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窩煤往事

在鄉村，每家每戶都有個土灶。土灶用泥土壘成，占據了廚房很大一塊地方。土灶燒柴，柴要到很遠的山上去砍。

我十幾歲就上山砍柴，每到周末和寒暑假，砍柴是雷打不動的必修課。家里一年要燒幾千斤柴，都是我和弟弟在山上砍了背回來。我從小吃盡了砍柴的苦，總想著哪天不用砍柴，才算是過上好日子。

18歲那年，我離開家鄉進城。臨行前，母親拿了一個背簍，非要我帶上。母親說，有背簍，在城里砍柴、拾柴啥的，不愁沒東西裝。我沒進過城，但心里想著城里人應該不會燒柴，城里那么多人，又沒山，都燒柴，哪里有那么多柴？母親說，城里人做飯不燒柴，那燒啥呢？

進了城，我才知道，城里人做飯燒蜂窩煤。那時候使用液化氣的家庭很少，即使使用液化氣，家里還得有個煤球爐。燒開水、燉湯、熬粥，燒煤比用液化氣經濟實惠。

煤球爐一般是鐵皮卷制的，也有直接用廢油漆桶改的。爐子有內膽，有爐門，放在家里的還要有煙囪。爐子可以放3塊蜂窩煤，3塊蜂窩煤疊著放，最底下一塊燃完，夾出來，把上面兩塊放下去，再在上面加一塊新煤，如此使用。

煤球爐最難的是封爐。爐門有圓形的，也有方形的。方形的有個四四方方的鐵塊，可以推拉，用來調節進風量。圓形爐門蓋上有孔，旋轉孔上的鐵片可以調節風量。煤球爐封爐，需要經驗和技巧，主要是調節風量，風量過大，煤燃得快，還沒等到天亮或起爐，就燒完了；風量過小，爐內的空氣不夠，煤會半途熄滅。

封爐一般是晚上臨睡時和早起上班前。我和老婆剛結婚時住筒子樓，煤球爐放在室外走廊。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煤球爐，但10次有9次爐子都是熄滅的。沒有爐子煮不了粥、下不了面，吃不上早餐，起床后的洗臉水都是涼的，我趕緊把爐子提到樓下的空地上去生火。生爐子要引火柴，我用小斧頭劈柴，還被柴煙、煤煙嗆得不時咳嗽。劈柴聲、咳嗽聲驚醒了一棟樓的人，脾氣好的鄰居隔著窗戶喊一聲：“YGK74mwhZ3uACHw7wAfJB4ive9BNaMJa+4qHKF8kxsc=咋，你家爐子又熄啦？”脾氣不好的，直接開吼：“誰呀，神經病吧。”為此，我也沒少挨老婆的罵。時間久了，我才掌握了封爐的技巧。

燒蜂窩煤比燒柴方便。城里有加工蜂窩煤的煤球廠，我老家有煤，卻沒有煤球廠。老家燒煤，是在煤里加一定比例的黏土，和好，然后攤成幾厘米厚的煤塊，干透后放爐子里燒。這種煤塊普通煤球爐不能燒，而且不易燒透，比較浪費煤。我后來買到一個簡易的手工煤球加工器，能夠加工蜂窩煤，只是效率低下。前段時間回老家，在一個角落我還看到它了，銹跡斑斑。

2008年我搬了新家，把母親接進城住。新家用的是天然氣，開關一擰，“砰”一下，藍色的火苗直舔鍋底。母親圍著灶臺，看了半天，遲疑了一下，問我：“這灶……柴在哪兒？”我撲哧一下笑了，說：“媽，這灶不燒柴，燒氣。”“燒氣？”母親又仔細看了遍灶臺：“氣在哪兒？”我打開櫥柜，指著里面的管道說：“您看，氣從外面管道進入家里，再從這根管道進到灶臺，一打就著了。”母親說：“這是啥氣，這么神奇？”我說是天然氣。母親點點頭，說：“我曉得了，是專門有人把柴火燒著，用根管子把柴煙運到家里來，各家各戶就能用了。”頓了頓，母親又說：“還是城里人會想辦法，啥時候我們鄉下也能用上這天然氣，不用上山去砍柴就好了。”母親的話讓我哭笑不得。

居民用上天然氣，是國家改善民生、提升百姓幸福感最有力的舉措之一，天然氣把民眾從柴之困中解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