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曙光（組詩）

童年爬上山頂

我爬上山頂是為了眺望遠(yuǎn)方

雖然遠(yuǎn)方讓我感到恐懼

我十歲時曾經(jīng)去過

遠(yuǎn)方一次，那是跟隨我父親的一個

朋友去的。我父親的朋友

是一個做篾匠的農(nóng)民

家在鄰縣永新，他的絕技是

用我老家的竹子編筐

放下筐他能連翻三個筋斗

然后雙手著地

把身體高高舉起來，倒著走路

我跟著他去他遠(yuǎn)方的故鄉(xiāng)

在那兒，第一次見到了火車

第一次看見火車我發(fā)現(xiàn)它

脾氣暴烈，聲音大得嚇人

沿途氣宇軒昂，要人們給它讓路

我爬上山頂是因為我母親把我

生在一口漆黑的枯井里

枯井的巖壁上長滿青苔

但我爬上山頂，恐懼也會跟著我

爬上山頂

它不知道我從枯井里爬出來

只是為了長長地長長地舒一口氣

在宜賓懷念一個古人

偉大的人總想溯水而上，就像他

守著一條大江，在江的中下游

終生侍弄詩歌和漢字

直到廝守的事物成了一個朝代的兩翼

他決定溯水而上，去尋找它們的源頭

波濤像烏云翻滾，他聽見了李白詩中的

兩岸猿聲，聽見了老虎在水里嘶吼

應(yīng)該是虎跳峽脫逃的那只

奔跑三百里，變得更加兇猛和暴烈

穿過瞿塘峽、巫峽和西陵峽，一再露出鋒利的牙齒

驚心動魄的渦流勸誡說

有多少人妄念叢生，就有多少人折戟沉沙

他執(zhí)意溯水而上，執(zhí)意站在船頭

看低吼的排奡而來的老虎

一只只撞碎它們的頭顱

繃緊的鼓滿風(fēng)的白帆，是他撒向天空的一張網(wǎng)

他知道自己還缺什么，需要捕撈什么

那年他五十四歲，這個叫黃山谷的人

史載他由黔入川，三月

過涪陵，四月過荔枝灘

六月抵達古戎州這個長江從此叫長江的地方

而我認(rèn)定他從河的下游，從我們

共同的故鄉(xiāng)江州啟程

這符合他的履歷。他一路逆水行舟

不為來做官，只是來尋找杜甫

雖然唐朝的杜甫已死去三百二十九年

在蜀南竹海觀云亭觀云

即將邁過生命的一道坎，我把它當(dāng)成我蒼老的

投影；當(dāng)成延伸的我，幻化的我

而它也有足夠的氣魄

什么都敢遮擋，即使我登上山巔居高臨下

即使我借助一只四十倍的望遠(yuǎn)鏡

試圖看清它的每個細(xì)節(jié)

它仍若隱若現(xiàn)，仍奔涌，仍漫漶

仍蠢蠢欲動，仿佛一個故事就要走出它的懸念

我們彼此抽象，彼此浩瀚、蒼茫、混沌

呈現(xiàn)出事物的本質(zhì)

七十歲，我做過什么？還需要遮掩什么？

一只鳥穿云破霧，它是黑色的，看不清它的臉

它眼里的憂悒。它一會兒振翅飛翔

一會兒像濺起的一朵泡沫

隨波逐流。我知道我度過的一生

既是高尚的，也是卑污的，總介于是與非之間

金頂之上

我們爭先恐后地往上爬。當(dāng)?shù)厝苏f

聳立在金頂上的那十八座塔

是先人們建筑的圣殿和祭壇

我關(guān)心的是，十八座塔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經(jīng)歷那么漫長的孤獨，那么頻繁

那么猛烈的雷霆的轟擊

誰已經(jīng)面目全非，誰依舊巋然不動

我們的先人攀緣這臺階，這天梯

有人從世間消失，有人從天上回來

這是我南方的故鄉(xiāng)，一千七百年了

佇立在金頂上的那十八座塔

倒了八座，讓匍匐在地的青草、蟋蟀和無邊的寂靜

比石頭攀得更高，更忘乎所以

山頂?shù)幕臎鲲@示，逝者如斯

歲月的崩塌不是你想扶就能扶起來的

我們一代代人孜孜不倦地往上爬

是去看金頂上的光，還是去尋找草甸里長滿青苔的

那些時間的碎片？

我爬到第一座亭子便氣喘吁吁

不想再往上爬了

不是因為太累，是因為我還沒有想清楚是否有勇氣成為

金頂上的第十九座塔

或者塔下的—— 第九座廢墟

（選自《詩刊》2024 年8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