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魚竄沙

我回到老家，朋友請客，每每問我想吃什么，我都會說：鯉魚竄沙。

我的老家面食眾多，有酸菜面條，有芝麻葉豆面條，有漿面條，有羊肉糊湯面，有南瓜糊湯面，有綠豆面片，有鍋出溜兒，有蒸面，有燜面，有熱干面，有燴面，有板面，有熗鍋面，有荊芥撈面條，有拉面，有面魚兒等。一些面是從外面引進的，比如熱干面、拉面等，到這里只是豐富一下本地的面食；一些則是地道的本地特色，最典型的就是鯉魚竄沙。鯉魚竄沙，只有在南陽可以吃到。而要吃到地道的鯉魚竄沙，那就要到我的老家內鄉縣了。

我每次回去總要吃許多種面食，把胃弄得舒舒服服。對我來說，最好吃的面食就是鯉魚竄沙。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鯉魚竄沙了。每次回內鄉，朋友們熱情招待，但對我提出的吃鯉魚竄沙的請求總是打哈哈。客隨主便，我只能服從安排。有時候，我想，我悄悄回去，自己找一家小店，吃一碗鯉魚竄沙，豈不是能了卻心愿？但與吃相比，與朋友相聚更重要。悄悄回去，不和朋友打招呼是說不過去的。

朋友們不安排我吃鯉魚竄沙，我也能理解，因為大飯店都沒有。這種面食難做，做起來耗費時間。飯店都是講究效率的，對于既費時間又賣不上價錢的面食，自然不愿意做。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可能覺得鯉魚竄沙太普通了，不上檔次，與大飯店的身份不符。

再后來，我便不再提這種要求了。隨遇而安。吃不到鯉魚竄沙也沒什么，把這種美好留到記憶深處吧。

曾經，說起來已是幾十年前了，我們每天都吃鯉魚竄沙。那時候，我還是少年，在村子里上學，每天中午基本上都能吃到鯉魚竄沙。農村的主糧有三種：紅薯、玉米和小麥。我們吃得最多的是紅薯，可以說是紅薯養活了我們，其次是玉米，然后是小麥。前兩種是粗糧，只有小麥是細糧。小麥也是最珍貴的，一年一家也就分那么一點兒。所以一年到頭吃不到白面饃是很正常的。土地分下來后，才漸漸能吃上白饃。知道這些，才能理解中午的鯉魚竄沙對我們來說多么重要。一天之中，只有這一頓能吃上細糧。雖然“鯉魚”很少“沙”很多，但仍是難得的美味。

鯉魚竄沙，對我來說，是開啟記憶之鎖的鑰匙。它不僅是一碗面，還是歲月，還是青春，還是夢想。如果說那時候有什么夢想的話，就是能經常吃到細糧，并能吃飽。鯉魚竄沙不再是“魚”少“沙”多，而是“魚”多“沙”少。

說到這里，就不得不介紹一下鯉魚竄沙到底是什么樣的面食。前面說過是紅薯養活了我們，我們對紅薯是感恩的，但天天、頓頓吃紅薯，從紅薯面湯到紅薯窩頭，到紅薯干，到紅薯面條，到紅薯葉，我們也吃得夠夠的。于是，哪頓飯不吃紅薯，便特別開心。鯉魚竄沙回避了紅薯。這道面食，說白了，是玉米糝面條。所謂的“鯉魚”便是指面條，“沙”指的是玉米糝。也叫鯉魚竄黃沙。如此簡單的面食，好吃嗎？前邊說過，好吃，可以頓頓吃且不厭，至少特定年代是這樣。還因為，一是沒油，不膩；二是粗糧、細糧結合，營養均衡；三是口感好，感覺“魚”是活潑的，直接從喉嚨游入胃中，在胃中自由擺尾，愜意地游來游去。現在呢？當然還很好吃，不過現在吃的都是經過改良的鯉魚竄沙，比簡單的玉米糝面條好吃多了。

改良版的鯉魚竄沙是這樣做的：玉米糝一定要熬兩小時以上，熬出黏度，再加上蘿卜絲炒五花肉，與面一起煮，煮到火候，筷子插到面中不倒，便可以了。吃的時候配上豆瓣醬或辣醬，口感更好。

朋友，如果你有機會來到我老家內鄉，不妨找一家小店，吃一碗鯉魚竄沙，那感覺一定是獨特、難忘的。但鯉魚竄沙并不是每家小店都有，你需要花費時間找一找，希望你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