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蘭州 （組詩）

白月霞，1983 年生于河北邯鄲，現居衡水。有作品發表于《詩刊》《詩歌月刊》《詩潮》《星星》《綠風》等。組詩《清晨之歌》入選2023 年度河北文學榜·詩歌榜。

在冬日歸來

——憶陳超（一）

你騎車在校園里快速穿行，卷起落葉

女生連聲尖叫，而男生吹著口哨

他們聽說過你的名字，熟悉你講課的方式

但認不出你此刻示人的形象了

420 報告廳座無虛席

你最愛的學生坐在你的椅子上

講述你的故事，他幾度哽咽

但還是用微笑替換掉淚水

后排是更加稚嫩的新生代

有著酷似你1978 年春天走進校園時的臉

他們是你未完成的詩行

后生可愛，你長者的笑容溫和

夜深了，你仍在環形校園里

你的腳步沒有聲響

卻撥動了琴弦

蒙著灰塵的舊吉他，輕輕回應

老 友 記

——憶陳超（二）

你的老友坐在第一排

而我在他右后方

退休之后他獲得新身份

走在人群中會有無名的喜悅

他的喜悅也是你的

當你成為一枚小小的飛行器

在虛空日夜守望人間

你的辦公室與他的相鄰

你會在課間和他用暗號交談

一個至深者呼應著另一個至深者

歲月沒有奪去他眼中少年的光

他的微笑就是你的微笑

因此我覺得與你越來越熟悉

遇見飛天

在人群的掩護下，收起散花和飛行的神通

她喬裝，步行，與我們一起離開莫高窟

在博物館一樓大廳

她取回寄存于此的耳環，重新佩戴好

花瓣根部心形小隔空的寶石，現已不存

漏斗狀的鈴鐺源于印度早期塑像

這個禮物出自她心愛的人之手

她步履輕盈地走過

隨我們進入同一個場域

從九點到十二點安靜地聆聽老師的文學課

聆聽一種復古的聲音

至曲終人散

只聽見秋風中有環佩之聲，卻不見仙蹤

蘭州的九月如此神秘

沙漠瀑布

在沙漠突然與瀑布正面相遇

經過多年的積累

現在的他充滿了智慧

他脫口說出的閱歷和見識，超出你的認知

即使調集全部的注意力

你的筆仍跟不上他的講述

你甚至沒有記下水分子結構式

和飛流直下的典故

后來，他講過的故事被頻繁提起

你才知道那一課是真正的啟蒙

經過他的批改，修改版的你替換原稿的你

—— 所有穿越瀑布的人，都將變得透明

正午過安定區西鞏鎮北坡

在G312 國道上行駛良久

所過之處有只須仰頭就可以望見的荒山

山頂的廟宇和更近處的柏樹

它們的籽粒飽滿

它們獻給秋天的香氣，含蓄幾乎觸手可及

山坡上的草曾綠過，這個季節又枯了

玉米熟了，農人還沒有來收

山溝平坦處有三五間平房散落

一個男人從山坡往下走，回他低處的家

沿途有電線桿連續支撐著山村的光明

維持著若有若無的網絡信號

所以我發出的風景圖也是斷斷續續的

成片的房子出現，我們路過居民區

放學的時間到了，穿校服的孩子跑出校門

他們是我羨慕的蘭州鄉下的孩子

他們永遠屬于這里，而我這個路人

注定只能成為此處一閃而過的風景

再見蘭州

你的鞋上還帶著劉家峽的泥土

你的衣衫還沾著五泉山的雨水

離開蘭州，只需要一百一十五分鐘的飛行

回到你所在的城市，回到你的日常生活

六點鐘你準時醒來，天色已亮

你會想到蘭州的日出比這里要遲一些

在蘭州，時間過得很慢，一天好像一百年

美食將你圍住，黃河水幸福地朝你流逝

蘭州是個陌生的地方

卻有許多見過一面永不能忘的朋友

回程的飛機上你哭了一路

那些眼淚足以令整個蘭州的甜百合變苦

許多天，你無法歸檔在蘭州拍攝的照片

許多天，你不能看見蘭州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