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6歲了

母親60歲大壽那天，我沒有像平時一樣舉起手機匆匆拍照了事，而是悄悄地觀察著母親，將她神態動作中的每一個細節，連同那些在我記憶中丟失的時間一同鐫刻在心里。

一天，我把剛拍的證件照拿給母親看，她端詳了許久，說：“真像我年輕的時候啊……”我一愣，在腦海中飛速搜索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卻怎么都想不起來，仿佛從我記事起，她就是一副中年婦女的模樣了。

想來也奇怪，我小時候，母親明明比現在的我還年輕，可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而且除了她的樣貌，兒時的我好像連母親的真實年齡也未曾留意過。

母親常給我講發生在我4歲時的一件事。一天，幼兒園老師讓大家描述自己的媽媽。一個小朋友驕傲地說：“我的媽媽很漂亮。”另一個小朋友說：“我的媽媽個子很高，有柜子那么高！”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爭論，我也想為自己的媽媽“爭光”，在腦袋里拼命翻找起“厲害”的人物。我想起鄰居家男孩，每當他說出如魔咒般的“我已經6歲了”時，我只能心甘情愿地喊他一聲“哥哥”。那種感覺讓我如同發現了什么玄機，于是我“唰”地站起來，迎著全班小朋友注視的目光，擲地有聲地說：“我的媽媽都6歲了！”4歲的我對年齡毫無概念，只是模糊地以為6歲是一個很大很大、大到讓所有人艷羨的年齡。

放學時，老師將此事當作笑話說給我母親聽，母親卻暗暗自豪，經常笑呵呵地對人講：“我閨女4歲時，就已經把我當作一個6歲的大人物啦！”

與我截然相反，母親對我成長的時間線卻記得清晰無比。我曾經在家中翻出過一個深藏于柜子深處的紅布包，里面裹著一把已經氧化發黑的長命鎖和一個紅皮小本子。小本子上印著：“女孩，體重6斤4兩，出生時間：1989年8月2日凌晨4點10分。”在有些潦草的字跡旁，還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小字—此時為夏令時。那是母親為我的出生做的備注，說明當年施行夏令時，所以我準確的出生時間，應比本子上記錄的還要提前一個鐘頭。

母親不僅不遺巨細地記下我的生命刻度，還能隨口說出我人生軌跡上的每一步。看到小區里蹣跚學步的小娃娃，她會說：“你第一次張開手獨立邁步是一歲兩個月的時候。”我教孩子數數，急得滿頭大汗，她卻云淡風輕地說：“你第一次一字不差地從1數到100是在4歲那個夏天，小寶現在才3歲，已經很厲害了。”

但母親最常念叨的，還是我從小獨立要強，15歲就獨自踏上了遠行的火車。每每提起，母親總是忍不住掉淚。我知道，即使在我離家以后，她仍然關注著我的每一件小事。她知道我18歲時第一次燙發，罩在加熱儀器里足足“蒸”了8小時，才把一頭粗硬的頭發弄出彎度。她也清楚地記得20歲那年我剛剛實習，每天早上6點出門，才能擠上7點開往市中心的地鐵……母親心中有一張以時間為坐標的地圖，我的每一個腳步都被精準無誤地展現其中，絕無可能錯出半步。

可是在我心里，母親就是母親，她一直在那里，如空氣一樣自然，好像既不曾年輕過，也不會老去。以至于我第一次對母親的年齡有了確切的感知，竟是在她60歲生日的時候。

那天，全家圍坐在餐桌前，蛋糕花束，燭光搖曳。我看著母親閉上眼睛，對著蠟燭認真許愿，忽然發現她鬢角的發色有些不均勻。很多年前，母親生出了白發，之后每隔一段時間，她就要用超市買來的染發劑染一次頭發。鬢角深深淺淺的棕黑色，是白發每長出一截就被補染一次留下的粗糙痕跡，像年輪一般，默默記載著她的時間。我的眼前漸漸騰起霧氣，那霧氣一點點沖淡了母親皮膚上細密的皺紋，好似時光在倒流。一片迷蒙中，母親開心地吹滅蠟燭，笑得宛如羞澀的少女。我想，也許這就是她年輕時的模樣吧。原來，那個6歲的媽媽還在原地，一直呵護著我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