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擦上的藝術

自習課上，我站在窗外向教室里面掃視一圈，大家都在安靜地寫作業。正要離開的時候，發現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林低著頭躲在書本后面，好像在偷偷做著什么東西。我輕輕推開教室的后門，走到小林身邊。因為做得太投入，他沒發現我。

這個全神貫注的孩子，將手中的橡皮擦和刻刀操作得游刃有余，像個熟練的工匠，雕刻下來的碎屑也用紙接著，一點都沒有掉到地上。大約一分鐘后，周圍的同學看到我，有的笑出了聲，有的竊竊私語，班里一陣小小的騷動后，小林才抬起頭。看到我的一剎那，他的臉立馬紅到了脖子根。慌亂地收拾完畢，小林把書本打開鋪在桌子上，尷尬地笑著對我說：“老師，不好意思，我作業寫完了。”我也笑了，同時伸出手，詢問他：“我能有幸看一眼嗎？”小林趕忙拿出藏起來的橡皮擦遞到我手里，說道：“有幸有幸，不對，是我的榮幸。”班里同學都笑了。

這是一塊圓形的白色橡皮擦，比一元硬幣大一點，大約一厘米厚，像是用了很久，邊緣都磨得很光滑了。橡皮中央刻了一朵梅花，指甲蓋那么大，花瓣是立體的，有三四層，一層壓著一層，特別好看。我看得有點著迷，好像時間突然靜止了，一下子回到了我小學六年級的教室……

當時我們班來了一位年輕的新老師，教我們數學。據說這位馬老師是師范大學畢業來這里實習的。她性格很開朗，經常和同學們開玩笑，跟其他嚴肅又威嚴的老師不太一樣。

有一次上數學自習課，別人都在寫作業，我寫完作業就在新買的橡皮擦上畫了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由于畫得太入神了，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我都不知道。

“這橡皮上的女孩是你畫的嗎？”馬老師突然我從身后出現，用夸張的表情一邊詢問一邊拿起那塊橡皮。我像犯了錯一樣點點頭，不敢抬頭看她。

那時候的我特別喜歡畫畫，每個用完的作業本背面都畫滿了各種電視里的角色，書的邊邊角角也散落著我畫的公主小姐和樹木鮮花。就在不久前，還因為作文本后面畫了一個古裝女孩被班主任批評。今天又被數學老師抓了個現形，心想“完了完了，這下不僅要被批評，可能橡皮也要被沒收”。我緊張得臉紅心跳。

見老師沒有吭聲，我偷偷用余光看了看老師的臉，以此預測這位新老師將會怎么處置“上課畫橡皮事件”。結果我發現，馬老師看到橡皮擦像是見到了稀世珍寶，愛不釋手，翻來覆去地觀摩著。此刻我因緊張而加速的心跳也緩了下來。

“大家看，李彩同學竟然在橡皮上畫了一個人。”只見馬老師兩只本來就大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既興奮又驚訝，還帶著一點驕傲。她舉著那個拇指大小的橡皮擦在教室里每條過道都走了一遍，用所有同學都能聽得到的聲音不停地驚嘆：“太不可思議了，這么小點的橡皮擦上竟然能畫出這么精致的女孩子！”我被老師的舉動震撼了。心想，上了六年學從沒有被這樣大肆表揚過，今天竟然因為上課不干正事兒收獲如此殊榮。

坐在教室后排的我開始還有點害羞，不好意思接受如此“名不副實”的贊譽。同學們都知道我喜歡到處畫畫，所以不覺得有什么稀奇。可是經老師這么一番夸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他們好像突然發現班里隱藏了一個藝術家。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內心早就樂開了花。

平生第一次享受這么多羨慕和贊揚的目光，我低著的頭逐漸抬起來。馬老師繼續舉著橡皮，講了她大學時候和同學參觀美術展的很多事情，還講了很多和數學無關的見聞。

教室里特別安靜，每個人都認真地聽著，就像在聽我們未來即將體驗的生活一樣。我著迷似的看著老師，看著老師身后的窗子，仿佛有一束光突然照進教室，而那束光單單只照在了我一個人身上，熠熠生輝，溫暖又有力量。

這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但是只要我想起來，那束光就還在，隨時都在。它不僅僅照亮了當時我畫畫的那方課桌，還伴隨我走過無數的灰暗道路和榮耀時刻……

“老師！”我被小林的聲音拉了回來，“你看，我作業都寫完了。”說著他舉起手里的作業本給我看。我笑著說：“我相信你，小林。”然后，我學著馬老師的樣子，舉著這個硬幣大小的橡皮擦，走過教室的每一條過道展示給大家看，用最夸張的表情，搜羅了腦子里最華麗的詞語來夸它：“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雕刻作品，你們看這朵梅花，層次分明，栩栩如生，絕對不輸大師在巖石上刻的浮雕。”全班同學都認真地看著，聽著，然后是炸裂般的掌聲，這掌聲打破了全校自習課的寧靜。

小林被突如其來的表揚和掌聲給整蒙了，有點害羞，不過看得出來他非常開心。當他再次抬頭看我的時候，我發現他眼里有光，那光就像二十多年前照在我身上的光一樣，溫暖又有力量。

此生，我有幸成為一名老師，有機會像馬老師一樣，小心翼翼地守護孩子與生俱來的才華，為懵懂的新芽打開合適的窗子，讓光照進來，幫助他尋找成長的方向。我相信，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奇跡，在光的加持下，都會綻放光彩。

（作者單位：廣東珠海市第一中等職業學校）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