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現狀分析及改進建議

摘 要：【目的】進一步完善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體系，充分發揮地理標志促進特色經濟發展、助力鄉村振興的關鍵作用。【方法】本文就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在申請主體、受理渠道、審查標準、監管保護、侵權救濟機制等方面存在問題進行分析，針對性提出改進建議。【結果】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在商標保護與專門保護并行模式下，存在重疊保護多頭管理、評審指標設置不合理、監管懲戒機制不完善、“特定地名”的合理使用范圍不清晰等問題，應從立法層面予以完善。【結論】建議從研究制定地理標志保護專門法、構建全國統一的地理標志認證體系等方面對地理標志保護體系予以改進完善，同時注重強化與現行法律制度銜接、科學設置評審指標體系、統籌共促區域公用品牌和地理標志發展。

關鍵詞：地理標志保護；商標法；專門法

中圖分類號：D923.4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3-5168（2024）19-0113-05

DOI：10.19968/j.cnki.hnkj.1003-5168.2024.19.023

Analysis of the Current Situation of China's Geographical Indication Protection System and the Suggestions for Improvement

GAO Jian HU Rui WANG Hao

（Taiyuan patent agency of State Intellectual Property Office，Taiyuan 030000， China）

Abstract：[Purposes] This paper aims to further improve China's geographical indication protection system， give full play to the key role of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 in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characteristic economy and helping rural revitalization. [Methods] By analyzing of the application subject， acceptance channels， review standards， regulatory protection， infringement relief mechanism and other aspects of the system of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this paper puts forward targeted suggestions for improvement.[Findings] Under the parallel mode of trademark protection and special protection， there exists problems in China's geographical indication protection system， such as overlapping protection management， unreasonable evaluation index setting， imperfect supervision and punishment mechanism， and unclear scope of reasonable use of "specific geographical names"， which should be improved by legislation. [Conclusions] It is suggested to formulate a special law on the protection of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 and establish a unified national geographical indication certification system to improve the protection system for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At the same time， w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strengthen the connection with the current legal system， set up a scientific evaluation index system， and promote the development of regional public brands and geographical indications

Keywords： protection of geographical indication；trademark law；special legislation

0 引言

地理標志是依托于原產地的自然條件和一代代勞動者集體智慧形成的一種特殊類型知識產權，其背后所承載的優良品質、美譽度是通過持續定向的篩選試錯得來的，是凝結在特定產品之上的智力勞動成果，而注冊登記是地理標志從一種潛在法益上升為財產權利的必要條件。我國現行地理標志保護體系是21世紀初加入世貿組織的背景下建立的，并由此形成了商標保護和專門保護并行的雙軌模式，即通過集體商標或證明商標的形式進行注冊管理的商標保護模式和通過地理標志產品、農產品地理標志的形式進行登記管理的專門保護模式。

隨著經濟社會快速發展，分散化的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已不能完全適應地理標志高質量發展的需要，加快推進地理標志統一立法，健全專門保護與商標保護相互協調的統一地理標志保護制度成為行業共識。2020年4月，國家知識產權局印發《地理標志專用標志使用管理辦法（試行）》，就地理標志專用標志使用做出進一步統一和規范。2023年12月29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公布的《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辦法》中，首次提出地理標志產品應當具備真實性、地域性、特異性和關聯性。2024年1月2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公布的《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規定》新增含地名商標注冊和正當使用規定。

本文就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存在的重疊保護多頭管理、評審指標設置不合理、監管懲戒機制不完善、“特定地名”的合理使用范圍不清晰等問題進行分析，并從強化與現行法律制度銜接、科學設置評審指標體系、統籌共促區域公用品牌和地理標志發展等3個方面提出研究制定地理標志保護專門法、構建全國統一的地理標志認證體系的具體建議。

1 地理標志保護制度現狀

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主要以《商標法》及其實施條例為主要依據的商標法保護和以《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辦法》《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為主要依據的專門制度保護，還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反不正當競爭法》《產品質量法》《標準化法》中部分涉及禁止虛假宣傳和假冒產品來源地、禁止偽造或者假冒使用商業認證標志的相關條例，其中，商標法保護指以《商標法》為主要依據的“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注冊保護體系，專門制度保護指以《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辦法》為主要依據的“地理標志保護產品”登記保護體系和以《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為主要依據的“農產品地理標志”登記認證保護體系（農產品地理標志登記受理工作已于2022年3月起暫停）。

