有潔癖的人,受不了嘔吐。這意味著我需要克服自己的生理極限。
那一刻真的來了,機艙里的我開始想嘔吐,但最后,我把嘔吐物咽了下去,克服了生理障礙。那一刻,我確認了自己對飛行的自信——沒有什么可以阻攔我,我由衷地佩服自己。
回顧我走過的路,建立自信其實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要不斷地挑戰自己的舒適區,關關難過關關過,突破自己的上限,就會發現自己是能做成這件事的。
我現在的很多特質,都是通過刻意練習鍛煉出來的,就像那句流行語:“把自己重養一遍。”比如,在跟別人相處的過程中,對方身上有很棒的優點,我會向他學習,刻意練習,然后把這個優點變成自己的。
我覺得人生是一個彈簧,有的人起點很高,而我的起點并不高,我還走過許多彎路。但我相信,若將我的人生彈簧壓縮,它會積蓄足夠的力量,讓我更踏實,走得更穩。
有人問我,飛行員這條路,我出發得比別人晚,會不會有心理壓力?其實我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去關注別人的想法,因為我很早就確定了我要走的路。“機長夢”是需要我用一生的努力去堅持學習和思考的。夢想于我而言,不是0到100的距離,而是0和100的差別。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會付出相應的努力。只要專注于自己的夢想,早一點晚一點實現都沒有關系。
回國后,我開始接受波音737的初始改裝培訓,通過了ATPL(航線運輸飛行員執照)和模擬機的訓練,最終以綜合成績第一名的身份開啟了民航飛行之旅。
進入民航系統之后,我對飛行員這個職業的理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喜歡飛行,一開始是因為我向往自由和冒險。但民航運輸系統安全至上,我們的責任巨大。一架飛機上有百余位乘客,每一個生命背后至少是一個家庭。

飛行員是飛機的最后一道防線。當故障出現,有緊急情況發生,需要我們站出來解決問題,挽救大家的生命。飛行就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我們日復一日地訓練、日復一日地學習,逼自己去達到最完美的狀態,就是為了讓自己在被需要的時候能立刻站出來,扛住所有的壓力,挽救飛機或者解決問題。
對我來說,飛行員這個身份,在自由和浪漫的想象之外,更多的是我對這份職業的敬畏,對生命的敬畏,對規章的敬畏。這也是我個人價值的體現,我把大家運送到他們想要去的地方,其實也參與了他們人生當中的一環。
我從小就特別喜歡圣埃克絮佩里,他是《小王子》的作者,也是法國第一代飛行員。他在《風沙星辰》里寫過一段話:“我豎起大衣的領子,帶著一種莫名的熱情,行走在陌生的人群中。與這些素不相識的人擦肩而過,我裝滿了秘密的內心無比自豪。他們不認識我,而他們的煩惱、沖動,將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一齊被裝進郵包,由我來為他們傳遞。他們的希望與夢想,將會通過我的雙手抵達目的地。我被厚重的大衣包裹著,在人群中邁著好似守護者一般的腳步。”
我覺得這樣的人生是幸福的,是值得一過的。我希望自己在不停的鍛煉和錘打中能擔負起這份責任。
(遇見摘自《南風窗》2024年第17期,本刊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