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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稻草人褐布來說,眼前幾乎是唯一的風景:被筆直線條劃分的田地,幾棵實際挺高卻因距離而顯矮的樹,還有三三兩兩的村舍。褐布注意著偏右的那間房屋,它在白天勉強算白色,天黑以后也是黑的。爬藤擋住了側墻,但褐布依然可以看清房屋全貌,屋內的燈光像只毛茸茸的雛雞,在黑暗里跳顫……那個叫九月的男孩兒,總是最晚入睡。有一次電箱跳閘,九月點起蠟燭繼續讀書。燭芯散發的光暈映在他的臉上,像葉子那樣晃動。
九月真會長啊,父母都不算漂亮,但他遺傳了兩個人的優點:有著媽媽那樣彎彎的眼睛和爸爸那樣挺直的鼻梁,還有他明凈的額頭,像水洗的鵝卵石那樣干凈、閃耀微光。九月好看、懂事、愛讀書。哎呀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點害羞,有點安靜……不過,這也好呀。
曾經,媽媽看著九月有點偏左的發旋出神,她總是驚訝自己的幸運,就像貓覺得自己生下了獅子。雖然媽媽自己的臉色并不均勻,顴骨附近有細紅的血絲,可九月的面頰就像蛋白那樣嫩滑。媽媽一邊炒菜一邊煮粥,兩不耽誤,中間抬眼望著寫作業的兒子就忍不住微笑。除了九月不想喝牛奶的早晨,媽媽不笑。她交扣雙手,仔細盯著牛奶在杯面形成的凝層,一言不發。她希望九月健康成長,營養充足,最好能比爸爸的個子高一點。后來九月不再爭辯,他垂下眼簾,像喝中藥似的將牛奶一飲而盡。看到他唇邊一圈發白的奶沫,媽媽才露出一抹克制的笑意。
曾經常年在戶外勞作的爸爸,有著稻殼般的膚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