1.1 地理標志商標保護體系

地理標志商標保護體系屬于民事保護范疇，除《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對地理標志注冊集體商標和證明商標的注冊申請做出部分專項規定以外，注冊申請流程與普通商標基本一致，由經管轄該地理標志所標示地區的人民政府或者行業主管部門批準的當地相關團體、協會或其他組織向國家知識產權局提出集體商標或證明商標注冊申請，通過審查許可后，由國家知識產權局發放商標注冊證書。“地理標志商標”的日常使用監管工作主要由商標權人自發進行，商標權人發現未經許可使用商標證明商標或使用與注冊商標相似相近的標志使市場消費者產生混淆等侵權行為時，依照商標法相關規定，其可以請求知識產權管理部門進行行政保護，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直接提起商標侵權訴訟［1］。

1.2 地理標志產品保護體系

地理標志產品保護體系屬于行政保護范疇，以地理標志產品登記審查的形式予以開展，由當地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指定的地理標志產品保護申請機構或人民政府認定的協會和企業向市場監管部門提出申請，通過審查合格，由國家知識產權局發布批準該產品獲得地理標志產品的公告，當地的知識產權部門履行地理標志產品專用標志的審批使用和日常監管職責［2］。

2 地理標志保護制度存在的問題

2.1 重疊保護和多頭管理

《商標法》《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辦法》《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三部法律法規對地理標志的保護存在交叉重疊，背后是知識產權部門、市場監督管理部門、農業農村部門三方多龍治水的現狀。理論上，無論申請人就地理標志產品、農產品地理標志或地理標志商標其中任意一種或多種提出申請，只要符合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都可以獲得相應保護。從單個申請人角度為獲得全方位保護而申請多重保護通常是有利的，但對于整體地理標志保護工作而言存在明顯弊端［3］。

主要表現包括以下3點：第一，不利于進一步提升地理標志的社會影響力。多重保護制度下，存在集體商標或證明商標、地理標志專用標志、農產品地理標志3類地理保護標志。同一地理標志產品因認證體系的不同導致產品質量出現顯著差異，社會公眾對此很難予以準確區分，也給監管工作帶來不便，不利于全社會地理標志保護意識的進一步提升。第二，影響地理標志保護制度的統一性和協調性。同種地理標志產品的注冊、登記主體和質量標準不一致等制度漏洞，導致地理標志權益人主體、地理標志產權質量標準等關鍵要素認定產生直接利益沖突。隨著地理標志申請數量的快速增長，“一地多標”的現象日益突出，特別是同一地理標志，同時存在地理標志商標、地理標志產品專用標志和農產品地理標志認證。在權利人不一致的情況下，容易引起激烈惡性競爭和曠日持久的司法訴訟，拉高產業整體運營成本，對質量監控、維權保護等工作產生負面影響，不利于地理標志相關產業的健康發展。例如“萬榮蘋果”農產品地理標志申請機構是“萬榮縣科普惠農服務協會”，地理標志證明商標的申請人是“萬榮縣果業發展中心”。第三，侵權救濟制度不完善，侵權民事責任規制存在部分缺失。地理標志產品保護和農產品地理標志保護實質是基于公法理論在商標法之外建立一套平行保護模式，制度設計上沒有為地理標志權利人提供民事訴訟保護途徑，在遭受侵權時，權益人只能通過向行政執法部門舉報的方式予以維權。地理標志商標保護雖然同時具備司法和行政兩種救濟途徑，且鼓勵權利人通過訴訟途徑維護合法權益，但由于商標法并未對“特定地名”合理使用范圍做出明確規定，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對侵權行為判定、損害賠償認定等方面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2.2 評審指標設置和監管懲戒機制不完善

維護和利用地理標志產品良好聲譽是地理標志保護工作的中心任務。地理標志產品所代表的優良品質是獲得保護的必要條件，必須慎終如始地予以堅守。相對于侵權、假冒等外部違法行為，地理標志權利人在產品質量控制上的失職，將會嚴重侵犯產品來源地相關從業者的集體利益及社會公眾利益，對地理標志產品的聲譽造成難以挽回的負面影響。

