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皇家園林的前世今生

前世，它是清漪園，集中華山水勝景和東方傳統文化于一身，觀一園便如觀天下。

今生，它是頤和園，它的美景和內涵已遠遠超出園林本身。它是珍貴的世界遺產，也是人人都可參觀游覽的國民公園。

無論它的身份和名字在歷史的旋流中如何轉變，頤和園始終是一座集合美學、理想、情懷的園林。它的山水和建筑間蘊藏著中國傳統人文價值中最美好的祝愿，歷史的灰塵更賦予了它文化的厚重。

頤和園是一座立于世界之巔的園林，一件展示中國園林藝術魅力與深厚文化底蘊的瑰寶。而它前世今生的數重身份、數個面容，更悄然串聯起北京城發展與變遷的歷史。探秘這座皇家園林的前世今生，便是尋訪北京的歷史脈絡。

清漪前世

在經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歷時約一個世紀建造的“萬園之園”圓明園落成后，乾隆皇帝在《圓明園后記》中“發表聲明”，也同時告誡子孫—已有此等園林極境，無需再勞民傷財造新的宮苑。然而，乾隆皇帝公布這一決定未滿十年，他就違背了自己的諾言，在圓明園西面又修建起一座新的園林。它名為清漪園，也就是后來的頤和園。

時至今日，人們已無法指摘乾隆皇帝的出爾反爾。在“三山五園”歷經浩然劫難后，頤和園作為其中唯一一座經復建后保留至今的皇家園林，不僅為現在的人們呈現出四時不同的美景，更以其內富有韻味的自然和人文景觀，滿足著世界對古代東方的神秘想象。

然而，人們總是不可避免地好奇為何一言九鼎的天子不惜自食其言也要下令再造一座新的園林。清漪園的興建想必對被稱為“圣賢明君”的乾隆皇帝有著無法抵抗的吸引力。

早在開工破土之前，清漪園所處的北京西北郊就已是絕佳的山水勝境。那時萬壽山不叫萬壽山，昆明湖也不叫昆明湖，它們叫甕山和甕山泊。這一山一水連同周圍的遠山近水，形成了一個在華北地區少見的富有南方特點的優美自然景觀。

北京的西北郊雖已在此前建成了數座千姿百態的皇家園林，但它們或為平地造園缺乏天然山水基礎，或為山景兼有小型水景缺乏開闊的大水面，無法全然給人身臨其境的游園體驗。而清漪園作為“三山五園”中最后一座興建的園林，借由甕山和甕山泊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形成了一個大型的天然山水園，完美彌補了先前諸園的遺憾。此外，清漪園不僅位于圓明園與靜明園之間，與后者水路相通，而且距離暢春園也不遠，它的建立可以串聯起一個龐大的園林集群，可謂“一園建成，全局皆活”。

而在建園的時間節點上，正好有兩件事情供乾隆皇帝當作新修園林正大光明的理由。其一為祝壽。乾隆十六年（1751年）適逢皇太后鈕祜祿氏六十整壽，前一年乾隆皇帝便下旨在甕山圓靜寺舊址的基礎上修建“大報恩延壽寺”，并計劃在山南麓一帶興建廳、堂、亭、廊等園林建筑。乾隆皇帝發布上諭，易甕山之名為“萬壽山”，以慶祝太后壽辰。其二為興修水利。隨著甕山泊淤泥增多，湖水變少，整理“三山五園”地區的水利成為要務。乾隆皇帝下令疏浚、開拓甕山泊，改造后的甕山泊實際上成了京西的人工水庫，為周邊的農田和園林提供用水。在乾隆皇帝易名萬壽山的同一份上諭中，甕山泊也被正式更名為“昆明湖”。在萬壽山和昆明湖的基本格局確立后，這座以水景取勝的園林“清漪園”之名也正式公之于世。

