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此“不以為然”正確嗎?
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日本小說家松本清張的經典短篇小說集《共犯》(朱田云翻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年版),其中有兩句譯句用了成語“不以為然”,有待商榷。

按:這兩處“不以為然”運用有誤,應該改為“不以為意”。權威的《漢語大詞典》解釋:【不以為然】不認為是正確的。多用于表示不同意。蘇軾《再乞罷詳定役法狀》:“右臣先曾奏論前衙一役,只當招募,不當定差,執政不以為然。昭捷《嘯亭雜錄·傅閣峰尚書》:“先是公在上前,嘗論準噶爾形勢,上不以為然。”【不以為意】不把事情放在心上。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秦太上君寺》:“臨淄官徒有在京邑,聞懷磚慕勢,咸共恥之,唯崔孝忠一人不以為意。”《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二》:“唐太守一時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為意。”
“不以為然”中,“以為”即認為,成語意思是“不同意”,表示不贊成某種觀點。“不以為意”中,“以為”是“以之為”的省略,成語意思是表示對人、事抱有的輕視態度。
《恐嚇者》中,根據語境,三天的大暴雨導致堤壩危險,拘留所決定轉移犯人到相鄰的地方法院分院二樓,從牢里轉移出來的犯人非常高興,與一般人不一樣。因此,犯人們不以為意,反而興致勃勃。緊接著小說寫了一句:因為“他們本來對外界抱有敵意”。
《標本》中,根據前后語境,塚原太一對于周圍的環境是不介意,不放在心上,后面寫了他的動作、神態——嘴角掛著笑意。
因此,小說中的這兩處“不以為然”,最好改為“不以為意”。
二、“與君一席話”,還是“與君一夕話”
南懷瑾講述的《論語中的名言》中,有篇《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其中有一段引用的話:“如何是與人樂樂?曰: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如何是眾樂樂?曰:此中空洞原無物,何止容卿數百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版,p4)
而南懷瑾著述的《論語別裁》(上冊),其《學而第一·誰來了解你》中的引用,卻與上文有些出入:“如何是與人樂樂?曰: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如何是眾樂樂?曰:此中空洞原無物,何止容卿數百人。”(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12月第3版,p14)
同為南懷瑾的著述,到底孰是孰非呢?而且編者聲稱:《論語中的名言》是從南懷瑾先生的《論語別裁》精選而來。
通常,我們聽到的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句俗語源于《增廣賢文·上集》,大意是:與您暢談一次,收益勝過讀上十年書。形容與對方的交談時間雖短,但受益很大。
《增廣賢文》,又名《昔時賢文》《古今賢文》,中國明朝時編寫的兒童啟蒙書目。最早見于明萬歷年間的戲曲《牡丹亭》,則此書最遲成于萬歷年間,后經明清兩代文人不斷增補,稱《增廣昔時賢文》,通稱《增廣賢文》。作者佚名,清朝同治年間儒生周希陶曾重新修訂。
而南懷瑾的引用,出自陳眉公,即陳繼儒。陳繼儒《狂夫之言》:如何是獨樂樂?曰:“無事此靜坐,一日是兩日。”如何是與人樂樂?曰:“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如何是與眾樂樂?曰:“此中空洞原無物,何止容卿數百人。”
陳繼儒(1558—1630),與萬歷基本同時。明神宗朱翊鈞(1563—1620),1572年穆宗駕崩,10歲的朱翊鈞即位,年號萬歷,在位48年。
從時間上來看,我們雖不能推斷兩個版本孰先孰后,但可以推斷明朝至少流行兩個版本:“與君一夕話”“聽君一席話”。它們的表述稍有出入。
清朝劉鶚的小說《老殘游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10月第1版,p53)第九回,也用到這個俗語:“子平聽說,肅然起敬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真是聞所未聞!’”此外,人民文學出版社《老殘游記》(1982年4月第2版,p93)、太白文藝出版社《老殘游記》(1995年3月第1版,p77),都是選用“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
為何此處用“一夕話”,而不是“一席話”?最重要的原因是《老殘游記》中,這個故事發生在夜晚:“子平將詩抄完,回頭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青又白,映著那層層疊疊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迥非凡俗。”主人公選擇“一夕話”,更契合語境,表現出主人公隨機應變的才智。
通常而言,“一夕話”“一席話”,兩者皆可。但“與君一夕話”,強調的是在夜晚的對話,語境范圍更小,而且“一夕話”與“十年書”,對仗更為工整。因此《老殘游記》中,用“一夕話”,引用更恰當。而在南懷瑾的語境中,“一席話”,似乎更好。因為談話不一定在晚上,也可能發生在早晨、中午、下午、深夜,因此“一席話”的運用范圍更為廣泛,適用性也更強。
(作者單位:江蘇省揚州市弘揚中等專業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