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從子夜穿過（組詩）

四四，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第十三屆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四十三屆中青年作家研討班學員。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清明》《雨花》《長江文藝》等，出版有長篇小說《漸入佳境》、中短篇小說集《在海塭堡的另一種人生》。有作品入選2023 年河北文學榜·詩歌榜；曾獲第四屆三毛散文獎。

來自時間的深井

意料之外的傷心之旅開始于初春，

草木和大地踴躍復蘇之時，萬物呼吸幸福——

源自必然的劫難，你被迫獨處；之后，永居寒冬。

之后，你一次次試圖沿原路折回，試圖修復坍塌的房屋。

即使從時間的深井打撈出那些濕潤華美的瞬間，

即使你擅長吟誦的贊美詩仍然音樂般回響于長夜——

那些隱而不露的焦慮既不源自相愛，也不源自相離，

然而，湛藍空曠的夢境頻繁呈現出陌生的面貌和風景。

太陽和故土、河流和星辰有著相同的意義，

我們在各自的居所共同消磨的那些日子——

它們母親般慈愛，它們持續明亮，它們永不消失，

就像那些熱切又激昂的力量—— 微小或宏大敘事。

今夜，你將在遙遠之處不安地睡去，

親愛的，我也將在遙遠之處不安地睡去。

時間從子夜穿過

就像煙卷自由燃燒，就像樹葉從邊緣枯敗，

時間從子夜穿過，而我看不到那根線，沙制的繩索。

是睡覺的時間了，美夢或噩夢已經向我發出邀請，

以信箋或玫瑰的形式，伴侶一樣撲朔迷離，又忠心耿耿。

時間的藝術正如懷疑和遺忘的藝術，

正如旅行和繪畫的藝術，正如生和死的藝術。

時間從子夜穿過，我看到了我們之間的愛情——

是一個幻覺，開始于一條魚，如今已變成一截朽木。

沒有人知道盲人眼前是朦朧的光，而不是黑暗，

沒有人知道我們曾經是同一枚月亮，擁有過同樣的山河。

時間從子夜穿過，我的臥室—— 四圍和屋頂到處都是鏡子，

過去和未來被寫成一本又一本的書，而現在是一個空空的瓦罐。

寂靜壓迫，像猙獰的旋渦，像患病的寵物，

我仍然懷念兒時的大雪，仍然懷念你……

深邃黑暗中的玫瑰

在荒山，在溪澗，在堅硬、沉默的夜晚，

深邃黑暗中的玫瑰，以及清冽的明媚的香氣。

然而，并不像數不清的明燈炸碎我們心頭的暗影，

它們綻放，燃燒；它們枯萎，腐爛……

你是誰？來自一個遙遠的國度嗎？

或者，你是唯一智性的詩人？影響了艾米莉·狄金森？

或者，你是沉默又喧囂的城市充滿奧秘——

我們曾經獲得過啟示，慈愛的心，溫暖的手，孩子的面龐。

逝去的時光浩渺如海，如霧，如電，

我們不能把它們畫在紙上，也不能把它們吞入口中。

尖銳如針的孤獨，永恒的偉大的激情，真實如幻——

我們從未探訪過遠方的島嶼，然而，它見證，并靜默。

多年以后，我們熱愛的那些書仍然被一些人熱愛，

然而，我們并不需要圖書館，也不需要玫瑰。

我們一直沒有戰勝孤獨

幾乎要毀掉我們的喜好，以及勇氣，以及忍耐的品性，

以及專注的能力，以及中年心境下逐漸萎靡的激情。

廉價的寂靜光影般浮動之時，再次翻開那本厚書——

《不完美的一生》。是的，由于懦弱，我們一直沒有戰勝孤獨。

沿著時間的迷宮返回到多年前的雪夜，我們，醉酒，風，戰栗……

那時，我們有足夠的勇氣建立一座被我們期待并美化的城池——

那時，我們熱衷于創造和細節，以虛為實，以少為多……

如今，那座從虛無中誕生的城池空無一人，既不倒塌，也不燃燒。

細碎柔美的光亮像節制的抒情音樂，它們侵入，在房間內彌漫，

更遠處的山巒不能被照亮，而我們內心更洶涌的孤獨也不能被慰藉。

是的，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它們一直不曾停止生長——

在一個不確定的應許之地，我們活著，一邊懊悔，一邊思考。

白紙上那個用碳素筆畫成的黑洞，多像龐大的讖語——

我們一直沒有戰勝孤獨。所以，我們要繼續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