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雜物間（十九首）

潘新安

雪的啟示

要表達

無聲和白描最好

半夜時聞折枝聲

那些枝頭，雪花開得最好

白頭未必可信

小時候最好

屋頂翻開一部厚書

讀書無趣，看雪最好

雜草的命運

花盆里的一株雜草

我讓它活了下來

初夏，它回報給我小小的白花

小小的青色果實，最早的幾粒，變成了紫色

現在我心情愉悅，不愿再去回憶

當初清理花盆時，為什么

讓它活了下來

這涉及一種懷疑：它天賦的生命

如何成了我的惻隱之心

慈 悲

雨水持續的擊打

那棕櫚，把它最低處

最寬大的一片葉子彎了下來

一只母雞在葉子下避雨

一條狗在葉子下避雨

我，在葉子下避雨

即便它如此強韌的葉柄

也不停地發抖：在我們頭頂的位置

撐住了

如果你不曾歷經風雨

你就不會明白，那低垂的濕潤和光

就是一種慈悲

現在，你再看著我

你眼睛里轉動著的

正是那樣的濕潤和光

罱泥人

罱泥人穩站船頭

用兩支竹篙

夾緊罱口，奮力將它提出水面

竹篙一分，罱夾像張開的蚌殼，像嘔吐

像對自己的惡心

“嘩”地，吐向船艙中

然后再次沉下去，吞咽

河底的淤泥

“對，這樣。就像這樣?！?/p>

活在父親的經驗里

再教給他自己的兒子

當滿載的罱泥船?？吭谡绲陌哆?/p>

就用擔桶、旱船、長柄料勺

向生活

當頭澆灌下去

一灘黑血。慢慢干透了

成為我們的新土

但只要一場雨水落下

就能聞到一股腥味，從泥土中

升起，像屋頂上的薄霧

而即將到來的春天

雨水長久沖刷

這自然的洗禮，泥水翻著濁浪

開始了，循環開始了

我知道。

我已進入一條時間之河

作為流失的一部分

我將活著

而沉淀的、淤積的，這新一輪造血

是我們的文化

當一種贊美

養在現實精致的荷花池里

像婢女被使喚

就在這淺淺的清澈之下

我滿嘴淤泥時，世上，再無罱泥人

父親的雜物間

我一直很討厭我父親

把別人沒用了扔掉的東西，撿回來

一塊泡沫，一截鋼筋，一枚鐵釘

他什么都不舍得

甚至于一張瓦片，半塊爛磚頭

父親的雜物間，堆滿了

各種各樣沒用的東西。讓我覺得丟臉

但是后來，每當我遇到問題了

只要去父親的雜物間里找

總能找到有用的：

一小片鐵皮，一截塑料管

釘子或者繩子。

生活不會總是完美，因為磨損的細節太多了

而我們也從不會去想

我們丟掉了什么

有一些東西那么眼熟，是我曾經扔掉

不知什么時候

父親把它們又撿了回來

掩 護

她就坐在橋頭，水泥欄桿的柱子

和柱子之間，局促的間隙，把她單薄的身體

嵌進去，卻是正好的

低頭，數手中的一沓錢。

十塊的，五塊的，一邊數

一邊把卷邊和折角撫平

她的手粗糙、笨拙，忘記數到多少了

那就從頭再數一遍

我曾經在街上看見我的母親

但母親低下頭，不愿意讓我看見她

兩只腳中間放著兩個蛇皮袋子

袋口敞開

一個袋子里是毛豆

一個袋子里是李子

如果你用腳尖踢踢她的袋子

你一定不會忘記，她抬頭仰望著你時

她的那種眼神，像一只母羊

那橋上的欄桿，就像是她的羊棚前。

不要去打攪她

她正在數錢。這是第三遍。

在舌頭上沾濕了手指

就讓她再嘗一嘗

在混合了汗水、毛豆、李子和泥土的味道之后

錢的味道。

電動巡邏車從橋上無聲經過

我們一起，擋在她前面，用身體

掩護她

入 秋

從樹上落下一片葉子

那葉子慢慢卷起邊，像一個溫暖的襁褓

它把一只死去的蟬包裹起來

疼痛科

對窮人來說

忍受，就是一種治療。

我的疼痛史就是我的成長史，我的經歷就是我的病歷

每天伴隨我醒來，伴隨我走路

問 題

詩是什么？

對我來說，一直是個秘密。

昨天我去看醫生

他用力在我足底摁，痛嗎？痛嗎？

回來路上，我反復琢磨

他最后對我說的那句話：

“人體多么奇妙，

想要醫治它，先要傷害它?！?/p>

原諒我

過了五十歲

才覺得自己漸漸有了一種資格：

說，相信我。

但是對著鏡子，這句話卻變成了

原諒我。

雪 夜

一場集體的凋謝

我獨自，踏上梅枝黑漆漆的小徑

今夜過后

