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未眠時（組詩）

晚 弦

如何找到更親切的語感

才能描述

暮靄西沉，一只低飛的白鷺掠過漸暗的水鏡

追趕落日圓盤

被染紅的江面泊著小船

沿著岸，繞過水草和渡口的風霜

來不及點亮漁火

泅渡的月色交出恍惚和遙望時眼里的微茫

舟楫用舊身子觸碰水面

抬高江中月色

槳聲“咿呀咿呀”，晚歸之人耳畔有風

不知不覺間，夜幕被拉得很長、很長

消隱的天色保留移動的質(zhì)感，而山水的眉心

有月光留下的最小咬痕

夜?jié)M關(guān)山

原諒我，以潦草的筆觸過渡

寫午夜幽深，寫寒風將樹叢的剪影吹皺

鋪平，無休止重復

寫山勢在起伏和奔跑的路上

一個人拎著上弦月，越走越遠

月落烏啼，路徑被足音導向高處

但見巨石自斷筋骨，維系每一棵野草的根系

山澗流水是夜間最柔軟的陷阱

苔蘚退回巖石內(nèi)部

及時抽離，是重生的一種埋伏

一棵不曾開花的樹

抱著皈依之心，將若隱若現(xiàn)的山脊

托付給肅穆的云影

避不開黑，沒有月光漏下來

空谷不空，下沉的蒙霧有擋不住的洶涌

燈火未眠時

天色向晚，南風叩窗，敞開的庭院

有月色滴入

收攏飛行和念遠，任舒展的夜持續(xù)發(fā)酵

不去在意黑

螢火接踵而至

星子成群結(jié)隊，像掛在蒼穹下的簡譜

與幽藍做一次攀談

燈影只是燈影，堅持在如水的夜色里淘洗

柔軟腰身

而月亮歸順于旖旎

它微微側(cè)身，就讓夜色傾城

南風叩窗，回聲暗涌

有小憂傷在昏暗里沸騰，想起那時的你

又端莊，又熱烈

一個人拎著上弦月，越走越遠

一路向北

沿著山巒走向，借來風聲、水聲，將低吟的蟲鳴

引入低處

再往前，從嶙峋中抬起頭

與灰藍打了照面

手中月色忽暗忽明

仿佛一個人在愛里，藏了不愿聲張的忐忑

當然，蒼茫也是無邊的

視野之外，星子們多么安靜，撥開閃爍的伏筆

虛構(gòu)下一段坦途讓自己心安

偶爾回眸，停止與故土交談心愿

只將越來越遠的鄉(xiāng)音，留在黃昏正反面

拎著上弦月

不顧山坳的挽留

背影，越來越遠

一個人的目及之處

岸邊獨坐

夕陽下沉，水旁蘆葦搖動雪白花絮

美人樹低下謙卑的頭

時光慢，鹿溪水流深且緩

打魚的人正在收網(wǎng)

他舒心地笑，眼睛望向滿載的船艙

一群白鷺斜著身子在水中飛來飛去

倒立的房屋、柳樹、行人

踩著濕漉漉的余光

月亮掉進溪水里與游魚嬉戲

只有燈火還留在人間

它站于寒夜的景深處，邊燃燒，邊眺望

星斗與繁花

不敢高聲語。星子舉微光

它們鳧在云海上

觸不到邊際的夜色蒼茫，心也蒼茫

而曠野寂靜

云層探入?yún)擦?/p>

成片蕩漾，沾滿露水的花骨朵

站在春天的肩上

與星空互為彼岸，互為傾心，互為

慷慨的品格

晚風成為過渡者，只愛花容和月貌

它吹散沿途燈影

攜星光與花香，點綴屋檐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