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遠在軒轅宮附近開酒坊,既釀酒,也賣酒。高明遠賣酒有規矩:每天最多賣三十斤,每人最多賣兩斤。每天賣完酒,高明遠就去三瀘茶園。
高明遠去三瀘茶園看戲,買票,有講究。如果是陳三卿的戲,必買一個好位子,似乎離陳三卿越近越好,不怕花錢。如果沒有陳三卿的戲,不管是哪個名角,都花最少的錢,進園即可。
相傳,陳三卿剛到三瀘茶園演出,因相貌平平,臉上還有麻點,同行和觀眾并不看好。她演的是《挑簾打餅》。陳三卿一出場,步法身段,時如蜻蜓點水,螃蟹行沙;時如電閃風犁,云行雨驟;時如垂柳搖曳;時如海棠婀娜。看戲的人,剛開始漫不經心,殊不知待幾步金蓮挪動,眼睛和耳朵,全到了陳三卿身上。一場戲下來,陳三卿讓臺下觀眾似醉如癡,掌聲如雷。
那天,高明遠在觀眾席。
陳三卿有了名氣,常有人請她到家中唱戲。為了熱鬧喜慶,名角要向主家獻酒。陳三卿獻酒,手中酒壺,必盛高家酒。
城隍廟北邊的張記桐油店張老板,母親七十八歲,生了病,臨時決定,提前替母親辦八十大壽,沖沖病痛;也臨時邀約,請陳三卿來唱戲喜慶喜慶。因是臨時,一時難以湊上那么多高家酒。陳三卿也直率,問張老板,我那幾杯,應該準備好了吧?張老板直點頭。其實,張老板藏有心眼兒,他就不信,你陳三卿,能把酒城這家那家的酒喝出來?
鑼鼓敲得昂揚激烈,嗩吶吹得高亢喜慶,陳三卿端著酒獻老壽星,她執酒壺,捧酒杯,正陪飲,酒剛進嘴,就如彩虹般噴射而出。陳三卿笑盈盈的臉陡然間結滿冰霜,她冷冰冰地說,不是高家酒!
張老板驚訝得嘴都合不攏,正要狡辯,陳三卿卸妝,對張老板拱拱手,告辭走人。
張老板還裝著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問,陳師傅,怎么了?
陳三卿不停腳,說,你壞了我的規矩。
這事很快傳開了。高明遠心里鼓脹著一句話:以后,陳師傅,你喝高家酒,收成本價。高明遠這話,沒機會說。陳三卿喝酒,用不著她到高家酒坊買。
這天,排輪子買酒的長龍中出現了陳三卿。盡管換了戲裝,一眼,高明遠就看到了。嘴巴,差點驚歪了,但很快鎮住神,問,陳師傅,今天什么日子,你親自來?不管如何掩飾,還是有些磕磕巴巴,語氣里,是滿當當的驚詫、甜絲絲的歡喜。
陳三卿像還在舞臺上,甩出很多笑意,像要把陽光摘下來,給高明遠拋過去,說,高師傅,未必你家的酒坊,我就來不得?得看日子,才來得?
高明遠被晃得有些頭暈,說,陳師傅那么忙,完全可以叫人來。陳三卿說,今天得親自來,其他人來要不得。
高明遠的腦子使勁轉,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陳三卿說,駐藍田壩的皮團長,叫衛兵送來信,要下午去他那里唱戲。買上高家酒,帶過去,正好。
望著排著輪子買酒的人頭,高明遠喊叫起來,陳師傅,前面來,你要去皮團長那邊,你先買。
陳三卿沒挪腳步,說,排起,排起,挨著輪子,規矩,壞不得。
陳三卿不動,高明遠沒辦法。陳三卿前面,排著十好幾人。高明遠打定主意,如果到陳三卿那里,酒,賣完了,就去酒坊取,破規矩,也要陳三卿買上。
運氣還好,輪到陳三卿,壇里還有三四斤。高明遠問,陳師傅,兩斤酒,夠不?
陳三卿眼波如酒般明媚亮堂,邊笑,邊問,不夠又怎樣?規矩,高師傅忘了?
高明遠的臉大紅一片,他心里有些抱怨,你就不能找一個人和你一起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陳三卿像根本不知道高明遠的心思,說,夠了。多了,誤事。
陳三卿接過高明遠遞過來的酒壇,那是她自帶的一個翡翠綠瓷壇,從手袋里拿出一張戲票,遞給高明遠,聲音像從街石下面飄上來,明天晚上,我的戲!