乾隆皇帝稱得上是清漪園的總設計師。此前，圓明、暢春、靜宜、靜明諸園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擴建而成的，五園之中只有清漪園的修建給了乾隆皇帝充分的發揮空間，使他能將自己的理想和意圖加以山水之上。據記載，他來到園中游覽拜佛共有132次。每次站在萬壽山上極目遠望時，這位喜好山水園林的皇帝都會滿意地欣賞這件將自己的設計理念付諸現實的成品。

從清漪園的設計上，可以看出乾隆皇帝大刀闊斧的造園手法。作為皇家御苑，清漪園卻三面未設圍墻，這一在皇家園林中絕無僅有的特點卻使其脫穎而出。因直接與外界相通，清漪園內的景色與附近的水域、平原、稻田等和諧相融，并因這樣的融合而無限向遠處延伸—這便是中國古典園林藝術中的借景。清漪園最有氣魄的造園手筆是借景于山。園林與毗鄰的景物為近景，玉泉山及其上的玉峰塔為中景，數十里外的西山為遠景，由此便構成了一幅由濃到淡、渾然天成的水墨畫。

將目光收回到清漪園內，不難發現園內的景色處處流露出江南的風情。乾隆皇帝曾六下江南，對其景致贊不絕口，他將自己對江南水鄉欲罷不能的情感融進清漪園的建造中。萬壽山、昆明湖、西堤在布局上與杭州西湖的北山、南湖、蘇堤幾乎一模一樣，西堤的六橋、堤岸上的柳樹、昆明湖里的荷花也都無不點綴著這座皇家園林的江南神韻。

除了蘇杭風光外，清漪園中的建筑整合了全國各地著名景點的特點。這里有仿照湖北的黃鶴樓而建的望蟾閣，遵循藏式建筑風格的四大部洲，模仿盧溝橋規制而修的十七孔橋……但清漪園的建造風格并非一味地吸取，而是根據北京的地理環境、人文風貌做了因地制宜的改變和融合。園林不僅加入了北京的四合院元素，還彰顯著莊重大氣的皇家風范。從昆明湖的西南岸透過西堤望向清漪園的主體建筑佛香閣，只見江南風情與北國風光和諧交融，精巧細膩和皇家氣派渾然一體。在這樣“集大成，有取舍”的造園理念之下，清漪園的景象包羅萬千，神似江南而勝似江南。

清漪園為皇太后祝壽之用，園內處處可以看到有關孝道的宣揚。樂壽堂里種滿了皇太后喜歡的南方玉蘭，玉蘭花一齊盛開時形成“玉蘭?！?；兩條買賣街模仿蘇州商鋪林立的街道，街兩側排列著幾百間店鋪，使太后不出京也能享受游江南的樂趣。

不僅如此，乾隆皇帝還將中國文化中的傳統意蘊乃至他的治國理念都融進了清漪園之中。清漪園內，象征農耕文明的銅牛和耕織圖隔著昆明湖遙遙相對，寓意文武雙全的文昌帝君和武帝關羽分別被供奉在萬壽山一東一西，代表天人合一的三座小島坐落于昆明湖中央，體現文化融合和穩定和諧社會秩序的南方水街與四大部洲相結合……種種吉祥寓意和美好意象的融入，使得清漪園成為一個“天朝大國理想社會”的縮影。

“園雖成，過辰而往，逮午而返，未嘗度宵，猶初志也，或亦有以諒予矣?！睘榱藦浹a修建園林違背的承諾，乾隆皇帝在《御制萬壽山清漪園記》中為自己立下規矩，只在上午前往清漪園，中午便返回，從不在園中過夜。這一次，他沒有食言。

傍晚時分，清漪園內景色絕美。在昆明湖東岸的“夕佳樓”，可以觀賞到園林沉靜地沐浴在落日余暉下的景象。遺憾的是，受限于自己的誓言，為清漪園作了1500余首詩詞贊頌的乾隆皇帝從未見過這座他鐘愛的園林在夕陽下的朦朧和夢幻。更加遺憾的是，1860年英法聯軍入侵北京，放火焚燒“三山五園”，凝結了情懷與理想的清漪園在三天三夜的大火中化為一片焦土。