潯陽樓上，再無題詩人

詩僅僅是詩

一整天我都在考慮

要完成一首詩。那兩個時候除外

午飯后我睡了一覺，晚飯后出去理發

現在我知道

只有那兩個時候，詩是生活

別的時候，詩僅僅是詩

散 步

半夜三更散步

是的。我讓她走在我的里邊

從出租屋

我們喜歡朝東走

喜歡明天越來越近

一盞一盞加入進來的路燈光

一些人和事，一些憂傷

因為夜深了

因為壓低了聲音

都變成了悄悄話

如果我手里的

她的手，輕輕捏我一下

一定是有一個影子，從身后超上來了

在郵政儲蓄銀行門前

我慢得幾乎停下來

等她選擇

有兩條路線

一條上南，走過派出所

到霅溪邊去

途中經過御龍灣

望著高處熄燈的窗戶

總會想起，我們曾假裝是那里的住戶

但被保安攔下了

——要遠一些

另一條向北，路過幼兒園門口

到白漁潭公園

在那里

我們是常春藤和太湖石的舊好

我們看中了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月光

像一股暗暗的吸力

通過她的手傳給我

踮起的左腳原地旋轉

而跨出去的右腳夸張地劃出一道圓弧

一個華爾茲動作

我帶著她

滑向記憶

她有些累了

在公園長椅上

默默坐了半個多小時

我拍拍她的手說

回去吧

從我的胸口揚起臉

哦，她說，差點睡著了

窗外來了一只喜鵲

父親，你看窗外來了一只喜鵲

在那棵柳樹上

像一陣一陣的風，那是它在跳躍，從枝頭到枝頭

它一點也不害怕

我們在偷看它，離得那么近

父親，一個下午也如此漫長，要望著別處，才能面對你

那柳樹原本一動不動

你看，來了一只喜鵲，把柳樹救活了

輪船碼頭

每想起來一次

等于又離開了一次

一場夜雨把路燈光更公平地鋪在

石板路淺淺的坑洼里

我記得。

四周急促的腳步聲

被濺起的水和光

奔跑在去輪船碼頭的街路上

這是送別還是迎迓

自己給自己？在時隔三十多年之后

我只找到了一扇

被一堵墻封死的門

從石縫里躥起來半人高的野草

荒蕪如此茂盛

古老的流水上

難道，還存在另一個碼頭？

當胸中一陣顫栗——

仿佛掛在船舷邊的靠球或橡膠輪胎

擠壓過來

瞬間就被擠扁了

仿佛離開的少年突然回到

這具中年的身體里

我低聲尋問。

路邊鋤草的婦人卻滿臉歉意：

哦，我不知道，

我不是本地人。

快 感

我準備了一堆小石子

然后，一粒一粒地，當作自己

往水里投

當作德善堂門口的石獅

它們一直守著崇高的門檻

當作整整一條街

然而到了夜里

東吳大廈尖頂的倒影

像個耍雜的，頂著月亮那只大碗

水的舞臺有驚無險

它的主流，穿過苕梁橋洞

如同給兩岸穿上一條百褶裙

我準備了一堆小石子

一粒一粒，直到把全部的自己

都投進那個嫵媚的倒影里

相 信

半夜醒來，我推門走出去

但是，這里沒有曠野，沒有一望無際的遠方

也沒有臺階

引我下來，并教我回頭看見——

教堂破敗的尖頂，霜在發光，在寒冷的星空下——

我大踏步走出去

只是為了要去相信：

“就在那一刻，一定有人

到我心中來過。”

認一塊玉做女兒

——給LX

最先來到我嘴邊的詞并不是“美”

而是“干凈”

當我看著這些照片

低矮的紅柳樹叢，無人照看的羊群

粗獷的砂礫地。沒有陰影，陽光那么充足

足以使信仰透明

雪水滋養那里的土地和人民

一半是奶，一半是恰瑪古的地方

你是漢語的使臣，但首先是詩人

詩歌只會為拯救而歌唱，從不會為了宣揚征服

這也正是你的立場

你認了一塊玉做你的女兒

雨 后

——給遠在波斯頓的HG

在雨后，我也注意到

石頭要干得快一些，而長椅上的木頭

還很潮濕。你說，你坐在石頭上。

我說，他們，都有報紙

鋪墊。我沒有。我也坐在石頭上。

我們沒有見過面

但我們早已是朋友。

我們是從一座山的孤獨到一塊石頭的孤獨

當我們成為我們自己

卻經歷了崩潰。

就像陽光把波士頓巨大的影子投射過來

我是說，這里的夜幕

降臨了。月亮垂下一只空蕩蕩的銀鉤

云層很厚，天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