戲票上那個座位,高明遠一看,驚訝得不得了。陳三卿的戲,每一次,他都買最好的位子,不怕多花錢。陳三卿給的票上的那個座位,花錢都買不到。那種座位,留給重要人物,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自己是重要人物?高明遠的心,跳上跳下。
《殺端方》,高明遠看過,講的是清末同盟會聯絡鄂軍起義,殺了端方,掀翻了大清朝的事。高明遠看過的《殺端方》,不是陳三卿演的,陳三卿演這出戲,演什么角色?端方?議員龔向全?
陳三卿笑,到了,就知道了。
陳三卿的笑聲像鉆進了陶壇瓷壇,酒香比往日濃了好多。她的眉眼上,似乎掛著什么期許,聲音壓得很低,說,謝謝你,天天都來捧場!
高明遠像被電擊一般,原來,那個在臺上演出的陳三卿,看到了臺下的自己啊!并且還場場都記得清楚!高明遠拿著戲票,像丟了魂。
第二天,賣完酒,高明遠急匆匆去三瀘茶園。賣酒的時候,聽人講,昨晚藍田壩那邊在抓共產黨。駐扎在城里的張團長,帶著隊伍,去藍田壩那邊,沖進皮團長的軍營,抓人,還放了槍,打死一個,抓住一個,其余的跑了。高明遠三步并作兩步往三瀘茶園趕。
剛到門口,看見張貼欄里,貼著一張大大的告示:今天下午,陳三卿演出的《殺端方》,改為王三品演出《思子軒傳奇》。
高明遠向賣票的吳跛子打聽:陳三卿怎么樣了?現在在哪里?
吳跛子說,哪個曉得?有人說,被張團長帶回來關在軍營;有人說,跑了,是共產黨,她唱戲是給那些開會的人打幌子。
高明遠提著陳三卿送的戲票,呆立在三瀘茶園門口。
不久,“瀘順起義”爆發。1926年12月1日,駐扎在藍田壩的袁品文旅長以邀請軍政長官參加軍士訓練學校畢業典禮為名,將駐防城區的李章浦旅長誘至藍田壩逮捕。下午四時,袁品文旅長、陳蘭亭旅長宣布起義。
中午,高明遠推開酒坊大門,哪有往日排著長龍般買酒的隊伍!
一人立在酒坊前,沖高明遠喊,高師傅,來兩斤酒!
高明遠滿臉驚喜,你還活著?
陳三卿一臉燦爛,像被龍透關頂上的朝霞涂過抹過,笑盈盈地說,起義成功,來點酒,好好慶祝!
仍是那個翡翠綠瓷壇。
陳三卿接過高明遠打好的酒,說,明晚,川南師范,我演《殺端方》。邊說,邊遞一張票過來。
很多年后,高明遠早已離休,坐在輪椅上,酒城黨史辦的人找到他,送上一份資料,請高老幫忙把關。
資料寫道:陳三卿,女,四川瀘縣人。1906年生,1924年1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瀘縣特支宣傳委員、組織委員。1926年12月參加“瀘順起義”,任瀘縣特支副書記、瀘納軍團聯合軍事政治學校副教導員。1927年4月22日,隨起義軍在與川黔聯軍的激戰中,犧牲于酒城龍透關。
高明遠捧著那份只有三頁紙的資料,全身不住顫抖,過了很久,才說,我是由她引上革命道路的。
黨史辦的人拿著錄音筆,他們希望從高明遠那里,得到一些珍貴史料。
沉默良久,高明遠才說,她的川劇,唱得真是好!《挑簾打餅》你們聽說過嗎?《殺端方》你們聽說過嗎?
說著說著,高明遠就哼唱起來。眼淚,滴在資料上,像一朵朵清明時節的花。
(來源:《小說月報》原創版,2023年第8期)
【閱讀導引】故事發生在瀘州,這里有酒文化、戲曲文化和載入黨史的瀘州起義。高家酒品質好,陳三卿演戲技藝高,陳三卿又是高明遠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一段觀眾與名角惺惺相惜的動人故事就在瀘州徐徐展開。
【文本聚焦】“酒香戲外”作為文章標題,具有多重意蘊。請結合文本談談你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