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又一次席卷這片土地,在盛夏送給鄉野、城市的人們一場難忘的施洗,這好像與我多年前的記憶與經歷重疊在一起,也與這組詩有了某種意義上的呼應。《暴雨記》的創作跨越時間和地域,是我在異地時深入山野和城市的經驗與思索,像是在細膩的雨中演繹詩語里的“暴雨”,流露著溫和之下的波瀾。
我的家鄉在沂蒙山區的一個小鎮上,記憶里的村野、河流、山丘、沙地、湖水、流云……原始而富有野性,有著獨屬于鄉野的氣息和格調。仿佛它們的存在,是為了提醒我詩性的痕跡。少年時,父親母親在田間勞作的身影、原野上那金黃色的莊稼、雨后山水間的云霧,都在我內心深處染上了文學的底色,為我開辟一條迷人的文學路。那時的我,用眼睛不斷打量著目之所及的世界,貪婪地吸納眼前的“人、物、事”,不過當時它們并不屬于我筆下的世界。
如今,當我再次以鄉野為底,去“演繹”一個個生活中的哲學思索時,故園的世界成了靈感來源的一部分。我可以在詩歌中解析生活的細節、哲學的意味、詩歌的原鄉等等,那些草木蟲魚、山川河谷,都化作了流動的語言,從我的生活溢出,也在我的筆尖悄無聲息地流淌。
生活是詩人靈感的沃土,而“暴雨”式的靈感和生活碎片,能指引我抵達故鄉,抵達遠方的高原,因為那里有詩的原鄉。在詩歌中,我喜歡不斷追索詩意的原鄉,從生活的風暴、靈魂的風暴中找尋那些被遺失的靈感與意象。
這幾年,我在家鄉和其他幾座城市間不停周轉,這些詩也似乎跟隨著我不停“游牧”,逐漸成為我心中的語言。海德格爾認為一切藝術本質都是詩。我一直渴望將詩歌從生活中抽離出來,但后來卻發現,無論怎樣也無法抹去它與生活的關聯、與藝術的關聯。我開始傾向于在故事和哲思這兩條路上尋找“中和點”,也漸漸習慣在下雨時觀察山巒、城市、煙火,然后與想象中的鄉野勾連和融合。雨后的土地濕乎乎的,總有一些水洼,人站在旁邊,不經意會觀摩到水中“自我”的倒影。那些生活的鏡面似乎會潛藏在倒影中,等待我去打破表面的平靜,在起伏的波紋中捕捉詩歌的語言和靈魂。當我在路邊或雨后感受這些時,被放大的觸覺一次次從細微的事物和場景中找到言說的落腳點,讓我筆下的文字變得“節制而有意味”。
故鄉的山風和流水、莊稼與四季,演繹著一場場關于“詩”的舊事,在我的生活里留下諸多色彩。當我離開山野來到沿海城市時,遼遠的海洋帶給我另一種美學的沖擊,那是一種潛藏在平靜之下的深邃與暴烈。它如冬日里的暖陽,給我一種冰冷之后的溫熱感。趁冬日未完全吞沒小城之前,我在海邊呆坐了好幾次,任憑冷風吹奏著不和諧的音調,拉扯著我的臉頰,而我的心緒早已跟著海浪的拍打聲,沉入一種“暴雨”式的哲思。眼前的海洋,有了一種放緩的美感,又有一種平靜之下的力量,不斷推擁著我走向深處。我能感受到語詞間的激烈思索和碰撞,在“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的呼喚中,我走進生活深處并重拾對世界的知覺,做一個靈魂的棲居者。海的聲音讓我在河流、長湖的印象中不斷游弋,那時的我仿佛明白:詩歌中言說的部分應該超脫于形式的語言,脫離于生活的鏡像,在最本原的“大地”上不斷生成,不斷彌合,剝去那些纏繞在詩歌周圍的“泥墻”和“暗流”。
