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開在鄉下的花（組詩）

密水河左岸

河的左岸，村子尚在沉睡

一縷炊煙升起，草房子便有了呼吸

陌生人剛踏上浮橋，村口的狗便吠了三聲

整個村子里的狗一齊叫

然后，雞鴨鵝也紛紛叫了起來

街邊，去年剛種的鳶尾花開得熱烈

一只花色貍貓鉆進胡同，迅速消失

香椿樹西邊，是兩棵秋子梨

蘋果樹開滿白花，鳳棲桐無風而舞

古槐是浮世中的智者，在晨光中紋絲不動

甜水井冒著熱氣，雀鳥落滿碾盤

臨街的大門都半掩著

一個姓氏，緊挨著另一個姓氏。樹上的鳥巢

也是這樣。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走了以后

院子里那棵桂花樹，花瓣

紛紛落了下來

暗 河

我居住的城市，一條叫墨水的河

在不斷擴張的版圖中

漸漸隱去了蹤跡

成了暗河

甚至，連它細若游絲的流水聲

也被另外一些波濤所掩蓋

它的身世由來已久，且傳承有序

可以追溯至這里最古老的封地與城池

“眾泉合流，散漫無定”

它濯過纓，浴過足，飲過無數牛羊

少女在河邊采集花朵

得勝歸來的將軍，跨馬一躍而過

如今，一條河沒有了來源與去向

只在一些古舊的典籍中隱現

如記憶在身軀中沉默

如古往今來所有美妙的女子流下的淚

只在很深的夜里，很沉的夢中

發出時高時低的嗚咽聲

棉花地

我在一小片棉花地旁停下車

閉上眼睛，試圖彌補

昨夜在喧囂中失去的睡眠

經濟開發區是一塊堅硬的鐵

小小的棉花地

是它最柔軟的部分

這鄉村的盡頭

城市的邊界

棉鈴在無聲地生長

一些秧蔓爬滿四周的鐵絲網

啪嗒，啪嗒

露水滴落，悄然滲入土地

一粒棉鈴就是一顆小小的心臟

懷揣著潔白與溫暖

接下來的夢里，母親

或者愛人，輕輕摘取了它

那些開在鄉下的花

那些多嘴的鳥兒，土里刨食的母雞

雨后拱出泥土的蘑菇，披掛一身土黃的甲蟲

麥場上倒立的男孩

那些密水河灘涂上的貝殼

渾濁的河水里屏著呼吸的魚

互相糾纏的水生植物

那些紅的、黃的，開在鄉下的花

跟那些在故鄉屋檐下嘰嘰喳喳女人一樣

我都認識。我雖認識

卻一時想不起她們的名字

責任編輯：王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