主要表現為：第一，懲戒內控機制不完善。在利益驅動下，地理標志權利人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的行為時有發生且屢禁不止。地理標志產品和農產品地理標志兩種保護模式均未設置對地理標志權利人違規行為有效震懾的懲戒機制，如停止使用地理標志專用標志、收回使用管理權等強制措施。第二，地理標志保護制度中缺乏對聲譽度要求的量化標準。地理標志是知識產權的一種，其特點在于產品的聲譽、質量等和來源地具有不可分割的聯系。而農產品地理標志保護體系中，完全忽視了對農產品聲譽的審核。雖然地理標志產品保護體系要求在授權時對產品的聲譽度進行審查，但在實踐中聲譽度審查往往在質量、特色等方面的審查中被粗略帶過。同時商標審查僅局限于申請人提供的文字材料，缺乏相關領域的技術專家對地理標志的產品品質、來源地真實性、區域范圍和聲譽度等進行嚴格把關。第三，日常監管存在薄弱環節。地理標志商標的日常監管由申請注冊的機構或協會承擔，主要問題是自我監管中易產生燈下黑現象。地理標志產品和農產品地理標志的日常監管分別由當地市場監管部門和農業部門負責，主要問題是上述行政部門監管能力不能滿足地理標志事業快速發展的需要。

2.3 “特定地名”的合理使用范圍界定不清晰

地理標志中的特定地名具有描述產地和關聯某一類特殊品質的意思表示，利益相關方圍繞“特定地名”合理使用范圍容易產生糾紛。由于商標強排他性，“特定地名”合理使用范圍界定不清晰的問題主要集中地理標志商標保護工作中。

主要表現為：第一，存在大量實際用于地理標志的普通商標對地理標志的正常申請、使用形成限制。《商標法》明確規定縣級以上的行政區劃名稱和公眾知曉的外國地名不得作為商標注冊，但對歷史遺留已注冊使用的地名商標繼續有效，致使部分包含縣級以下的地名和非行政區劃名稱的地理標志被不恰當地注冊為普通商標，極易導致地理標志商標被經營個體所壟斷，限制該地區其他經營者合法使用該地理標志。如山西省清徐縣孟封鎮出產的“孟封餅”，是以“香、軟、酥、甜、涼”的細膩口感著稱的傳統美食，因某經營者將“孟封”注冊為商標，導致包括“孟封餅”制作技藝傳承人在內的10余家本地經營者，不能在其產品上標注“孟封餅”的品名，嚴重限制了“孟封餅”產業的高質量發展。第二，證明商標持有人濫用排他性限制地理標志商標組織或團體成員以外主體對該地名商標的合理使用的情況較為突出。對于證明商標中“特定地名”的保護，只要商標使用人能夠證明其商品來源與特點地域并符合特定證明商標使用要求，就可以使用該地理標志中的地名，證明商標持有人不得采取禁止實際產于特定地域商品使用該證明商標的手段，剝奪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正當使用該證明商標中地名的權利。近年來，先后出現的“舟山帶魚”案、“陽山水蜜桃”案等存在較大分歧的案件，集中暴露出地理標志商標對“特定地名”的合理使用范圍界定不清晰的問題。第三，地理標志商標侵權舉證責任分配規則不明確。在地理標志商標侵權案件中，不同法院對于舉證責任如何分配有時存在較大差異。案件中，當原告提供初步的證據證明侵權事實，接近但尚未到達“高度蓋然性”的標準，為充分調動當事人在民事訴訟中的積極能動性，法院可視情況運用舉證責任轉移、排除舉證妨礙等手段合理減輕權利人舉證負擔，但對權利人的舉證行為達到何種程度才能夠發生舉證責任轉移，并無確切標準。如在“舟山帶魚”案中，一審法院認為，依照“誰主張，誰舉證”原則，原告就被告使用“舟山精選帶魚段”標志的商品原產地非舟山海域承擔舉證責任，原告因未通過公證等方式有效固定證據，須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4］；二審法院則認為，被告應當對被控侵權產品是否產自浙江舟山負有舉證責任，由此產生截然相反的結論。

3 完善地理標志保護制度的思考

受制于缺乏地理標志法律保護傳統、對外貿易政策環境影響等原因，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未能像著作權、專利權、商標權那樣建立專項法律［5］。在現行的商標保護與專門保護并行的地理標志雙軌保護模式下，申請主體、受理渠道、審查標準、監管保護、侵權救濟機制等方面不協調、不完善的問題日漸突出，應從研究制定地理標志保護專門法、構建全國統一的地理標志認證制度等方面予以完善。