頤和今生

1886年，荒蕪的清漪園長達26年的沉寂被打破了。一行人走進園中，勘查燒毀情況，規劃復建園林。領頭的人叫雷廷昌，他的家族就是世代營建皇家工程的“樣式雷”。而下達此次進園考察旨意的是醇親王奕譞，他既是當朝光緒皇帝的生父，也是海軍衙門的總理大臣。

早在13年前同治皇帝當政的時候，修復被毀的“三山五園”就一度被提上議程。但彼時的清王朝早已不是初建清漪園時的“乾隆盛世”，朝野中一片反對聲音，醇親王奕譞更是當庭痛哭，強烈反對修園，修園之事就此作罷。13年過去了，醇親王之子光緒皇帝即將親政，彼時清朝國力更加衰微，修復園林之事卻又一次被提及，而此次提請這項議程的卻是13年前堅定的反對派奕譞。

醇親王前后兩次態度極端轉變的根本原因實則出于一位父親對兒子利益的思慮。在兒子光緒皇帝親政的前夕，垂簾聽政的太后如若可以歸退園林“養老”，皇帝便能得到更多實權。然而在當時政局不穩、國庫空虛的情況下，修復一座皇家園林談何容易。恰巧清漪園早在乾隆時期便是海軍的操練地，于是這位憂心忡忡的父親主動上奏請求恢復昆明水師操練舊制，同時為了恭迎太后閱師，請求恢復沿湖一帶損壞建筑。如此便通過巧立操練水師的名目，達到挪用海軍經費建園的目的。

盡管清漪園的修復工程顯得有些“奇怪”，但絲毫沒有影響承接這項任務的雷廷昌傾盡全部心血去完成。在勘探完園林情況后，雷廷昌發現園內的現狀不容樂觀，大火幾乎奪去了清漪園曾經一切的美麗。而乾隆時期的設計圖紙也早已被焚燒殆盡，這更給修復任務帶來了巨大的困難。雷廷昌只得重新丈量、制作燙樣，在一步步復原之中，一座新的園林在清漪園原有的基礎上逐漸成型。

園林里新修了一座大戲樓，名為德和園，這是為迎合慈禧太后喜歡聽戲的愛好而建的。另一處專為慈禧太后修建的建筑群是萬壽山前山上的排云殿，它也是新園林里的核心工程。排云殿在原有的大報恩延壽寺基礎上改建而成，整個殿分為三進院落，形成集佛寺和朝殿于一體的建筑群。修建排云殿的過程耗時9年，幾乎貫穿了園林修復的始終。

盡管園林修復實為取悅慈禧太后，但畢竟打的是恢復水師操練的名義，于是在原清漪園耕織圖的廢墟上，昆明水師學堂建立起來，這也是園內唯一一處與海軍有關的建筑。北洋水師建成后，經費變得愈發捉襟見肘，園林重建工程不得不從簡。相比清漪園時期，很多建筑的規制都簡化了，后山以及偏遠位置的建筑甚至被放棄修復。盡管如此，舊有的主體風貌還是在園林里呈現出來—清漪園在轉世中又一次誕生了，它有了新名字，頤和園。

縱然受限于財力等因素，頤和園總體造園水平較之清漪園有所遜色，但因排云殿建筑群的存在，萬壽山前山的中央布局更加嚴謹、建筑形象更為突出，在這一點上，頤和園超越了清漪園。而無論頤和園在建筑和園林美學上和清漪園相比孰好孰壞，有一個客觀事實是，對比清漪園，頤和園最大的變化莫過于四面建立起了圍墻，使這座園林從原先的山水樂園轉變為皇室居住的行宮。