后來因為工作,我又從沿海城市到了一座“山城”,在這里,城市三面環山,高樓林立,與老家的紅磚瓦房、低山丘陵不同,這讓我有了新的經驗和“異化”的思想。從天空、莊稼到城市,每一處詩歌描摹過的地方,都是我從“棲居的大地”通往詩歌原鄉的歷路,幫助我不斷完成詩歌的表達和闡釋。這種表達是“暴雨”式的震顫,我在城市的街頭巷尾、河畔密林中不斷體驗細微之處,在“孤獨”中不斷靠近詩歌的原鄉,去找尋通往詩歌本質的路徑。那清河旁的故道,是我擺脫生活層面的桎梏,是深入詩歌原鄉的一類路徑。每走一步,我似乎都能聽到自然的低語、草木的聲息、季節的變換、明月的暗語……這些在數字與科技之外構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顯得格外珍貴。踩著陳舊的石路,聆聽著河水的叮咚,這條沉默的“清河”,又一次在文明的土地上復活,隆隆的船鳴、漁人的背影都是它的部分。當然,城中也有迷人的巷道,當我踏著泉水的淙淙之聲,聞著衣食人家的煙火味,故鄉的氣息仿佛也融入其中。布滿青苔的石板路、清澈見底的泉水和從高樓中開辟出的一塊“自留地”,給來此的人們些許風景。這片土地上的人與事,也在詩意地展開。
回到這組詩,我依舊在自己走過的土地上“盤旋”,不斷回溯“自我”。在“暴雨”式的自我審視和探索中,我學會了穿過時間、語言的遮蔽,直面生活和詩歌,就如同休息日的瑣碎事,總要被提及、被銘記。詩人只有在生活中懸置“真實”,才能穿過遮蔽,直面最本質的部分。在書寫這組詩時,我想到奧登在土地與文明、地質與歷史、死亡與永恒中不斷補全“詩的世界”,也丈量著詩歌的所及之處。
故鄉是詩人創作和靈感的原生地,詩人的創作繞不開這片大地上的人與事,正是這種向內的書寫和探索,使詩人可以無限接近詩歌的高地。而詩的本質意義在于其持續存在的一種“無蔽”狀態,它是對外敞開的,這種敞開的狀態,讓我緩緩接近詩的原鄉。當我在故鄉“叩拜”,在異鄉的城市中找尋詩人的“根”時,我將自己也放置到更廣袤的靈魂世界中,審視著自我和周圍世界的關系,通過詩歌的語言,向他者傳遞一種思考或故事。
我不太確定這組詩是否真正做到了語言上的游刃有余,但意象和敘事之間的平衡、綿延,是我在語詞中比較在意的地方。它雖然不完美,卻能讓我在“延宕”的苦痛中找到詩歌的某條進路,就像我在陌生的荒原中搖擺,總可以為自己踏出一條小路。況且,在敘事之外,詩人應該解放語言的天性,以心靈為場域,去描摹世界。詩者,應該勇于打破纏繞在語言四周的“溫柔”和“暗流”,學會洞悉世界,返回本真。也許,我在歸鄉和離鄉的旅途中會碰到一些曲折,但身后故土的標記會指引我找到“根”。
此外,在詩中我有意疏離了“現代化”的事物,將數據時代的事物擋在了語言之外。縱使當前的語境中,有很多具象、現代化、碎片化的事物出現在詩歌的行列,但在無限性的世界中,我還是想在“自我”構建的這方“原鄉”天地里,展現語言原始的生命力,從個體出發,用偏古典式的描摹,去延展語言的可能性和詩意的多重性。這種語言不像《詩經》那般蘊含著浩瀚的美學思想,流露著“德音不瑕”式的古典風情,只是帶有一些“風雅頌”的色彩。
策蘭在給出版商的信中說過:“苦,是的,這些詩是苦的。苦的,是的,但在真的苦中,肯定沒有更多的苦,難道不是嗎?”于我而言,寫詩也是一種“苦”的外放。詩有著美學的色彩,讓人在心靈的原野中詩意地向外敞開,讓人獲得精神上的富足,可是,或許當“苦”經過心靈痛楚的冶煉,一個詩人才有可能發現歷史、生活范域下的廣闊空間,成為詩的靈魂在大地上的棲居者。這種深刻,離不開語言、意象、敘事……
走過“暴雨”,歸于詩意。一個詩人可以從人與原鄉、人與物、人和語言的關系中,探索“自我”的位置,從人和語詞的張力中表達人和詞、物之間的關系,思考詩語下故鄉的“所在”,而后獲得洗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