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次家庭會議

米粒以前從來沒有主持過家庭會議。這是第一次。很特別。家庭會議以爸爸主持居多，開家庭會議這個“創(chuàng)意”也是他提出來的。

在第一次家庭會議上，爸爸詳細闡述了召開這個會議的重要意義，諸如群策群力，及時發(fā)現(xiàn)問題、解決問題，把隱患消滅于萌芽狀態(tài)；協(xié)調(diào)家庭成員之間的關(guān)系，確保相親相愛至永遠；更好地幫助米粒健康成長……至于媽媽，偶爾也做主持，但只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次。至于米粒，則不具備主持的資格。雖然沒有人說過，但大家都是這么認為的。直到多年后的今天，米粒才對此發(fā)出疑問：為什么我就不能做主持人？孩子就低父母一等？這本身就不符合爸爸倡導的家庭民主嘛。

家庭會議基本上每周開一次，但也不是雷打不動的，偶爾出現(xiàn)特殊情況，延期幾天再開的情況也是有的。每次開會都會做記錄，會議記錄本現(xiàn)在已多達11本。每本都有編號，并標有起訖時間，查閱起來很方便。

米粒沒事時喜歡翻看會議記錄本，里面記載的有意思的事可真不少。米粒有一次考了雙百，爸爸專門在會議記錄本里寫道：“我兒子很厲害，遠超他老爸也就是我本人兩條街。”媽媽則說：“戒驕戒躁，驕傲不得。”爸爸反駁道：“適當?shù)尿湴烈参磭L不可。”

米粒對爸爸多有贊譽。他在作文里曾經(jīng)好幾次表揚了爸爸，其中的一篇還因此得過高分。同學們都很羨慕米粒有這樣一個既有趣又懂自己的爸爸。

俱往矣。最近一年來，家庭會議召開的次數(shù)明顯少了。爸爸似乎總在敷衍，找各種理由推遲或干脆不開會。他說他在外地工作，回家之前就已累得不行，沒有精力開會了。媽媽的態(tài)度也讓米粒不解，她一反常態(tài)，對米粒爸爸說：“反正你也不想管米粒了，這個家有你沒你都一樣，你說不開就不開吧。我贊成。”這二位甚至有取消家庭會議的意向。

開始米粒倒是挺高興，他粗略統(tǒng)計過，家庭會議有85%以上的議題是針對他的，表揚有之，但批評找問題的還是占了多數(shù)。聽多了批評，米粒感到厭煩也是難免的，可家里兩個超級“會迷”突然不約而同都不想再開會，他就覺得不正常了。這不是空穴來風的揣測。

有一次，他明明聽到爸爸和媽媽在他們房間里爭吵，剛推門想看個究竟，結(jié)果里面一瞬間就風平浪靜了，以至于米粒都懷疑是自己幻聽了。還有一次，爸爸從外地回來竟然沒有去臥室，而是睡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這被米粒半夜上衛(wèi)生間時看到了，事后他就此問過爸爸不去臥室睡覺的原因，爸爸笑著摟過一旁的媽媽，說：“我回來晚了怕影響你媽休息。”“米粒你不用瞎操心，爸爸媽媽沒有問題，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媽媽嘴上這么說，身體卻下意識地在抗拒。后來，米粒還發(fā)現(xiàn)媽媽在偷偷抹眼淚，這更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米粒就這個問題請教班上的偵探小說迷郝兵。郝兵聽完一拍大腿，說：“哥們兒，你把這事交給我，我肯定給你弄個水落石出，但這是需要花錢花時間的，我就收你個成本價吧。誰讓咱倆關(guān)系不錯呢。”

米粒打心眼里瞧不上郝兵的做派，覺得他俗，但現(xiàn)在畢竟是有求于人家，于是問成本價多少錢。郝兵嘻嘻笑著說：“你請我吃常聚德的小籠包吧，兩籠。多乎哉？不多也。”

郝兵說這番話時還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米粒沒有心情嘲笑他嘴饞，立即就答應(yīng)了，事關(guān)重大，這個錢得花。

但后來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差點兒讓他倆打一架。盡管如此，米粒還是兌現(xiàn)了承諾，只是態(tài)度欠妥，他把裝了兩籠小籠包的塑料袋扔在郝兵的桌子上，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離開了。

“這是什么態(tài)度？早知道我不接這個單了。”郝兵憤憤地對著米粒的背影低聲抱怨。

也就是在那之后，米粒有了開一次家庭會議的想法。他先與媽媽溝通。媽媽愣了一會兒，說：“你爸爸現(xiàn)在在外地上班，肯定不方便回來，這個會就不開了吧。”

米粒說：“我看了一下，第456次家庭會議后有兩個半月再沒開過會。”

媽媽問：“米粒，你有什么事情嗎？”

米粒說：“現(xiàn)在暫時保密，開會時我會說的。”

“缺錢花了？需要你可以直接說，沒必要不好意思。”媽媽竟然會這樣想。

米粒有些生氣，說：“媽，你想多了。”

米粒接著打電話與爸爸聯(lián)系。

爸爸說：“米粒，抱歉得很，我人在外地。我請個假吧。你和媽媽先開會，你們做什么決定，只要合理，我都同意，堅決執(zhí)行。”

米粒很嚴肅地說：“不行，這次會議你必須參加。你不記得了嗎？我有好幾次和同學約好了去看電影或參加生日聚會，可恰好與家庭會議在時間上有沖突，我向你請假，你都是不允許的。你說過紀律就是紀律，制定了就必須執(zhí)行。”

爸爸沉吟了一會兒，說：“那好吧，我盡量參加就是了。”

