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獲得了重構（組詩）

天染

一筆又一筆

緩敘、薄呈，推動語感

推動心底想要的東西——

余溫交集處

楓香嘩變為牽牛花一簇

石榴一堆。玉芴三分通透

皆微縮于一塊方寸棉布

蒸、煮、染、洗

景象離開了現實，鄉愁獨行

云紋虛張處，半白的，已經全白

如萬物獲得了重構

適我愿兮，與子偕藏

可求偶，可擁衾，可訴衷腸……

終其絲縷，芬芳與想象力

都留下來了。匠心和圖案

亦拓印了無人分享的部分

由細弱的生命經歷的、失去的

那來世與轉生之間

無處可放的歡歌與哀愁

多余的言辭

我有多余的言辭

可以增大空間

星光和道路是新運來的

起點，很深地用在你身上

不再把你錯過

終點遙遙曲轉

安置了不結束的邊際

落日下沉，一無所覺

世道人心在營生的途中

愈加明顯地蒼老

我有更多的言辭，擺脫了言辭

令蝴蝶、蒲公英

褪去了矜持的外衣

寫出新增的傷口

就能忍過一把刀

寫出一朵桃花，就可身陷

整個春天

身體里養著小瘋鳥

閱讀、構思、寫詩

她在心里用的是家鄉話、孩子氣

薄薄夙愿和物質的匱乏感

有她想要的想象力

一個生活在別處的人

家鄉話就是她的邊界、她的活法

而講普通話時，她則判若兩人

修辭穩定，口吻板正——

說世態里的甜美，黃瓜、玉米

和背影都像她一樣，穿上了制服

談世俗中的戀愛，如懷有掩飾之心

身體里養著小瘋鳥，說出來的

卻是忍冬花

石屋

像額際，看曦光迎面

清晨的第一眼，將霧靄、漂泊感

和不對稱、不平等，漸次拆除

飛鳥、白云、船只走走停停

遠和近都過來了，石屋鄭重其事地

推開了自己的窗口

不挪動不玄虛。你看你的

我等我的。一己私房，是我的力量

我的苦力。我不相信的一切

多大的喧嘩，都毫無生息

而貞固、咸澀是石屋永恒的態度

留得下海水滄浪，留得下字句不腐

如低音蓄積了悟，修煉的耐心

夠用一千年

小箬島

峭壁扎下深根

巖石壘家園，壘無意的美

意猶未盡的平仄處

留有倦悟止語和濕滯的口吻

島曲水回，顏色不一

看客寸心淡淡。一念之間

調出了童話中的孩子——

小箬島有一個天邊

可以讓你跑到底

此處山粉如碎雪

可置魚面，亦可立身、典詩

此處，慢，安于宿命

看天，云彩喧嘩于海面

畢生如詩，不拘一格

看地，無遠大，無名句

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一如樸樹無心，風則毫無意義

眼

不需要筆，用眼

不也可以表達意思嗎

眼觀六路。一路是喧嘩的、催促的

走動漫雪與指針

一路是罷黜的、敬獻的

朝向刀子和青菜蘿卜……

世事一眼望不到邊，善惡各處

而眼界是天生的

眼是秘密的夾縫

一段撲簌簌的閃爍和飛行

亦被捕獲了——

鳥雀的小身影闖入了禁地

但它不認為是危險的。但眼

在暗中，已將竹竿遞了過去

而魚尾紋和淚痕

是噤聲中的忍耐之物

負責將瑣碎的感動送進心靈

有人為了和田野在一起

把自己長成了莊稼

有人一句話都不說

己所不能的地方

是眼在穿行，眼在蠱惑

契約和交談不能確定的

用眼，不也可以表達意思嗎？

只要輕輕一灼，較勁兒的人

就真心實意奔向你。善眸

有時還用來試金，試石頭

黃昏

來者黃昏

時針指向五點一刻

落日有丟掉包袱的松弛感

無言的推卸

在回避著難解的圖文與冷場

回避險峻，和攀爬的坡度

不著急的

我是隨波逐流、置若罔聞的人

不回頭的就分開吧

就像我不會以赴死之舉

摁住涓流和衰老

不追問的

相信悲憫者全無針對之心

獨自目測窗外

看落日已比萬物低了一頭

而高高在上的，是當初的事

康德的皮鞋

沒看過康德文字的人

拿著筆去拜謁康德的皮鞋

彎腰，鞠躬，默念了很多的

愿望，且言辭懇切

皮鞋被尊敬得如此虔誠

我羨慕它的命，并替它表達了

難以啟齒的惶惑

子時邀明月

——致蘇軾于三蘇園

申時烹飪，子時邀明月

月下飲酒時，月光更像失意的過客

從石頭的刻痕淌下

落入一張舊方箋

趟過謊言和不曾得到的回答

白晝躬耕，置備匠心而不問世事

蓬勃的生長，無言且勇敢

而天真的長詩唱著悠然的歌

正好契合了谷物對軒昂的反抗

汝水老了

一蓬真諦在小土堆上看見了什么？

一只鳥雀飛離

不肯結束的麥浪與松濤

西湖老了

蘇堤是一段磨不平的深情

雪落上去，如同某種荒廢

用來強調感人的靜止、濕潤的心

用來強調前世深刻的表面……

一場雪

一場雪說好的——

陽光必須普照，萬物必須平等

無言的兌現，是亮白照世

將寒氣、簡樸深深地彌漫

無界限地鋪開。密密地

茫茫地，不可修復的都補上了破缺

無法挽回的，包容了是非曲直

一切從有到無，余生至死

已將風馬激流從心頭舍棄

再過三天

生活的枝丫就要融化它了

微風細雨，沾塵欲濕

大寂寞、大醉、大夢多么短暫啊

虛無的消散，淅淅瀝瀝

像盡力過、愛過之后

漸漸放空的憂傷

收費站

路，繼續寬下去

瞬間推開的窗口

像畫里伸出的花朵

一波一波地浮現

她們伸出手，路在手心

像“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一個被時間穿梭往來的路心亭

她說出的話有多輕柔

高速公路就有多平坦

一個被站成星月嵌入的小格窗

承接了露齒一笑的修辭

春風徐來，山水低眉

純粹的和氣，似溪流

滲入司乘、過客的心靈

緩緩沖開了世界的通道

【作者簡介】張曉雪，女，現居鄭州。河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河南詩歌學會副會長。出版詩集、評論集多部，獲獎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