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雁南飛（組詩）

王永，1980 年生，農民，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當代·詩歌》《青少年文學》《齊魯文學》等。有作品入選《華雅中外詩文精選集2023》。曾獲第十一屆《荷花淀》文學獎等。

心 事

村莊越發低矮，失去綠色遮掩的冬日

時常一個人發呆。天，空

答案在哪兒呢

祖祖輩輩守候的故土，正一點點退守防備

握緊，松開，掌紋虛無

曠野里那些墳塋面對日漸瘦弱的身影

淚滴透深淵依然等不到回答

狗尾草、柿子樹、老鴰窩、步履匆匆的趕路人

懷揣不同宿命的事物，在某一刻

竟然惺惺相惜

冬 日

一場霜白，覆蓋在一些柔軟之上

鄉村連公雞也懶得張開嘴巴

被拔掉弦的鐘表在某一刻停止搖擺。冰封恰到好處

曠野，真曠，麥苗變得安靜，“秘密”也隨之被隱藏

“冬”，適合儲蓄、療傷

盡管等待漫長，你、我，都會挺過去

虛空傳來回答

地頭那些枝丫向東，向西，向南，向北

當初種下你時如同面對兒子和女兒

成長與神相伴

質樸下的鄉村有某種護佑，翅膀掠過晴空

鏡 像

胡同口，仿佛一個舊鏡頭

掉色的紅磚如快門按鍵

它記錄著一代又一代街坊

白發婦人用鐵鍬拍好長長的土埂

數著一畦兒、兩畦兒……

直到正好埋下她的土豆秧

年輕人在旁邊看著卻不知如何幫忙

那是我

一棵白楊在暖風中長出新芽

不遠處一座新墳

里面住著三叔

旁邊若隱若現的土疙瘩里有爺爺和奶奶

深秋，雁南飛

累了便找個棱角休息，或樹杈，或一塊石頭

或，某人心坎上

歇腳地兒并不是故鄉，羽毛落過的矮房上有我的家

空曠，那些藍一眼望不到邊際，翎箭劃過憂傷轉身向前飛

留不住影子，那些蒼老的藤蔓繼續纏繞著紅磚綠瓦

聽說有些植物大多去了霓虹深處的城

墳塋更愿意深埋才能忘記孤獨，像極了眼睛望著村口

溝壑，瘡痍，等待喂養藥片的鄉情逐漸被離別蒙上霜白

最后那只徙鳥，偷偷流淚并沒回頭

大寒前夜

雪，又一次拖著身子

一步步走向田地

似乎每次從深處墜落都先經過我的心

然后在紙上降臨人間

是我的召喚

還是它懂得眾生

曠野又添了新墳

那些凸凹的土疙瘩讓寫過的雪

一次比一次瘦弱

一次比一次蒼白

春天來了

相對于昨天，我更愿意走向郊外

對一個蝸居的中年人

風，像一位牽引者

向外拉扯一具慵懶肉身

菜地的雪已開始濕潤

那是幾次雪后

從院落推出來的

腳底變得松軟，黃土喜歡制造陷阱

輕易讓整個季節深陷

而我需要一再確認，直到一棵芨芨草

將天地連接

蔚藍從天空倒掛

雨 水 帖

春天踮起腳尖。雨水已在路上

只有那樣

它才能更一步接近

唐河開始蕩漾

從腳踝到小腿深陷旋渦

堤岸旁那些碎石是最早發現的

動情的事物面露潮紅

我的心從荒蕪到布滿青草

最柔軟的那棵，我提筆寫出你的名字

直到第一場雨

將它覆蓋

我在春天寫下祝福

有人離開

早春的雪隱藏了她的行蹤

有人發出新芽

早春的雪成為復活良藥

其實我們只隔了層黃土

轉身就能遇見

只是我們沒有

心里那片黑設下屏障

每個人都有離開的理由

生銹的鐵錘，脫落白色的粉筆

堅硬與柔軟之間差著一米距離

我在春天寫下祝福

悲傷在麥子腳下融化，美麗長出兩片嫩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