頤和園落成之后，慈禧太后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要住在園內，她在這里面見大臣，接見外賓，處理政務，舉行典儀。頤和園成為清代晚期實際的政治中心和外交場所。

主辦頤和園修建的醇親王奕譞在工程開工四年后就去世了，他沒有看到園林落成的那一天，他更沒有想到，新園建成后不久，自己主持修建的新園會在戊戌變法失敗后成為囚禁兒子光緒皇帝的牢籠。

頤和園見證了戊戌變法的失敗，見證了形同虛設的水操學堂，見證了慈禧63歲壽辰的盛大場面……園內風云迭起，歷史一次次被寫就。園外的世界則隨著清王朝一步步的衰微朽敗，由古老的封建帝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而頤和園，是這一切的親歷者。

1912年2月12日，清朝滅亡。頤和園在1914年作為“末代皇帝”溥儀的私產對外開放。在開放后的相當一段時間內，頤和園票價居高不下。《頤和園志》記載，彼時大門門票大洋一元二角，進入諧趣園和排云殿等景點需另付兩角至五角不等的門票，坐船游湖需支付更加高昂的費用，這對于當時月收入只有十元左右的普通家庭來說是一筆十分奢侈的花銷。

1928年，民國政府接管清室辦事處頤和園事務所，頤和園成為國家公園正式對外開放。自此，市政府與管理頤和園事務所傾盡全力，將頤和園打造成古都北平的一張文化名片，頤和園也成為北平乃至全國各大公園之中的一個樣板。頤和園尤其受到附近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等高校學子們的喜愛，每年放假之時，學生們都會爭先購買頤和園門票，借此一窺“湖山幽勝，殿宇崇弘”的皇家苑囿的真容。

戰爭歲月雖一度令頤和園的光彩蒙上灰塵，但北平解放后，它終究得以較為完好地保留下來。北京重又抓住了頤和園這張文化名片。幾年的整頓不僅使頤和園恢復了生機，甚至美麗更勝從前。昆明湖底堆積數年的淤泥得到了清理，園內的古跡和書畫、鐘表等文物也被系統化地管理起來。頤和園旖旎的自然風光與滄桑的歷史面貌都得以完整的保存。這座皇家御苑內的山水勝境、園林藝術、歷史價值以及融于園中的中國傳統人文情懷都作為北京城文化底蘊的一部分存在著，它們在告訴世界，這是一處不朽的園林，這是一座偉大的城市。

這樣的聲音，被世界聽到了。1998年12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頤和園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并對它予以如下評價：北京的頤和園是對中國風景園林造園藝術的一種杰出的展現，將人造景觀與大自然和諧地融為一體；頤和園是中國的造園思想和實踐的集中體現，而這種思想和實踐對整個東方園林藝術文化形式的發展起了關鍵性的作用；以頤和園為代表的中國皇家園林是世界幾大文明之一的有力象征。

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不是頤和園發展的終點，這些年來，園林的維護修葺愈加精益求精，與頤和園有關的文化研究也沒有止境?！睹麍@舊影》《頤和園古典園林夜景照明技術研究》《無雙風月—圖鑒乾隆頤和園生活》《頤和園趣聞》《頤和園磚雕藝術》……這座皇家園林巔峰時期的舊容和埋藏園內的前塵往事就在這篇篇書頁之上浮現而出。而在頤和園內開展的眾多文物展覽和文化藝術講座，更是再現了清代晚期宮廷生活的圖景，它仿佛穿越時代向人們走來。

從乾隆時期的皇家禁苑，到清代晚期的影子內閣，再到“末代皇帝”的私人財產；從票價昂貴的奢華之地，到如今無數國內外游客來北京游覽觀光必到的打卡地。在百轉千回中它曾有無數重身份，直到最終化身為一座擁有深厚文化底蘊的現代公園，仍舊坐落于北京城的西郊，并在這里開啟嶄新的今生篇章。