“不是盡量，是必須。”米粒態(tài)度很強硬。

“好吧，必須。兒子，我聽你的。”爸爸語氣里透著些許無奈。

米粒放下電話才感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人像虛脫了一般。為什么會這樣，米粒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他心里一根弦繃得很緊，感覺要斷了。

第457次家庭會議如期舉行。爸爸提前5分鐘才到家。他一邊和媽媽打招呼，一邊笑著問米粒發(fā)生了什么驚天大事。

米粒怔怔地看著他，沒有回答。剛才他還以為爸爸肯定要失約了，那就徹底推翻了爸爸在他心中的形象。爸爸到了，他松了一口氣。至少說明爸爸還是個守信之人。

“兩個月沒見，我這張老臉上有什么值得你研究的？”爸爸打趣。

米粒注意到媽媽和爸爸兩人很少有眼神的交流。這也間接地印證了郝兵的推論，盡管米粒不愿意承認。

想到郝兵，米粒有些慚愧，自己太失風度，差點兒就要與人家打一架。郝兵當時推理完大叫委屈，說：“你爸爸有問題，這與我有一毛錢關(guān)系嗎？你找我打什么架！想賴掉我的兩籠小籠包，我不要就是了。”

聽郝兵說爸爸媽媽感情上出了問題，米粒腦袋都要炸開了，大叫一聲撲過去要與郝兵拼命，幸虧有同學拉住他，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我宣布第457次家庭會議現(xiàn)在開始。”米粒有些慌張地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說話聲音也有些顫抖，“今天的家庭會議只有一個議題，那就是請爸爸說一說不回家的原因。”

爸爸和媽媽都緊張了起來，互相對視了一眼。爸爸想了想，才說：“我不回家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呀，單位派我常駐外地。不想去也得去，這份工作我不能丟。這是飯碗嘛。兒子，這也需要解釋？”

媽媽也跟著附和道：“米粒，我不是跟你講過了嗎，怎么還把這事拿到家庭會議上來追問？你這孩子不能這樣整天疑神疑鬼的。”

“夠了，夠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不要再演戲了！”米粒終于爆發(fā)了，“今天你們必須告訴我真相。”

“什么真相？米粒，你有點兒不像話了。”爸爸臉紅了，明擺著心虛。

米粒立即反駁：“不像話的是你！我的同學親眼見到你和一個阿姨在電影院里看電影。我這里有他提供的照片和視頻。另外，你根本就不是在外地上班，別想騙我！”

“米粒，你膽子不小呀，竟然敢找人跟蹤我？”爸爸惱羞成怒。

米粒“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媽媽。媽媽沒說話，但看得出她情緒激動，想說又沒說。

空氣凝固了。

米粒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就不明白，說出事情真相真的就這么難？你們不要有顧慮，什么樣的結(jié)果我都可以接受。”

“老米，咱們就對孩子實話實說吧。”媽媽看了看爸爸，又轉(zhuǎn)頭看兒子，“米粒，其實我跟你爸爸已經(jīng)離婚了。原因嘛，與我倆都有關(guān)。不告訴你，是怕影響你的學習，我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時機……”

爸爸滿臉愧色地搶著說：“不，責任在我。是我的責任！”

米粒心里“咯噔”一下，其實事先他已經(jīng)猜到了，但一經(jīng)證實，還是很難過。他說：“那看來你們離婚已經(jīng)是事實了。我想問的是，既然你們根本就不愛對方，那為什么要結(jié)婚？為什么還要把我生下來？”

“米粒，我和你媽媽當初是相愛的，真的相愛！我可以發(fā)誓。”爸爸看了看媽媽，接著說，“只是后來不愛了，但責任真的在我。我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你……”

媽媽眼眶里滿是淚水，說：“米粒，爸爸說的是真的，當初我們確實是相愛的。這我也可以保證。”

爸爸說：“即使離婚了，米粒，爸爸對你的愛是不會變的。”

爸爸還說了許多。一貫?zāi)苎陨妻q的他，說話變得結(jié)結(jié)巴巴。具體說了些什么，米粒根本就聽不進去。

“那，今天的家庭會議就開到這里吧。”米粒必須趕緊結(jié)束這次會議，否則他會撐不住的。

米粒必須選擇堅強。于是他起身故意喝了一口水，由于喝得太猛，嗆了一下，大聲咳起來。他趕緊走進臥室，輕輕把門關(guān)上，然后迅速反鎖。他用被子蒙住了頭，小聲哭起來。

他能聽到爸爸媽媽低聲商量著什么。爸爸過來敲門，但也只敲了幾下，他在門外說：“米粒，爸爸走了，記住，有任何需要爸爸做的事，一定要找我！”

爸爸還是愛自己的。米粒心頭一熱，淚水“嘩”一下像開閘泄洪一樣流了出來。他就那么肆無忌憚地哭呀哭，把蒙在頭上的被子哭濕了一大片。

哭完，米粒心里感覺好受了一些，他開門走出了臥室。

“米粒呀……”媽媽從沙發(fā)上站起身，用關(guān)切的眼神看著他。就在這一瞬間，米粒被這眼神擊中了，突然覺得媽媽老了許多。唉，媽媽其實比自己受到的傷害更重呀。

“我怎么一直沒有意識到呢，為了我，她默默承受了多少痛苦。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經(jīng)是一個男子漢了，必須要分擔她肩上的擔子。”他想。

“噢，這次家庭會議的筆記還沒有寫呢，我得補上。”米粒走到剛才自己坐的位子上，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可手卻不爭氣地開始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