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價值

外祖母假說

教授推了一下眼鏡，“秦子同學，其實這個世界上本來沒有老人。”

“本來沒有老人？什么意思？”

教授說：“老人是進化出來的。幾百萬年前，東非氣候發生巨變，森林退化成了廣袤的草原。一些古猿為了適應新的環境，不得不開始直立行走。但這帶來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想要保障直立行走的協調性，那么古人類的骨盆就不能太大，但是如果骨盆縮小，人類的生育就會變得危險。因為在進化過程中，人類的腦容量也在不斷變大，最后，胎兒的頭顱大到幾乎無法通過母親的產道了。”

秦子說：“那怎么辦呢？”教授說：“人類進化出了一種特殊的方案，叫作生理性早產，意思就是在胎兒還沒有長得太大時就提前將其生出來。石器時代的生產力水平極其低下，在險象環生的野外攜帶并照顧一個哭鬧脆弱的嬰兒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一個母親被孩子占據了過多的時間和精力，生存的概率也就大大降低。于是，人類當時找到的出路，就是創造一個新的年齡層——老人。

“因為族群中的一些個體，特別是女性，如果壽命足夠長，能堅持到自己的孩子也完成生育，那么她就可以幫助自己的女兒照顧自己的孫輩。這樣一來，母親的壓力就會得到極大緩解，嬰兒的存活率也會極大上升，而外婆長壽的基因也得到了延續和擴散。當這種長壽基因在物種內達到一定比例后，人類中的年長者就不再是零星個例，而是成為一個年齡層，這就是老人。這叫‘外祖母假說’，是一位名叫詹姆斯·奧科納爾的人類學家提出來的。”

經歷就是財富

教授接著說：“當然，老年個體還有很多其他價值。一般來說，與長壽相伴的是通透，即對生活中因果關系的洞察。我給你舉個虎鯨的例子。虎鯨很聰明，它們和人類一樣有著豐富的感情和記憶。2020年下半年，直布羅陀海峽附近出現了一個反常現象，那就是虎鯨開始頻繁地攻擊來往船只。”

秦子詫異地說：“虎鯨？

不可能吧，虎鯨雖然兇猛，但是幾乎從來不攻擊人類。”

教授說：“是的，因此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意外，大家想搞清楚是什么激怒了虎鯨。盡管這件事目前還沒有學界公論，但有一個觀點廣受認同，即虎鯨之所以和人類翻臉，是因為疫情。在直布羅陀地區，長久以來，人類的船只帶去了大量的噪聲、垃圾和污染，同時還剝奪了虎鯨巨量的食物，這使得虎鯨長久地生存在不安和食物匱乏之中。直到疫情暴發，人類社會一時間手忙腳亂，疲于應付病毒，出海的船只數量驟減，這給虎鯨帶來了難能可貴的清靜。”

“那虎鯨攻擊人類船只的原因是什么？”

教授說：“后來疫情緩解后，船只重新多了起來，垃圾、噪聲和掠奪又回來了。體會過之前的美好清靜的虎鯨發現，只要人類消失，自己就能過上好日子，而人類一回來，痛苦就會重新出現，人類出現和苦難之間有著清晰的充分必要關系。虎鯨作為一種特別聰明且記性好的動物，推理出因果并不難，把火撒到重新出現的人類身上也就不奇怪了。”

“可是，這和壽命有什么關系呢？”

“很簡單，生活中的很多道理和規律，其實恰恰是要通過親身體驗境遇的轉變并與記憶做對比才能搞明白的。無論是虎鯨還是人類，活得越久，體會過的不同境遇就越多，越有可能在對比中弄清生活的真相。”

看不到的閱歷

秦子問：“那老人還有別的價值嗎？”

教授說：“太多了。傳統社會中，老人往往肩負著一個重任，那就是指導族群應對危機。接下來這個例子是關于大象的。

“1993年，坦桑尼亞塔蘭吉雷國家公園遭遇旱災，研究人員從中發現了一個令他們印象深刻的現象，那就是當干旱來臨之際，一個由年長雌象帶領的象群果斷地離開了常駐地，向一個豐饒但是遙遠的新家園遷徙，而另外一個由相對年輕的雌象帶領的象群卻固執地堅守在國家公園原來的棲息地。后來發生的事情證明，留守是個錯誤的選擇，年輕雌象帶領的族群付出了慘痛代價，不少小象死于干旱。”

秦子攤手道：“可是，為什么呢？”

教授說：“領袖的年齡起了很大作用。這兩個象群的領袖，年長的45歲，年輕的只有33歲，從某種意義來說，正是這12歲的年齡差導致了生死之別。塔蘭吉雷國家公園在1958～1961年也發生過類似程度的旱災，45歲的象群領袖當時是個‘青少年’，它跟著族群一起遷徙到了遠方的新家園，后來得以順利長大，因此它清晰地記得當年逃荒時的路線和細節。而33歲的象群領袖在當年那場旱災來臨時才1歲，對那次逃荒的全過程記憶模糊。對于新棲息地的路線、方向、距離等生死攸關的知識，年輕的領袖并沒有清晰的印象，這使得1993年的旱災來臨時，無知的它選擇帶領自己的族群留下，最后蒙受慘重的損失。”

秦子又問：“那對咱們這種有文字的民族來說，老人的記憶還有價值嗎？”

“其實中國歷史上大多數時間中的大多數人都是文盲，所以，中華文明中有非常多的生存智慧，正是借助見多識廣且從危機中幸存的老人一代代傳承下來的，這在災荒時期很常見。從概率上來說，沒有老人，就沒有人類繁榮的延續。

“在現代社會，我們或許已經不需要從老人那里繼承生存智慧，但是，他們畢竟親身經歷過遠超年輕人經驗范圍的社會變遷，就算不涉及生死，也能給生活帶來指導。這些在書本里看不到的閱歷才是老人真正留給我們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