3.1 注重與現行法律制度間的銜接

地理標志專門立法不僅是對現有法律規范的整合，更應注重管理機制的協調、保護模式上的融合，以上位法形式規范統一地理標志的概念界定、申請主體、保護范圍、認定標準、權利內涵、救濟機制等細節。首先，要進一步明確地理標志保護概念，從地理標志專用標志保護、地理標志產品保護、地理標志產品名稱保護三方面予以科學清晰界定，注重“特定地名”雙重功能和雙重含義的準確定義。“特定地名”合理使用的判定標準，應以涉事產品是否存在誤導公眾對商品的原產地等特定品質產生誤認為準。其次，要統一相關產品真實性、地域性、特異性和關聯性審查標準，取消地理標志產品逐級申報流程，整合《集體商標、證明商標注冊和管理辦法》《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辦法》等部門規章，編制出臺統一的“地理標志保護條例”，優化地理標志類商標與地理標志產品審查范圍，建立專門的地理標志確權制度，從制度設置上避免重復注冊、重復保護，源頭上避免“一地多標”事件的發生，規范申請主體推薦工作，減少潛在的權益沖突風險。最后，以建立完善年檢制度、第三方異議受理制度和合理退出機制為重點，鼓勵利益相關人主動對惡意注冊和損害集體利益的權益人提出異議和撤銷申請，科學設置地理標志專用權合理退出機制，保障地理標志產品特有品質，維護地理標志產品良好聲譽。

3.2 科學設置評審指標體系

地理標志涉及種植、養殖、采集捕撈和手工業制品等多個細分領域，科學分類設置量化評審指標體系，對于規范統一地理標志認定至關重要。需要按照地理標志產品的品質、特征與原產地“人文因素”“自然因素”關聯程度，對評審指標分別給予側重。首先，在保障地理標志特有品質、特征基礎上，針對與“自然因素”關聯性更強的地理標志的評審，更精確劃分原產地區域范圍，適度提升土地精細化管理方面的要求，保持原有品質為先。其次，與“人文因素”關聯性更強的地理標志的評審，應在尊重歷史傳承基礎上，突出人文技術工藝，適度放寬原料來源、原產地范圍限制，細化理化指標控制，適度擴大地理標志產品生產供應。

3.3 統籌共促區域公用品牌和地理標志發展

農產品在地理標志產品中占有份額較大，區域公用品牌和地理標志兩者都是基于特定區域的自然環境和歷史人文因素發展起來的，可以說地理標志是支撐區域品牌的主力，區域品牌是地理標志面向消費者的橋梁。區域公用品牌不以注冊認證為前置條件，在保證質量的基礎上，對地域的限制更加靈活，更多地兼顧農產品個性品質。地理標志保護制度中，要注重發揮比較優勢，統籌共促區域公用品牌和地理標志發展，提升地理標志品牌知名度的同時，營造優質優價農產品消費市場，把當地非地標優質農產品的比較優勢轉化為競爭優勢，“化堵為疏”從源頭上減少侵犯地理標志現象的發生，從而推動農產品區域品牌健康、可持續性發展。如省域公用品牌“山西小米”在建設發展中，通過長治“沁州黃”、廣靈“東方亮”等地理標志產品的龍頭輻射帶動作用，實現“好米”變“名米”、“名米”賣“好價”，這也成為壯大特色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的典型案例。

4 結語

我國幅員遼闊，歷史悠久，自然生態類型多樣，人文稟賦深厚，廣大勞動人員在漫長的生產實踐中，結合當地自然條件逐步培育、發展出一大批具備優良品質、特征明顯的農產品及手工產品，在地理標志產業發展上擁有得天獨厚的先發優勢。綜上，通過構建以地理標志保護專門法為主，《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為輔的司法保護體系，繼而實行單一部門主導的地理標志審查認證機制，將為地理標志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的法治保障。

參考文獻：

［1］林秀芹，孫智.我國地理標志法律保護的困境及出路［J］.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1），52（1）：49-61.

［2］孫智，林秀芹.機構改革視野下的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及制度重構［J］.法治論壇.2019（4）：56-68.

［3］李琦.我國地理標志法律制度的現狀與完善研究［J］.中國發明與專利.2021，18（10）：54-59.

［4］杜穎，穌烏.地理標志商標強保護的規范與實踐［J］.江南論壇.2022（2）：52-55.

［5］李程程.多頭管理下的“地標產品"［EB/OL］.（2020-12-03）［2024-01-07］.https：//zhuanlan.zhihu.com/p/328398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