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歲那年,我從一所小學調到市體校工作。體校的學生朝氣蓬勃,老師、教練更是充滿活力,而我的頭上已有不少白發。為了不顯得突兀,正式上班前,我把頭發染成了棕黃色,看起來年輕且時尚。
體校的學生分屬不同的訓練隊,體形高矮胖瘦,各具特色:瘦且高的,多是籃球隊員或者賽艇隊員;胖的多是柔道、摔跤、舉重隊的隊員;又高又胖的,一般是投擲隊的;身材勻稱的多是田徑隊的……我沉浸在根據體形猜測學生屬于哪個訓練隊的樂趣中。這使我很興奮,每每看到一個學生,我都先打量一番,猜測一下。結果雖然不是百分之百正確,但是經常猜對,我沾沾自喜,驕傲于自己的觀察和推理能力。
上班的第二周,學校舉行考試,中專部和初中部交叉監考,我和一個資歷較老的教師在初二(1)班監考。5月份的天已經很熱了,我便說:“靠后門的那個摔跤隊的‘小男生’,幫老師把后門打開。”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那個學生進教室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以為是一個個頭不高、結實敦厚的小男生,并篤定他是摔跤隊的。
誰知,教室里大家哄堂大笑,那個“小男生”一臉通紅,我更是莫名其妙。原來,我說的那個“小男生”是女生。她站起來,說:“老師,我是女生。您不能根據我的頭發短就說我是男生,我也不能因為您的黃頭發就說您是外國人……”另一個教師打斷她,讓她坐下,然后悄悄地向我補充道:“他們隊是半軍事化管理,不管男生女生都是一樣的發型。”
我不禁怔住了。這次我猜中了訓練隊,卻猜錯了性別,真是大錯特錯了。我特別喜歡小女孩甩著高高的馬尾辮走路的樣子,那是跳躍的青春。而我眼前的孩子,也是十三四歲的花季少女,為了追求自己的冠軍夢,卻像男孩一樣留起了小平頭。我想到了自己高三的時候,為了節省精力和時間,把兩條長長的麻花辮剪掉,當時萬分不舍。有夢想,并能付諸行動的人是值得尊敬的。那一刻,我對這個孩子多了一分尊重。于是,我趕緊說:“抱歉,老師不了解情況。”
我的道歉讓那個孩子很意外,她的臉更紅了,像男生一樣大大咧咧地揮揮手,說:“沒事,沒事。”
因為這句道歉的話,我成了孩子們心中“另類”的老師。半個月后,我走馬上任,成了中專一年級的班主任,從此,校園里多了一個“另類”的班主任:很少發脾氣,只講道理;和學生打成一片,和他們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玩。孩子們叫我“老頑童”。
直到有一天,3個籃球隊隊員因為影響課堂紀律,被我請到辦公室。走進辦公室,我沒有著急開口,3個孩子都是高個子,我坐著批評他們,要想盯著他們的眼睛威懾他們,就要抬著頭,仰視他們,太費勁了。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杯子喝口水,喘口氣,想想辦法。可是他們3個卻竊竊私語起來。我氣壞了,“咚”的一聲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厲聲說:“你們想干嗎?別欺人太甚。我不發脾氣,不等于沒有脾氣。課堂上沒有說夠,還要在我面前說?”
“老師,您別生氣,我們沒有說別的,只說了您頭頂都是白頭發。”其中的一個孩子說道,“您太累了,我給您按按肩。您別生氣了。”說完 ,他就開始按我的雙肩。
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竟然撒起嬌來。我不好讓他在另外兩個隊友面前丟面子,又不能不教育他。于是,我靈機一動,就勢說:“臭小子,老師不僅累了,而且老了,你看看,老師這么多白頭發,都是來體校后,讓你們給氣的。”我一邊說,一邊用雙手扒開頭頂的白頭發給他們看,“你們這樣讓我不省心,早晚會把我氣死,到時候你們就攤上事了!”
不知道是我不按常理出牌,還是我一頓示弱加上嚇唬起了作用,他們趕緊說:“老師,您不老,您臉上一個褶子都沒有。” “老師,您別這樣,以后上課我們不說話,不影響課堂紀律。”
這真應了我剛來體校時,一位教師和我說的話:“管理體校的孩子,不能硬碰硬,要有計謀。”我豁然開朗,恰當的示弱,在這些硬漢一樣的孩子面前更起作用。于是,我嘗試著讓他們自我管理,直到他們畢業。后來,我帶的班級由學校最差的班級變成了市三好班級。
又是一個新生入學季。在初一班上課的時候,我要求了兩遍,一個學生就是不肯摘掉帽子。我不再堅持,讓她下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課堂巡視時,我看到了她帽子外的白頭發。我心里一驚:十三四歲的孩子,一頭的白發。下課了,她找到我,摘下帽子,說:“老師,剛入學,我不想讓新同學看到我的頭發,不想看別人驚愕的眼神。”
聽她用“驚愕”一詞,我心疼得不得了,這近乎滿頭的白發,一定給過她刻骨銘心的經歷。老天真是不公,青春期的女孩怎么忍心賜予她一頭白發?我趕緊說,我的課堂,她的帽子她做主。她笑了,說道:“等大家熟悉了,我會摘下來的。”那明媚的笑臉,分明就是最好的妝容,讓我忽略她的頭發。我笑著點頭應允。
這孩子畢業了以后,大街上開始流行“奶奶灰”的發色。許多年輕女孩子把頭發染成灰白色。我暗暗為這個孩子高興,讀大學的她可以摘掉帽子了。于我,也可以不染頭發了。這樣的流行色,讓我有一種解放的感覺,開開心心地去購物。試衣服的時候,那店員問我:“姐姐,你的頭發在哪里染的?太自然了,這是我看到的最好看的。”我啞然失笑。
又一個暑假結束了,我的頭發也由“奶奶灰”變成“蒲公英”了。大家已經習慣了我的白頭發,我也相信自己慈祥可親的笑臉,不會因一頭白發而黯然失色。就這樣,我天天頂著一朵碩大的“蒲公英”在校園里走來走去。
一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飯。剛吃幾口,對面就來了一個男生,然后盯著我看。這讓我不解,我便問他:“有事嗎?”他盯了我半天,說:“老師,我去省隊集訓一年,您的頭發就全白了,您遇到了什么事情嗎?需要幫助嗎?”得知我原本就是這樣的頭發,只是沒有染發,他長舒了一口氣,去排隊打飯了。
望著那孩子如釋重負的樣子,我感動至極。同是一頭白發,關注流行的服務員看到的是時尚;關心我的學生,看到的是我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難,需不需要幫助。老天雖然讓我早生華發,帶給我一分遺憾,但也恩賜給我一分美好:讓我生命里有那么多純真的孩子,因為和他們在一起,天命之年的我,依舊眼里有光、心中有愛。
我滿頭的白發,一絲一縷,都是我與孩子們的故事,都是生命的記憶。▲
(作者單位:遼寧省阜新市體育運動學校)
(插圖:冉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